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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濁世三(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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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二十二)

如果說章皇後看重太子還不算違和、完全說的過去的話, 那麽她對六皇子裴景曄的敵意就幾乎算得上是十分莫名其妙了。

畢竟崔淑妃資歷深位分高, 又避居慧心宮多年, 不與外人多來往,也就更不會與外人相結怨。

六皇子裴景曄更是被人一度認為是離皇位最遠的皇子, 因為崔淑妃與清河崔氏的糟糕關系, 更因為清河崔氏一貫以來維護嫡出正統的立場。

淑妃娘娘, 說得再好聽,那也不過是一個妾嘛。

六皇子, 那也不就是個“妾生子”?

其實以崔淑妃的才情、教養, 但凡換一個不是清河崔氏這樣的於嫡庶立場如此鮮明的人家, 而是另一個同等地位的世家, 崔淑妃都該是任何一個皇後的頭號勁敵。

可偏偏是清河崔氏。

還偏偏崔淑妃就是那麽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不肯將就性子,對族中人當年的所作所為一直耿耿於懷下去。

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不原諒就是不原諒。

這麽一個純粹又倔強的女子, 就這麽把青春韶華如此白白地空付於這朱紅宮墻之內, 確實是令人唏噓不已。

二十三

而六皇子裴景曄與其母崔淑妃是個一般人物,為人性癖耽詩書。

他的日常除了與一些清客、才子煮茶論道、談詩作畫外, 並無其他愛好。

在其他領域也就更沒有什麽建樹。

無論是從背後的助力還是從皇子本人的資質來看,都算不得一個值得一提的對手。

章皇後也不是傻的,她與崔淑妃也是老熟人了,以往都虛與委蛇了那麽些年了, 再也沒說翻臉就翻臉的道理。

而且崔淑妃這人,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沒有真的值得人去與她一較長短的地方啊?

既然沒有貿貿然去翻臉的必要和契機, 章皇後也就改換手段,派出去了不少人前去慧心宮探查加監視。

誓要將那對母子倆的一舉一動都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來看個清清楚楚不可。

這份窺伺以及其中暗含的惡念與敵意,可是讓裴景曄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別扭地適應下來,進而對章皇後埋在自己身邊的那些釘子視若無睹、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二十四

不過這些敵意都比不上章皇後對自己的外甥和弟弟的來的讓人難以理解。

畢竟不管是皇太子裴景明啊、六皇子裴景曄啊,這些起碼都是莊平帝和其他女人剩下的兒子、板上釘釘有皇位繼承權的。

不到最後一刻,誰能知道最後到底鹿死誰手呢?這些人也確實都算得上是裴景容的對手了,不是麽?

可裴景暉和章明,尤其是章明,姓都岔了,難不成他們章家還敢謀朝篡位不成?

針對他們倆個,章皇後也未免太過錙銖必較、草木皆兵了吧。

一開始章皇後確實也是這麽覺得的。

裴景暉的名字是燕平王裴其晟與宗人府按族譜提前就商量好的,就是燕平王妃都沒有插嘴的地方。

章皇後也就更不好通過自己的姐姐來做些什麽了。

裴景容的名字則是章皇後診出喜脈後去香山寺還願時,順手向主持方丈求來的。

香山寺的主持方丈,就是後來送給章明那串佛珠,和一個“明”字的大師,法號瞻盞。

瞻盞大師在大莊頗負盛名,如果說念慈庵是大莊所謂的“公主廟”,那麽香山寺就稱得上是大莊的國寺。

香山寺的主持方丈放出來的話,就是章皇後也不好事後隨意反悔啊。

更何況一開始還是自己上趕著去求來的。

本意是想讓大師的福澤好香山寺的香火照拂一下未出世的孩兒,結果用了一年的名字突然你說要改就改,再沒有這麽胡鬧的了。

更別說莊平帝也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二十五

但章皇後還是死性不改,仍不願意就此認輸。

她很認真地想過要給裴景容改一個怎樣的名字、具體要如何操作。

最後還是那位高僧攔住了她。

那高僧也確實是有些道行和眼力的,不然當初也不會在路過章府時看到他家中那沖天而起的鳳凰之氣。

但也只是有些道行罷了,至於那香山寺的瞻盞大師,他是不敢有絲毫相比之心的。

只是這話那位高僧羞於直接與章皇後講。

他便迂回了一下,告誡章皇後道。

“這孩子命中不帶那個‘日’,強行給改,可是會出事的!”

