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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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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霜如笑了笑, 做了一個很是無奈的表情, 溫和道。

“世子殿下字字句句如此懇切, 若是在下還不幫忙反而顯得在下過於冷血無情了些。”

“可先不提在下根本不曉得如何才能幫世子殿下達成所願,就是世子殿下出的這個籌碼……”

“我倒不是懷疑殿下的心地人品, 想必殿下不至於拿些虛辭來我這裏空手套白狼。”

“可在下敢問殿下一句:若真到了那一步, 殿下當真能做得了主麽?”

“……當然, 我不是在懷疑燕平王府對北方的掌控,只是……”

“殿下目前還是一副自身難保的模樣, 實在很難讓宣相信, 時過境遷, 燕平王府能真的一直不姓‘章’?”

裴景暉被傅霜如戳住痛腳, 臉色微微有些難看,靜默了片刻木然地開口道。

“……可我此遭若真的如了那些人的心意廢了, 燕平王府就更不可能不姓‘章’了……”

能瞞天過海派出那麽多人手喬裝東宮來追殺自己的, 不會是依附於章家之下的臣屬之輩,他們沒那個膽量和手腕, 必然是章家內部有人想要自己死……

甚至是……那個人。

裴景暉痛苦地閉了閉眼睛,事到如今,他終究還是仍然不願去懷疑裴景容。

他自認對自己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弟還算得上了解,裴景容其人, 雖然野心勃勃可骨子裏卻也帶著一股中正之意, 所以他到現在還只是說若是東宮勝了自己不會負隅頑抗之類,而不是直接改弦易張徹底地從所謂的八皇子黨中抽身。

可若不是裴景容,那剩下的人裏, 可供懷疑的也確實不多了。

章閣老是自己的親外祖父,手心手背都是肉,裴景暉真的不願意去想那些追殺自己的人若是章閣老默許的自己又該如何面對……

剩下的幾個舅舅裏面,大舅舅雖然名為章家下一代的接班人,可他為人刻板迂腐不知變通,這樣一個人裴景暉相信他不大會如何喜歡自己可也更相信此人不會下如此狠的心來罔顧倫理法度害了自己以謀求利益。

小舅舅自十五歲遭的那樁罪後就沈迷佛法避世不出,連跟著外祖父出去交際都不願意,他沒道理突然在先前從來不感興趣的事情上摻一腳。

那到底是處事圓滑善於籠絡人心的二舅舅章甘還是沈穩持重被老爺子誇過頗有自己當年風範的三舅舅章可……

裴景暉暗暗咬緊了牙,心裏一片發狠。

只有這兩個人最合情合理,最有可能在自己死後,讓聖人出於歉疚之意彌補之心把西北戰事分派給燕平王府指揮後,被不放心兒子獨自上戰場又不願錯過到嘴的肥肉的章皇後指派給裴景容隨軍。

若真是他們中的一個做的,那外祖父知不知道、裴景容知不知道、皇後娘娘知不知道……

裴景暉心亂如麻,頭痛欲裂。

當然頭痛的不只是他,還有傅霜如。

無論如何,其實有一點裴景暉算對了,他今日上了門,那麽傅霜如還真就是非要幫他不可了。

在這件事上,裴景暉活著比他死了對東宮有利的多。

且不說日後如何借此事離間章氏一黨內部的關系,也不說章家把裴景暉的死這盆臟水潑到東宮頭上會對東宮產生多大的不利,更也不談傅霜如當年在冀州與裴景暉所謂的的“布衣之交”……

單就憑借燕平王只娶了一個王妃,內宅幹凈地連顏色出挑的侍女都不多,而這個王妃還只給他生了一個兒子的份上,傅霜如都不可能坐視裴景暉出事……

因為傅霜如很清楚,燕平王府存在著比他不在了好,因為燕平王府越落魄,就越得聖心,所以即使這麽些年戰事是少了,可燕平王府還是老老實實地守在那個苦寒之地兢兢業業地不哭不鬧。

不爭即是不輸。

以至於後來莊平帝對章家的厚愛,有多少補償的意味,恐怕只有平帝自己心裏清楚。

其實說起來,今上真是個很心軟念舊的人了,岳懷媛透露的明露郡主之事更是讓傅霜如心裏暗暗堅定了這一點。

可決定要保裴景暉是一回事,要怎麽保,卻是問題了,而且不管怎麽的,也不能只是要裴景暉這麽幾句不痛不癢的承諾就可以的了。

傅霜如平靜道。

“世子殿下若是只求一條活路,在下也不是非得要凡事都斤斤計較之人……”

傅霜如提高了聲音喊道。

“高進,備車!”

