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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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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怨

岳懷媛感覺自己的腦袋痛得像要爆炸一般, 無數個紛雜的場景碎片在腦子裏突兀炸開, 淩亂無序而又密密匝匝, 讓她眼前一黑,驀然一輕, 又從“岳懷媛”的身體裏抽了出來。

岳懷媛迷迷糊糊地走了很久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 就是不停地走啊走,把一個女子的一生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岳懷媛看著自己從呱呱落地到蹣跚學步, 從小識詩書到學成一方, 她也終於意識到了中秋宴那個魯莽地湊到自己眼前獻藝的書生姓甚名誰, 竟是那個自己兒時曾有過兩面之緣的被拐孩子, 那個差點娶了自家堂妹的陳家九郎……

岳懷媛還又被迫重新看了一遍自己與裴景容的初識、相救、相交、糾纏不清……在這個不曾存在的未來裏,自己大概是從來沒有做過那些個不祥的噩夢, 沒有因為害怕而刻意與那位天之驕子的殿下劃清界限, 並且很快被對方的深情打動,竭盡全力地考取了三比那年的頭名, 得聖人諭,被賜婚於他。

岳懷媛看著自己歡歡喜喜地穿上大紅的嫁衣被擡入宮門,看著裴景容同一日娶了自己和兵部尚書的女兒為妃,真是奇怪, 那個“未來”裏的自己竟然完全不難過, 岳懷媛擰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岳懷媛”看上去明明很喜歡裴景容,甚至為了嫁給對方沒日沒夜地練琴、背書、繡花……為何卻對與旁人共享裴景容毫無怨艾之意?

若是換了阿叢, 我定然是不允的,岳懷媛不解地想著。

繼續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著,那些場景越過越快,有很多岳懷媛甚至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便從她眼前草草掠過,岳懷媛大多數場景都沒看懂,只依稀知道“自己”嫁給裴景容後應當是過的挺好的,名分體面,一個不缺,只少了個孩子罷了。

岳懷媛不由唏噓了一下自己不管於什麽情況都要於子嗣上吃些苦頭。

可是漸漸的,岳懷媛發覺了一絲不對勁,雖然場景裏的岳、裴二人表現的一副伉儷情深、相知相許的標準模樣,但一個人或許很難熟悉自己,但往往卻能很輕易地看透一個自己曾經喜歡過的人的行為舉止,尤其是那個人也曾在你面前毫不設防的話。

裴景容不快樂。

盡管他竭力掩飾了,但他的眉宇間還是不可避免的在一些無法控制的時刻流露出些許不明顯的挫敗與苦悶來,那是一個人對心愛的人或物求而不得的姿態,岳懷媛曾在靜心庵與裴景容說開時見過對方與那場景上如出一轍的神色,有八成把握自己沒有揣測錯。

可是很奇怪,他看上去明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活得滋潤的不得了,為什麽私下裏還常常要愁眉不展呢?

是為皇位,還是……為了“我”?

岳懷媛不由更加仔細地審視起了畫面裏的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連讓裴景容近身都感到難以忍受的呢?

又是從什麽時候,臉上除了那層端莊的仿佛畫上去的笑容般,就再沒流露出別的笑意了呢?

“自己”與裴景容竟是過成了一對怨侶麽?

岳懷媛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是虛無的狀態,已經無法感覺到剛才附在“岳懷媛”身上時感受到的那股難以理解的恨意。

可是為什麽?岳懷媛苦思了一番,這看上去也沒什麽大的變故發生啊,怎麽“自己”就突然恨上裴景容了呢?

“自己”那時候又有什麽非得要親自動手殺了王皇後的理由呢?

岳懷媛看著“自己”身邊的嬤嬤孜孜不倦地勸說“自己”對殿下主動些、熱情些、溫順些;看著“自己”明面上虛心受教暗地裏不以為意的模樣;看著東院側妃的肚子一日一日地變大,最後順利產子,看著“自己”輕手輕腳地抱著時回,把他從一手臂長養到滿地亂跑……

可是這很奇怪不是麽?

“自己”那時候不是很嫉恨那個側妃能生孩子麽?先別說自己因何會突然在心裏跟個孕婦過不去,可就“自己”那時候的心情來看,又是怎樣能面不改色地親手撫養那個小嬰孩的呢?

而昏迷前看到的最後一個場景:雨夜、自遠處慢慢走來的裴景容、站在原地感到渾身發冷的“自己”又是怎麽回事?岳懷媛頓了腳步,下意識想退回去再看個清楚。

一只玉白的手輕輕地壓在了岳懷媛的肩上,制止了她回頭的企圖。

“岳姑娘,這條路一旦回了頭,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那只手的力道並不重,甚至稱得上只是虛虛地按了一下,岳懷媛卻感覺似乎自己整個人都被定住了一般,再也無法動彈。

身後清雋俊拔的男子慢慢地踱步走到了岳懷媛面前,風度翩翩地沖岳懷媛躬身行禮。

“岳姑娘,好久不見。”

很奇怪,眼前人明明是個完全陌生的長相,岳懷媛卻感到了一股由衷的熟悉感自心底蔓延上來,嘴巴好像完全不經由大腦控制般地吐出了寒暄的言語。

“許先生,多年未見,甚是懷念。”

話一出口岳懷媛便楞了楞,許先生?哪個許先生?眼前人姓許麽?許什麽?可自己為什麽知道?