“與其直接強著改,還不如借一借那個‘日’!”

怎麽個出事法?章皇後可不是會那麽簡單就被人唬住的人。

她要試驗一下,在自己身上試驗呢不舍得,要在旁人身上試驗呢她又怕若是沒事便就是又改出了一個新的麻煩來。

她便直接在燕平王府裏試了試。

反正這裏已經有一個麻煩了,不是麽?

麻煩和麻煩扔到一處去,說不定還能給自己減少麻煩呢!

裴景昭的名字便是這麽來的,她原是不叫裴景昭的,而是喚裴景芷,有香草美人之意。

是章皇後覺得這個“芷”字不好,芷,不就是岸邊的水草麽,低賤得很,當面贈了一個“昭”字給對方。

裴景昭就在自己毫無反對之力的情況下接受了自己的這個新名字。

然後章皇後便坐觀了裴景昭大病小災不斷、厄運衰事纏身的人生歷程。

二十六

章皇後被那高僧的話阻了一阻,在得出試驗結果之前,她暫時停住了給裴景容改名的打算,就向那位高僧打聽起“借‘日’”的借法。

其實哪有什麽借‘日’的借法,氣運這種事情,本來就是玄之又玄的事情,哪裏有那麽簡簡單單就能借來的!

更何況還是牽扯到這種宮闈密事、王朝皇權!

要真那麽容易能借到,他們還做什麽大和尚,早給自己改命換命去了!

但這本來也就是緩兵之計、權宜之策。

那位高僧也沒想到自己只是想借著當年的那份淵源在章皇後這裏騙些吃喝珠寶來傍身,結果卻惹上這麽大的麻煩。

唯今之計,也只有先走為上了。

可走是可以走,但不能走了之後還被人跟著捉拿、追殺是吧!

所以走之前,好歹得把人差不多糊弄住。

雖然那高僧自己都不曉得“借‘日’”是怎麽個借法,但他可以忽悠了。

史上歷來都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說法,可見氣運這種東西,你離得近點,總是能沾染上一二的。

那就先蹭著人家的‘日’來混吧。

雖然這是治標不治本、無法達到章皇後預期目的的一個做法。

但那高僧只消在事實基礎上稍微加大了一兩分、美化了一兩下,就成功說服了章皇後暫時認下這個方案。

然後那高僧本人便包袱款款地作別了洛都城。

二十七

於是裴景暉與裴景容便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綁在了一起,在三歲到九歲的七年間,他們倆一直是捆綁模式。

——每年在洛都皇宮和冀北王府各呆六個月,然後一起打包送走。

這也是莊平帝對於裴景暉一直有一種莫名的長輩責任感的原因,裴景暉是貨真價實算得上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對於讓自己的兒子與妹妹所出的皇子多多親近,燕平王妃對此是樂見其成的,至於燕平王,他樂得放開手去什麽都不管,由得她們娘幾個瞎折騰。

九歲後裴景暉被終於看不下去的燕平王,或者說是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有一個兒子的燕平王,直接給扔到軍隊去磨練。

而不忍兒子遭這個罪的章皇後則把裴景容單獨叫了過來,放他到莊平帝眼前讀書。

其實外人所謂的“容王殿下是養在聖人身邊長大的”,不能說錯,只能說只對了一半多,其中有幾年時間,是只有一半時間是“養在莊平帝身邊長大的”。

二十八

裴景昭的大病小災折騰了好久,直把章皇後折騰得沒脾氣去想給裴景容改名字這件事了。

而且章皇後想到自己當初向瞻盞大師求賜名時,瞻盞大師曾問過她,最想求的究竟是什麽?

