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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識相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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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相識相知(三)

在這樣一個讓人得哮喘的日子,高煜琪站在星巴克的門前,停下腳步,突然有一種荒誕的感覺。

對賀芝嫻的高壓統治,高煜琪敬謝不敏,多年來,可以說生命不息鬥爭不止。對於自己的那個家,他感情涼薄。如果說,普通軍人,對自己的家庭來說,是個念想;那麽他的父親,就只是,一個符號。而母親賀芝嫻,就像是這個符號的批註,時刻提醒自己,生在這樣一個家庭,享受多大的權利和優渥,就該承擔多重的責任和壓力。

這些年來,賀芝嫻一直巧妙地維系著他們之間的關系,想方設法地控制他,安插眼線,安排名媛會面,發動他的朋友旁敲側擊……但是都被他一一解決。沒想到,現在竟想出了這麽個招數。

說不排斥,那是假的。他高煜琪活了整整三十一年,最討厭別人對他指手畫腳。但是,想到記憶裏那雙靈動的大眼睛,他又覺得似乎沒那麽難以忍受。

想到那個叫齊勁的男人,他也有些唏噓。

搬到大院兒的那一年,齊勁剛好在家裏養傷,所以,他幾乎天天都能看到,一個高大威武的男人,抱著自己肉嘟嘟的兒子,在花園裏挖沙子,做堡壘,捏泥人。那種不時流露出的鐵漢柔情,在那一年裏,滿足了他對父親的……所有想象。

他們交集不多,直到他當眾把齊時的褲子扒了。

事後,他當然受到了不小的懲罰,當他再次見到齊勁的時候,那個男人竟然給他做了一輛坦克模型,是木制的,純手工打磨,不但車體和履帶惟妙惟肖,上面的炮筒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

他心裏喜歡得要命,臉上卻不露出半點兒。過慣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他早對身邊大人孩子的諂媚產生免疫了,卻唯獨躲不開這個男人溫和又強硬的視線。

面前的齊勁似乎也在想措辭,他或許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但只要出口,說出的話就不容置喙。

“替我保護他。”

高煜琪記得,他對自己說,“替我保護他。”

當時的他,還不能領會他話中的意思。他只知道,兩個月後,齊勁帶隊出任務,就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想,身在那個位置的人,或許每一天,都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

記憶裏的畫面漸漸模糊,被面前的綠色圓形標志代替,高煜琪把右手插-進褲兜,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高煜琪的身材樣貌,無論站在哪裏,都足夠吸引人。五官如雕刻般深刻,有著西方男人的立體感,他的目光總是帶著幾分挑剔和審視,一百八十八公分的身高,總給人一種俯視的角度。此時此刻,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手工西裝,嚴肅的表情活生生寫著“生人勿進”四個字,似乎與這裏悠閑的氛圍格格不入。

沒等服務員招呼,他已經看到了12號桌,以及坐在桌邊的人。

最裏面靠窗的位置,一個看起來很幹凈的男孩坐在那裏。一身藍白相間的運動服,因為過於肥大,甚至罩住了他的屁股。腳上穿著一雙白色運動鞋。最讓人好笑的是,男孩竟然坐在那裏看書,因為離書太近,看不到他的臉。孱弱的陽光照在他身上,顯得他的身形有點佝僂。

那一瞬間,他又有了種不真實的感覺。

甚至,他覺得自己,有一點傻。

作為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他對自己一向有很明確的認識,不能說剛愎自用,但至少非常自信。此時此刻,他卻確確實實地,覺得自己,有一點傻。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個“相親”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他只是覺得,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做這樣的事情,實在有些難以接受。一路之上,他拼命勸說自己,只是會一會故人,但這一剎那,他還是被眼前的事實膈應了一下。

忍住了拔腿就走的沖動,他挑了挑眉毛,走到那個男孩前面,坐下。

一直埋頭讀書的男孩聽到響聲,終於把頭擡了起來,與此同時,疲勞的眼睛被眼前的光芒刺得微微瞇了一下,他習慣性地擡了擡對他來說過於厚重的黑框眼鏡。

高煜琪內心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男孩屬於偏瘦的類型,包裹在過於肥大的運動服裏,有點伶仃。皮膚很好,小麥色的,給人一種健康的感覺。頭發是深栗色的,有點長,矮趴趴地垂下來。因為瞳仁太大,所以給人一種他總是在瞪著你的錯覺——而且是在一副特厚的眼鏡後面直楞楞地瞪著你。

高煜琪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經常看到的一個日本動漫形象——西瓜太郎。

他沒想到,小時候那雙靈動的眼睛,竟然會變得這麽……這麽無神,簡直有點呆滯。

本來就不多的期待,活生生打了個八折。

“您……您好,”男孩有些靦腆地笑了,急忙把書簽插-進書頁,把書裝進背包裏,站起來道,“我是及時。”

“及時?我記得你叫……齊時?”是他聽錯了嗎?

