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陪著和薇吃了頓飯，等她又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還在夢裏砸了砸嘴，跟饞貓似的，忍不住笑了笑，給和薇掖了掖被角才出去。

一出門他的臉色就沈了下來，下人們戰戰兢兢，周圍陷入一片寂靜。

九爺問：“那婆子背後的人查到了嗎？”

“還……還沒有”，小路子硬著頭皮回話，“奴才順著她的經歷查了個遍，沒發現什麽異常。”

沒有人指使？

九爺不大相信。

他冷聲：“繼續查，務必查得清清楚楚！”

若是叫他找到背後黑手，一定叫對方付出代價！

他又問劉明瑞：“河下鎮上京告狀的人找到了嗎？”

劉明瑞道：“找到了其中兩撥，如今已經快到京城了，剩下的還沒找到。”

九爺從鼻子裏嗯了一聲：“你派人去，暗中護送他們，務必讓他們平平安安地到京城。”

“爺……”劉明瑞欲言又止，若果真叫這夥子人告了禦狀，皇上遷怒九爺怎麽辦。

九爺已經顧不上這個了。

他渾身散發著冷氣，因為這些人，福晉差點難產一屍兩命，他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拎出來千刀萬剮。

被罰又怎麽樣？

最多把他的爵位擼了。他不在乎！只要這些惡棍能受到懲罰。

九爺道：“你盯著些，若是他們不知道去哪告狀，提點著些。”

劉明瑞輕輕地嘆口氣，應下了。

九爺轉身去書房，揮毫寫了兩幅草字才勉強壓制住心裏的怒氣，由下人伺候著梳洗睡下。

他實在是累了。

昨兒熬了一晚上，今兒又一直忙著查事情，勞累且不說，情緒也一直很激烈。躺到床上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和薇是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才見到兒子，奶嬤嬤抱著他過來，後面還跟著小尾巴珠珠。

珠珠用氣音小聲道：“額娘你小點聲說話，弟弟在睡覺，不要吵醒他。”

和薇學著她的樣子用氣音：“珠珠小姐姐好細心。”

珠珠抿著小嘴兒一笑，跟和薇一起探頭看繈褓裏的嬰孩。

就見他小小的一只，小臉還沒和薇的手大，紅通通皺巴巴像個小老頭，縱然聽說過剛出生的孩子不太好看，和薇也得說：“確實醜了點。”

珠珠撅著嘴不滿地看了和薇一眼：“額娘不要亂說，弟弟長大就好了。”

和薇：“……嗯。”

她捧場：“珠珠連這個都知道，好厲害哦！”

珠珠驕傲地挺起小胸膛：“額娘放心，珠珠會好好照顧弟弟的。”

和薇：“……好的呢。”

小娃娃猛地哭了起來，聲音響亮的快把房頂掀了，和薇心說孩子體格挺好，就見珠珠捂著自己的小耳朵催促奶嬤嬤：“弟弟尿尿了。”

奶嬤嬤上前檢查了一下，拘謹道：“小阿哥是餓了，該吃奶了。”

珠珠：？

弟弟也要吃飯飯嗎？

奶嬤嬤把孩子抱去偏殿餵奶，珠珠疑惑：“為什麽要走，我想看弟弟吃飯飯。”

奶嬤嬤：“……”

她的腳步更快了些。

和薇拉著這個小祖宗：“明兒弟弟洗三，你幫額娘看著些，不要叫其他小朋友欺負他好不好？”

“好”，珠珠響亮地應了。

第二天她果然一直亦步亦趨跟在弟弟身邊，有小孩子湊過來也只讓看不讓摸，旁人不知情只道姐弟感情好，誇了又誇。

九爺得意地抱著珠珠給了個飛飛，珠珠咯咯咯笑個不停。

這天特別熱鬧，雖然遠在京郊的園子裏，但是認識不認識的人來了不少。

外面吵吵嚷嚷，和薇在房間裏不能出去，只見了幾個妯娌和宗室的福晉。八福晉沒有進來，十福晉撇撇嘴：“她嫉妒地眼珠子都紅了，哪還敢進來？”