當時章皇後滿懷慈母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甜蜜地笑了笑,回答道。

“這孩子,我也不指望他以後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出息,只要能長長久久地陪在我身邊、平平安安地活著就好了。”

瞻盞大師當時沈默了一瞬,然後答道。

“既然皇後娘娘為小殿下求的是‘壽’,那便用‘容’這個字吧。”

章皇後真正想求的是什麽,只有她自己心裏知道。

但也無非是個“權”或“勢”。

只是那時候當著眾人的面不好直言,惺惺作態一下罷了。

但章皇後是在裝腔作勢,瞻盞大師可不是。

時隔幾年,章皇後在糾結於是否該為裴景容改名之時,某個夜裏突然就夢到自己當年在香山寺求賜名時候的場景。

那場夢格外清晰,夢裏每一絲每一毫的細節都格外的栩栩如生。

章皇後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瞻盞大師最後說出那句話時,臉上的凝重之色。

“既然皇後娘娘為小殿下求的是‘壽’,那便用‘容’這個字吧。”

這句話的前提是,你求的東西是“壽”。

等於說裴景容如今的壽數還是靠這個“容”字求過來的。

裴景昭那丫頭,原來的名字不過是按著族譜隨意指的、沒什麽講究的賤名,換了個“昭”字就每天一副半死不活、隨時要咽氣的模樣。

那要是我的容兒,豈不是會更糟糕?!

章皇後夜半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徹底斷絕了改名的心思。

二十九

章皇後既然自己斷絕了成‘日’的心,就更會攔著別人在蹦出個‘日’出來。

自裴景容之後的所有皇子,在章皇後的有心算無心之下,再沒有一個能“命裏帶日”的。

可惜章皇後沒有想到的是,自己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最後自己母親老不羞剩下來的最小的弟弟,竟然顯露出了驚人的聰慧,在其三周歲之時更是被瞻盞大師送了一個“明”字。

章皇後也不是誰的名字裏帶個“日”字都會計較的,要真那樣她也計較不過來。

只是裴景容的兄弟裏只有皇太子裴景明和六皇子裴景曄是“命裏帶日”的,這倆人固然應當嚴陣以待,但一個病秧子一個書呆子,只整日盯著咒人死也沒意思不是麽?

對於裴氏皇族裏名字裏帶“日”字的,按親緣關系由近及遠,也都被一個一個羅列在了章皇後的第二批重點關註名單上。

其中首當其沖的就是裴景暉。

而旁的什麽人,名字裏帶不帶“日”字,章皇後是不關心的。

哪怕你就是叫申晶晶呢,在章皇後眼裏也都不是一盤菜。

章明會被章皇後特別嫉恨,是因為他是最特殊的。

他本來不該是那個名字的,他是遭瞻盞大師所賜得的名。

得到的還偏偏是與東宮那個病秧子如出一轍的“明”字。

章皇後看到他,便仿佛看到了那個與他同名的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讓其當日暴斃而亡、藥石無醫的東宮太子裴景明。

章皇後一直數著日子等自己這個小弟弟重病。

可是章明竟然就這麽無病無災地好好地一點一點長大。

一想到同樣是瞻盞大師賜名,自己的容兒就只能得一個“容”字,而那個該死的小畜生卻可以“命裏帶‘日’”……

章皇後記恨起來,甚至覺得是對方搶走了自己兒子的龍運。

也是可笑。

三十

但是該蹭的‘日’還是要蹭。

就是蹭不到也得將人握在自己手裏為己所用才可以。

不然就得毀掉他。

所以章皇後繼強行將裴景容與裴景暉打包後,繼而將自己活潑好動的小女兒扔給了自己沒多大的小弟弟來養。

果然他們的感情一點一點地深厚了起來。

陪伴總是最容易讓人產生感情的存在。

養得夠肥了就該殺了,抱著懵懂無知的玢兒在那假仁假義的可笑弟弟面前哭上一場,唱念俱佳。

他就是能狠心拒絕自己苦命的姐姐,也無法狠心拒絕自己苦命的小外甥女,不是麽?