“哦,父親去世以後,我隨母親姓。”及時抿了下嘴唇,坐了下來。

看得出來,他有一點緊張,但並不做作。

雖然不能算俊秀,也有點土氣,但也算很幹凈的男孩子,說實在話,一點也不惹人討厭,甚至……算是他喜歡的類型。高煜琪想,如果是在除此之外的任何場合重逢,他都會願意和他好好交流交流,甚至發生點什麽關系。畢竟,那雙有靈氣的眸子,他也肖想了很久。

小時候後不懂,長大了回味,他才發現,當初之所以那麽想欺負他,一個是出於嫉妒,嫉妒他有一個那麽疼愛他的父親,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他實在是挺喜歡那雙招人的眼睛。

“想喝點什麽?”最基本的禮數他還是要有的,高煜琪跟服務員要了單子。可惜了……他有點惋惜,看在犧牲的齊勁份兒上,他決定相互留個電話,坐十分鐘就走。

“冰摩卡,你呢?”及時抿唇笑了一下,左嘴角邊,竟然有一個小小的酒窩,“今天我來請。”

高煜琪點了一杯焦糖拿鐵,看到他拿錢包,就眼神示意他不用,把準備好的錢和單子一起交到服務員手裏。

“聽說你在A大讀書?”

“嗯,學通信與信息工程。”

“是個挺熱門的專業啊。”

“額,還好。”

“大幾了?”

“大四。”

高煜琪維持著良好的風度,及時也回答得不卑不亢,似乎相談甚歡,其實高煜琪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及時倒是沒那麽緊張了。

“您好,您點的咖啡。”服務員小聲打斷了他們沒營養的對話。

高煜琪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表。

及時的目光閃了閃,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的手腕……現在怎麽樣了?”

“嗯?”似乎被這一句話挽留下來,高煜琪突然有了點聊天的興致,“你還說?差點要了我的命啊!”說著示威似的亮了亮拳頭。

及時縮了縮腦袋,小聲說:“對……對不起啊……”

笑著探口氣,高煜琪說:“不怪你,是我那時候太……太不懂事。”

及時剛搬進部隊大院的時候,引起了一陣小小的轟動,叔叔阿姨許久沒見過這麽粉雕玉器的孩子,都喜歡得不得了。不知道的,都以為他的小女孩。這麽個小東西,也讓高煜琪為首的小團夥眼饞得緊。

高煜琪他們那會兒都十一二歲,按道理是不願意和這麽點兒的孩子玩的。可是及時長得太招人,剛剛朦朧的有點性意識的幾個半大小子,明裏暗裏說長大了,要娶媳婦,就要找及時那樣的。

說得多了,幾個壞小子就互相攛掇,就想看看這個粉嫩得不像話的小家夥到底長沒長小-雞-雞。

“蒼克勤,你去!你他-媽手最快!”穆凡咋呼得最歡。

“我哪敢啊?”十幾歲的蒼老師已經顯出了很特別的猥-瑣氣質,“這麽漂亮的小東西,那肯定是大哥享用的啊!還是大哥去,大哥去!”

那時候高煜琪被賀芝嫻送去學了幾年泰拳,在軍區大院裏難逢對手,除了上學,就是帶著的幾個半大小子到處惹事,儼然已經是軍區一霸。

熱血小子經不起激,被狗頭軍師撩撥幾下,就腦袋一熱,趁著及時爸爸去醫院檢查,沒人照管的時候,沖到小家夥身邊,把人家的棉褲短褲都扒了下來。

肉嘟嘟的小及時被扯倒在地,屁股直接坐在土裏。因為是被偷襲的,所以一時間呆楞楞地,完全是嚇傻了的模樣。可憐的白嫩的小-雞-雞暴露在冬天的寒風裏,和它的主人一樣脆弱無辜。

高煜琪幾個看到了,笑得前仰後合,穆凡更是笑得跟狼嚎似的。

“哈哈哈,他竟然真帶把兒啊!”

“大哥,你是沒希望了,他是個男的,不能給你做媳婦了,哈哈哈!”

一招得手,高煜琪也覺得威風八面。這游戲,比追野貓打癩皮狗有意思多了。眼見著周圍跑過來的孩子越來越多,他看著自己親手制造的展覽品,越發得意起來。

幾個混小子笑得打跌,都沒發現,仰躺在地上的小人兒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紫,等他光著屁股爬起來,勢頭已經攔不住了。

只見他抹了一把迸出的淚水,腳下發力,像個小鋼炮一樣射進高煜琪的懷裏,然後他抓住扒自己褲子的右手,對著手腕惡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高煜琪慘叫一聲,趕緊甩手,可是小家夥氣狠了,跟個小蚌一樣緊緊鑲在他胳膊上。

等到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拽下來,高煜琪手腕上的肉都快被咬下來了。

血當時就流了一地,高煜琪叫了一嗓子就再沒出聲——他覺得丟臉。忍著劇烈的疼痛,他看著被人們拉開的小東西——

血水糊了一嘴,看起來有點血腥嚇人,原本晶瑩剔透的眼睛此刻簡直要冒火,卻有很多滾燙的淚水流下來……

那一幕,至今想起來,還讓高煜琪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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