妯娌兩個捂著嘴偷偷笑。五福晉無語地一人拍了一巴掌：“少說兩句吧。”

人家八福晉哪裏是因為嫉妒，那是被恭維的人纏得脫不開身。這些大臣都精著呢，如今八爺有了起覆的趨勢，趁現在燒個冷竈，日後好跟著“八賢王”吃香喝辣不是。

八福晉如今正風光呢！

這一天熱熱鬧鬧過去了，和薇不知道八福晉的得意，也不知道八福晉後來來過一次想要見和薇，被九爺擋回去了。

倒是九爺見了八爺，兄弟倆好久沒見，竟然相顧無言。九爺只覺得特別悲哀，時間終究是將他們變成了不一樣的人。

他不願意像跟其他人周旋一樣對八爺，直接道：“推廣紅薯是為了百姓福祉，沒想到卻成了貪官汙吏的斂財工具。他們魚肉百姓、無視律法、玷汙皇父聖名，罪無可恕。八哥你不要替他們開脫了。”

八爺尷尬不已，強自保持微笑：“我不是為了這個……”

不是為了這個是為了什麽呢？

河下鎮所在的縣府主要官員都是八爺的門人，他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

九爺端起茶盞，懶得再跟他糾纏。

“九弟……”八爺長長嘆了口氣，到底是沒再說什麽。

九爺心裏也不好受，到底是多年的兄弟。可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八爺一再為了大業辜負他，再多的情分也被消磨完了。

他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平覆了一下心情又帶上笑去見和薇。

和薇正和珠珠一起逗小孩兒玩，見了九爺笑著招呼他，珠珠噠噠噠跑過來抱著他的腿。九爺抱著珠珠，看著床上的一大一小，空蕩蕩的心頓時就被填滿了。

九爺不讓和薇操心外面的事，即便是被問起來也只是敷衍過去。大約是一孕傻三年，和薇果真沒有精力多想。

她的月子坐得清清靜靜，最大的煩惱就是月子餐太清淡，她覺得嘴裏沒有味道。再就是不能洗澡洗頭，身上黏唧唧難受。

而外面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河下鎮來的百姓叩響了都察院的大門，將這樁大案捅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震怒。立即派人去河下鎮調查。京城立時風聲鶴唳。

等和薇出了月子，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長長舒了口氣的時候，這個案子已經塵埃落定了。

河下鎮所屬縣府的縣令、府尹等一票官員被罷免，當地的富商、世家的家主自裁了三個。因為賣種子的主意一開始是九爺出的，他也被多方彈劾，雖然同樣有很多人替他辯解，但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皇上下旨奪了郡王爵位，降為貝勒。

九爺臉色不好看，倒不是因為削爵，而是八爺依然逍遙法外。

八爺不愧是八爺，把事情處理的幹凈利索，除了以失職的名頭被訓斥了幾句，從頭到尾都沒把他牽扯進來，仿佛他真的幹幹凈凈跟此事一點關系都沒有似的。

九爺憋著一口氣，康熙心裏也不好受。

他這一生，都活在“平衡”這兩個字裏面，平衡朝堂、平衡後宮、平衡他的兒子，為了天下安穩，為了他的權利和地位，他覺得“平衡”就是治國之精髓。

他明知道十三才是推廣紅薯的最佳人選，為了“平衡”，捏著鼻子選了老八。可是如今瞧瞧是個什麽結果？

河下鎮無數百姓被逼得賣兒鬻女、家破人亡。天下百姓一下子對紅薯推廣失去了信心，朝廷威嚴大失！他的兒子們……爭權奪利、畏他如虎。

這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臨到晚年，康熙突然發現自己的政治主張可能是錯的。他抖著手，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猛地扔了手中的筆，閉上眼睛道：“傳旨下去，老九繼續接管推廣紅薯的差事，老八……讓他歇著吧。”

李德全：“誒。”

他走出乾清宮，擡頭看著蔚藍高遠的天空。

這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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