正巧玢兒也漸漸大了,抱著不能讓這孩子對章明的感情再繼續加深的念頭,章皇後也想卸磨殺驢了。

也不算卸磨殺驢吧,畢竟章明在章皇後這裏連個真正的“驢子”都算不上。

算是為進一步“除‘日’”做一個熱身?

宗室裏那些小門小戶的“日”,已經不足以使章皇後折騰了。

章明之後,下一個……大概是裴景暉了?

然後是裴景曄、裴景明……這些人,一個一個的,都別想逃。

章皇後畢竟也沒有蠢到家,她還是曉得借力打力的道理的。

所以無論是對章明還是裴景暉,她都從來是假借他人之手,不想與這些“命裏帶‘日’”的人正面對上。

所以章皇後歸根結底,每次對東宮動手,都從沒有直接與裴景明撞上。

她中秋宴時會直接簡單粗暴地皇長孫用毒,一是被裴景昭算計得亂了手腳。

二也是從沒有把裴時觀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也認作成那些“命裏帶‘日’”中的一員而已。

總之念慈庵借章明之力誘勸未死的先皇後王氏對小王氏下了一毒計的事,在章皇後這裏,前前後後加起來,其實也算是一場確確實實的一箭三雕。

只是章明畢竟是章明,最後竟然沒有死,章皇後是心有驚訝的。

不過就算沒死,後來人也被擠兌出了洛都,基本上徹底了絕日後的仕途,活得跟個廢物一樣,也就跟死了沒多大差別了。

章皇後還是比較滿意的。

三十一

小舅舅對著我劈頭蓋臉的一大段質問落下來,直把我打懵了。

我不由匆匆叫停,情不自禁地表示稍等稍等,等下我有點跟不上您的意思了,我似乎該補充一些資料片了ORZ

所以小舅舅啊什麽叫“有人想叫我死”?有是從哪裏來的“我做這些只是為了自保”啊?

這些都是什麽跟什麽啊?

為什麽有人要叫你死啊?你好端端地呆在府裏吃齋念佛的到底是怎麽跟人家結的仇啊?您所謂的“自保”又是怎麽個“自保”法啊?!

殺了別人來自保的那種麽?

小舅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對著我語調毫無波動地、平鋪直敘地說了一下他的“仇人”和他的“自保”。

我全程一副目瞪口呆的姿態。

三十二

十年前,章明為章皇後做成了念慈庵那件事後,不出意料地被之後反應過來的莊平帝查出來清算。

章明面對各方拷問,該認下的認的毫不猶豫,不該說的半句也沒有多說。

除了他確實承認自己於某年某月某日進入過念慈庵,又確實在某年某月某日與平遠侯府的某些人有過“巧遇”外,剩下的都是“不知道”、“沒做過”、“是巧合”。

莊平帝自然不會信他,但也沒有為難他。

只是簡單粗暴地親手寫了一道聖旨,表示章明一輩子都不得入朝為官。

有此聖旨為證,就是等莊平帝百年後、裴景容能登了基,章明也無可奈何。

十三、四歲的少年,出身高貴,又久負盛名,卻還沒來得及在長空下真正地展翅翺翔過一次,就被人生生地折斷了兩邊的翅膀。

章明人生的第一個坎,就是在他那一年遭遇的。

因為是秘密審訊,包括章皇後在內的人都被完全地瞞了過去,至於章閣老及章夫人等,自然更是被蒙在鼓裏。

整日面對著母親的讚許,父兄的期望,被放回章府後的章明一度瀕臨崩潰。

他最後幾乎是逃跑般地逃出了洛都,逃離了那個他大概再也背負不起的責任。

求不得。

三十三

沈溺於山水自然,確實能更好地讓人忘懷人世間的紛紛擾擾。

章明有一段時間突然就誰也不恨了,對莊平帝、對章皇後,他突然都能心如止水地想起了。

瞻盞大師看得很準,章明確實有佛性。

即使是面對著差點毀掉了自己一輩子的人,他也能釋懷得很快。

但那些人還是不願意放過他。

他們不該那麽逼迫他的,但他們也確確實實地一直在逼迫他。

章明被人追殺到瀑布那裏跳下去的時候,已經懶得猜測那些殺手究竟是什麽人派來的了。

反正不是他那個好二姐,就是知曉些內情的平遠侯府的苦主唄。

苦主想報仇,二姐想叫他徹底地“閉嘴”,他們那些人,無論是這個還是那個,都是想叫他死罷了。

呵,生又何歡,死又何悲!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章明是真的覺得沒意思,活著沒意思,死了也沒意思,他活成這灘爛泥也沒意思,他二姐那樣汲汲營營又有什麽意思呢?