許由自然能看出岳懷媛眼裏的迷茫與不解,事實上,在岳懷媛的那句“許先生”出口時,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許由微微笑了笑,沒有繼續寒暄或者解釋眼前場景的意思,只特意提了提自己手中的那盞燈,

輕聲安撫岳懷媛道。

“這裏不該是岳姑娘呆的地方,岳姑娘隨我來,我帶你出去。”

岳懷媛腦子裏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已經不由自主地點了下去,似乎潛意識裏對眼前人格外地信任。

許由也不多話,只安靜地提燈領路。

岳懷媛也是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正是走在一條漆黑的巷道裏,兩邊全是巍峨高聳的大型建築,通過許由手裏那盞唯一的光源,才能模模糊糊地看出屋檐上張牙舞爪的巨獸醜陋的模樣。

而剛才在自己眼前閃過的一幕幕,在許由提著燈出現後就如日光下的晨起朝露般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個幹凈,岳懷媛忍了忍,還是不由自主地屈服於心底那抹對眼前人的熟稔感上,大膽地開口問道。

“許先生,你,你手裏這盞燈是什麽?”

許由溫和地笑了笑,停住腳步站定,將燈提高了些,湊到岳懷媛面前示意她去看。

岳懷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那盞燈一下,那燈燭很頑皮地猛地跳躍了一下,嚇得岳懷媛趕緊縮回手。

許由看著好笑,板著臉沖那燭火訓了句岳懷媛聽不懂的話,然後把溫順下來的燈燭再次遞到岳懷媛面前,誘哄道。

“再試一次吧。”

岳懷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一股溫和的暖意騰地一下從腳底板燃起,迅速地充斥了全身,不知是不是岳懷媛的錯覺,她感到自己肚子裏的那只似乎也歡快地跳動了一下。

許由對岳懷媛解釋道。

“這是引魂燈,負責將不該魂歸彼岸的虛魂渡回陽世,它很喜歡你,會給你的身體帶來好處。”

岳懷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我,我……我死了?”

許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搖了搖頭,對岳懷媛解釋道。

“不是這樣的,是‘引者’渡錯了人。”

岳懷媛挑了挑眉。

許由知道她這是不說清楚不會罷休的模樣了,無奈地從頭解釋道。

“你剛才一個人在這裏呆了這麽久,應該也看到了不少東西吧。”

“當得知道,在‘上一世’,或者換個你更容易接受的說法,‘另一個時空’裏”許由看到岳懷媛驟然變色的神情,趕緊改口道。

“在‘另一個時空’裏的你,是親手殺害王書璃的兇手。”

岳懷媛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許由又是苦笑。

“‘另一個時空’裏的那個王書璃,用你們的話說,借屍還魂,到了你那裏的王書璃身上。”

岳懷媛想到當時混亂的場景,王皇後那時候突然瘋了一般地撲到自己身上,那股誓要掐死自己的氣勁兒,總算明白了她對自己毫無緣由的恨意是打哪裏來的了,也總是想到了自己為何會覺得王皇後那時候的眼神熟悉了。

“岳懷媛”親手把那杯毒酒灌到王皇後喉嚨裏時,對方看著“自己”的表情,豈不是恰好一模一樣?

許由平靜的表情看不出絲毫震怒的神色,他對著岳懷媛極其冷靜地繼續訴說道。

“本來該是把那個不守規矩跑出去的王書璃渡回來的,可惜還沒等到引者出手,你那裏的王書璃也死了。”

岳懷媛楞了楞。

這也太快了點吧……

“新上任的引者不懂事,誤打誤撞,把你渡了過來,不過他也已經受到了懲罰。”

許由沒說的是,要不是自己出手,恐怕對方為了掩蓋過失會將錯就錯地把岳懷媛的虛魂就這麽留在這裏。

陽世人不顧往生巷,都不用多做什麽,只要自己遲來片刻,岳懷媛的虛魂很快就會徹底地消耗在觀前世上,而且會消失得幹幹凈凈,無聲無息,一點後患都沒有。

到了那時候,才是真正的“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許由一想就後怕的不行。

岳懷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還是無法克制自己心裏的好奇,第二次發問。

“那……我剛才在這裏看到的東西,算什麽?”

“……都是,都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麽?”

岳懷媛想到那位“王妃娘娘”臉上那抹冷漠而又尖銳的恨意,莫名感到非常非常的難受。

她經歷了什麽?

或者說,“自己”曾經歷了什麽?

許由對上岳懷媛執著於答案的目光,心有不忍地點了點頭。

岳懷媛的神情有片刻的空白。

許由匆匆別過眼去,極力補救道。

“你還沒看完吧?”

“你若是想,我可以在這裏陪著你看完。”

“有引魂燈在側,你也不用擔心迷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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