章明想,既然你們都想要我死,那我就去死吧。

反正也都沒意思。

於是章明就從瀑布上直接跳了下去。

三十四

根據所有傳奇話本的不成文約定,跳懸崖總是不會死的,不僅不會死,一般還會附贈主角更好地法寶機緣/武功秘籍/高手傳承。

同理可得,跳瀑布也是死不了的。

或者說死的都是配角,活下來的就是主角了。

跳崖是檢驗主/配角的標準之一。

章明不覺得自己有主角命,但他還是活了下來,沒死成,大概也是因為他跳的是瀑布而不是懸崖吧。

但章明不是主角命(自認為),卻得了主角病(並不!)。

章明失憶了。

章明被人救到了一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恰好他自己跳下來時也磕著了腦袋連自己叫什麽都忘了。

正好在這裏忘卻前塵,一切從頭開始。

這座世外桃源美的如人間仙境,很符合章明一個顏狗的審美標準,他在這裏飛快地就適應了自己村口放牛郎的身份,與村子裏的所有人都相處得極其愉快。

大姑娘小媳婦們,也沒有一個能抵擋住村頭那位俊秀挺拔的小郎君的威力,紛紛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地送來給章明補身子。

蟬鳴犬吠相伴,世俗香火隨身。

不過這時候的章明也已經不叫章明了,他是被一個獵戶撿回來的,那獵戶名叫張三,沒甚麽文化,鬥大的字也不識得幾個,就覺得章明長的白,就給人家取名叫“小白”。

小白無父無母、無來處無歸地、肩部能提手不能抗、又連自己的名字都要村子裏的那位老掉牙的教書先生教了一下午才學會比劃,可見也不識字。

這人身無長物、不名一文的,除了長得好看,也真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了。

好在村子裏的人都樸實得很,倒不會因此瞧不起他,只是可憐他罷了。

將“小白”撿回來的獵戶張三更是大拍胸脯,十分義氣地將“小白”的一切日用物品都大包大攬地承擔了下來。

而村子裏剩下的人,大家雖然都不富裕,但自給自足的也很自在,就這樣你湊一點、我給一些的,也養得起一個外來戶。

小白就在這座世外桃源幸福地生活了快半年。

三十五

即使如今回想起來,章明也認為,那大概是自己這輩子最幸福快樂、無憂無慮的一段時光了。

那種幸福美妙的感覺,人一旦品嘗過,就很難忘卻。

不是很小很小的時候跟清樂在一起的年少不知愁的那種無知的快樂,呆在那座世外桃源裏的時光,是心滿意足的、充實圓滿的幸福感覺。

只是世間多悲苦,快樂難長留。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故事走不到結尾,便在刀光劍影的腥風血雨下倉促結束,自此再無心安處,只慢慢成一塊坑坑窪窪粗礪猙獰的血痂。

我完全不敢往下深思,顫顫巍巍地開口問對面的人道。

“小,小舅舅……他們,他們最後都怎麽了?”

小舅舅眼波清淡地掃了我一眼,語調波瀾不興地回道。

“死了,都死了。”

是的,都死了,死得一幹二凈,死得屍骨無存。

村東那個看到他總是捂著臉小跑過去的燕兒姑娘。

老的掉牙的教書先生家裏的那個整日裏叼著一塊糖飴、拖著鼻涕到處跑的鐵娃。

日常對人板著臉不假辭色,卻也偏偏最喜歡幫人縫縫補補的李大娘。

因為鞋子上破了洞就每天都要穿長長的裙子來把鞋面蓋住防止露醜的小月姐姐。

一頓能哼哧哼哧地啃完半盆子飯的獵戶大哥。

曬得黑猴一只,最喜歡倒立在牛背上煞有其事地教育別人放羊經驗的鈞子。

平日裏喜歡一起嘰嘰喳喳地圍著他教他寫自己名字的小娃娃們。

……

……

……

都死了。

一個都沒有留下。

那把沖天而起的大火,無情地吞噬了那個世外桃源裏的每一條生命。

沒有一個人能逃出來。

愛別離。

三十六

我的眼淚刷的一下就又落了下來。

可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

說什麽都是空洞乏味的,小舅舅他現在已經不需要安慰了,或者說,他從頭到尾,需要的也不會是我的安慰。

我不由想起了小的時候小舅舅與我講東晉陶潛的《桃花源記》時,我對裏面描寫桃花源的經典詩篇興致平平,卻對其開頭、結尾的真實性與小舅舅認認真真地考據了一番。

最後當然是一致認為此事八成可能乃是為後人憑空虛構的。

餘下的兩成了,小舅舅當時笑了笑,非常坦蕩地來了句。

“剩下兩成,是給天上神明的敬意。”

“要是真有這麽一座桃花源,那個武陵人一路標記,最後還能找丟了自己的標記……”

“必然是神明保佑,才能使得此地免受外界的煩擾了。”

大莊的學術流派裏總的來說還是儒學占大頭,孔聖人都主張“不知生,焉知死”了,小舅舅會說這種話,我還是很驚訝的。

不過孩提時期嘛,越是大家說“不許”的,就越是想做。

越是離經叛道,我也就越是喜歡。

當時還開心地連連點頭,來應和小舅舅的話。

“是啊,是啊。”

“不然的話,那個武陵人也是太蠢了吧。”

“不過也是好奇怪啊,那個武陵人若是喜歡桃花源,就呆在那裏是了,又沒有人催他走。”

“而既然他已經走了,便走就走吧,為什麽要再大張旗鼓地找回來呢?”

三十七

小舅舅對這個話題就顯得興致缺缺了。

他草草地翻過了一頁,敷衍地沖著我點了點頭,隨意道。

“不過是世人本性貪婪罷了。”

“也沒什麽不好理解的,那武陵人未必是多喜歡桃花源,不過是見獵心喜,覺得有利可圖,逐利而往罷了。”

我不高興地撅起了嘴,不滿道。

“可是那武陵人也太不講信用了,他明明答應了人家‘不足為外人道也’的!”

猶記得小舅舅當時冷笑了一下,回道。

“那武陵人何止是‘不講信用’,他根本就是自私自利、又蠢又毒!”

我那時還覺得小舅舅說得過了些,想那武陵人說不定就只是回去後又懷念起了那桃花源了呢。

這人雖然不守承諾了點,但哪裏又就至於“自私自利”、“又蠢又毒”了呢?

難道對那些凡夫俗子們,都得一個個地要求要跟抱著柱子死去的尾生一般守諾麽?

我當時覺得是小舅舅要求太高、小題大做了。

如今聽到小舅舅說起那些人最後的死局,才驟然明白了小舅舅當日的未盡之語。

只是……

“為什麽?”我感覺自己大腦發懵,眼前一陣一陣地轉著虛白的光圈,理不清楚這件事的前後邏輯。

“怎麽會……怎麽會,最後就都死了呢?”

然後我便聽到了對面那聲極輕的嗤笑。

“為什麽?”小舅舅玩味地重覆了一下這個詞語,然後突然暴怒道。

“為什麽?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我也想問‘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麽逼我!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我!”

“為什麽她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她還是不肯放過我!”

“為什麽就不能讓這一切就都這麽過去了呢,為什麽不能就當我死了呢!”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這一切都他媽該死的是為什麽!”

三十八

章明是在被救醒後的第三個月才開始慢慢恢覆記憶的。

而且他這記憶恢覆得很任性,沒有什麽邏輯、前後可言。

純粹就是“今天想到了一點這個、明天想起了一點那個”這種毫無章法地回覆記憶的方式。

想起來的事情的多少和時間遠近,一點規律都沒有。

他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念慈庵之事的始末。

接著想起來的就是自己是如何被追殺、如何掉落到這裏的。

章明是很能沈得住氣的,全部記憶都慢慢地找起來之後,他把所有的事情又從頭到尾地梳理了一遍,保證自己沒有遺忘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才算完。

然後就又恍若無事地在村子裏繼續生活著下去。

然而這個時候,外面在找他的人已經快把他失蹤前落腳的那個小鎮掘地三尺了。

這麽長的時間沒有音訊,大家都說章明是兇多吉少了,章閣老半年之間衰老了不少,章夫人更是整日以淚洗面,哭得不能自己。

而這時候的章明,經歷了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後,還是想方設法外出了一次,托人輾轉給遠在洛都的章府去了一封信。

畢竟父母俱在,回不回去是一回事,但也不好叫他們因為自己的失蹤而一直憂心下去。

章明那段時間一直非常煩躁,他在糾結自己下一步的選擇。

是留在這裏與洛都慢慢斷開音訊,還是斬斷安逸的念頭背負行囊回家去。

章明的個人感情上當然是偏向於前者,但他也清楚很多事情不攤開講,恐怕很多人度容不得他去逃避肩上的那份責任。

偏偏有些事情還真就沒辦法攤開去講。

可惜章明最後發現,他還是高看了自己。

他所謂的糾結猶豫,在當權者眼裏,根本就是一個不值一提的笑話。

其實哪裏有他做選擇的地步呢。

三十九

一場大火,毀掉了章明心裏最後的一道避風港。

當章明絕望地從村子裏跑出來,身邊就剩下了背上背著的那個他唯一還來得及救得出來的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不過六七歲上下,因為起火時在廚房偷水喝,因為怕被大人罵而藏的嚴實才逃過一劫。

起火後更是直接跳到了水缸裏,成了章明當時能找到的最後一條漏網之魚。

章明背著那個小姑娘,連夜翻過好幾座山頭,最後在一座小鎮上找大夫時,正面遇上了親自來接人的章皇後。

當時章皇後一身華麗端莊的皇後誥服,在這偏僻的山村小鎮上,艷若神仙妃子。

她捏著一張帕子,哭得梨花帶雨地撲向章明,好一副姐弟情深的模樣。

可章明卻只想殺了她。

那是章明第一次有那麽強烈的殺人欲望。

章皇後哭得很有技巧,明明眼裏淚光閃閃,面上的濃重妝容卻是半點不濕,精致異常。

仔細去看,那眼裏不停轉悠著的淚珠,還真他麽就是一開始就在轉悠著的那顆,怎麽也掉不下來。

章明無法真的就這麽殺了她,只好盯著她眼裏的那顆水珠轉移註意。

如若不然,章明怕自己壓抑不住自己滔天的恨意與親手掐死她的念頭。

有一瞬間,章明是真的想就這麽掐死了章皇後,然後給她賠命,這樣一了百了算了。

他也沒有心思再去查村子裏的那把火究竟是誰放的了,也不想去猜測村人們是被活活燒死的還是在在這之前就已經死了的。

章明只是覺得憤怒,刻骨的憤怒,抓心撓肝的憤怒。

四十

當初看在年幼的外甥女們的份上,章明選擇放棄覆仇,不與章皇後計較先前的諸般對錯與否。

畢竟事情也是他自己應下的,也確實是他自己做下的。

他做了那等陰損之事,活該他遭報應損福報。

被人追殺之時,章明尚且只是感到一股無望的憤怒,尚且只是一心求死,尚且只想忘卻所有。

這一次,章明卻不想就這麽死了。

他就是死了,也要報了仇再死。

章明冷冰漠然地審視著三步之外的章皇後的脖頸。

那眼神陰森可怖,如同在看一個無生命的物質,讓人被看得遍體生涼。

最後救了章皇後一命的,還恰恰是那個她很嫌棄、認為是個麻煩的小姑娘。

就是章明最後拼死拼活唯一救下來的那個小姑娘。

是鎮上的大夫過來說,那個小姑娘已經確實是藥石無醫了,恐怕馬上就要去了,問章明還要不要與她最後再說說話。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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