見裴景暉瞠目結舌地望著自己,傅霜如安撫地沖他笑了笑。

“世子殿下不必客氣。”

“無論如何,宣也是這大莊的臣子,食君之祿為君分憂。”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膽敢行刺當朝親王世子,宣這就立馬入宮稟了聖上。”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想必今上會為你查明真相、懲治真兇的。”

“到時候您想帶軍的區區小事一樁,世子殿下吃了這麽大的苦頭,殿下聖人自然沒有不允的道理……”

裴景暉面色急變,伸手就去拽傅霜如的衣袖撲了個空,捂著傷口裂開的腹部嘶吼道。

“不可!”

傅霜如佯作驚訝地反問道。

“這……有何不可啊?世子殿下都被逼的親自跑到在下府上來求救了,宣何德何能,敢得殿下如此看重,此行必然不負殿下所托……”

裴景暉咬牙道。

“大人難道就不怕東宮也被牽扯進去麽……”

傅霜如義正言辭道。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即使是東宮臣屬,膽敢以下犯上謀害世子的,自然也當該格殺勿論!”

裴景暉本來是算準了此事涉及東宮傅霜如即使不幫自己也必然不敢輕易向外放出消息才找上門來的,誰知道傅霜如這麽無賴地來了這麽一出。

即使裴景暉心知傅霜如是不見兔子不撒鷹,覺得自己給出的條件不夠不想蹚渾水又不好直言拒絕才故作如此姿態的,實際上未必就真的敢這麽貿貿然地把此事捅到聖人那裏去。

可裴景暉也確實是磨不過他了。

裴景暉狠了狠心,一個使勁兒把自己腹部的傷口撕得更開,將之前縫好的傷線一段一段地扯下,咬著後槽牙將手伸進傷口內,血哩嘩啦地攪動了一番,掏出一塊質地柔韌的細絲團來。

將血淋淋一塊直接遞到了傅霜如眼前,裴景暉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咬緊牙關示意傅霜如去看。

傅霜如的臉色終於慎重了起來,他輕輕地拈起那團細絲放到手裏,沒有急著去打開,而是嚴肅地望向裴景暉道。

“世子殿下可是下定了決心?”

裴景暉苦笑一聲。

“我留不住它……”

“縱使能留住現下也不想再把它以燕平王府的名義呈於禦前。”

“可這東西必然得是給聖人看的,無論我們這些人怎麽個亂鬥傾軋法,西北的百姓總是無辜的。”

“十二盟此番來勢洶洶難以善了,這麽重要的東西我不可能因為個人恩怨就昧下它不報……”

“左右都是要把它送給旁人的,如今傅大人收了這個,可能看得上景暉的誠意了?”

傅霜如靜默了一瞬,雖然再說這話有點欺負人,但還是深深地看了裴景暉一眼,拒絕道。

“就算殿下把此物送到在下手裏,在下區區一介文弱京官,也難以如殿下所願……”

裴景暉捂住傷口虛弱地笑了一聲,打斷了傅霜如冠冕堂皇的客套話。

“傅大人又何必自謙。”

“東宮參政十餘年,底下的臣屬遍及三省六部,傅大人如今貴為東宮四臣之一,底下怎麽會連個能用的武將都拿不出來……”

“傅大人不必再試探我了,若非此物關乎西北戰事勝敗,至關重要不得不獻,單憑有人為了它連我的命都要舍了,我恨不得就此直接毀了它……”

“但不管怎樣,事到如今,我絕不可能再如他們所願把這份功勞攬到中宮身上。”

“大人自便就是,不必顧忌我的立場……”

“我所求的,不過只一個小小的參將之位即可……”

傅霜如再次審視了裴景暉一遍,依然咬緊口風道。

“世子殿下說笑了……”

“這朝堂上的臣子都是聖人的臣子,哪有什麽東宮不東宮、臣屬不臣屬的……”

“就更別提什麽可以為傅某所用的了。”

“殿下這話太過折煞人了,傅某區區一介洛都文臣,哪裏能和西北邊關的武將搭上話。”

“殿下此番重托還真是找錯人了,正如內子所言,殿下此行該去平遠侯府更為得當。”

“殿下龍章鳳姿,想必王侯爺不至於連個參將之位都不舍得……”

裴景暉疲倦地閉上眼睛,嘲諷一笑。

“傅大人有話不如直說吧,反正我的底牌現下已經露完,就等著大人漫天開價了。”

“再不濟,難道大人還打算要我舉薦一個武將給你?我倒是挺樂意的,就是不知道大人日後用不用的放心了……”

傅霜如沒說話,回頭看了岳懷媛和岳懷冉姐妹一眼。

岳懷冉迷茫地望向岳懷媛,岳懷媛頓了一下,與傅霜如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互有堅持,終於還是岳懷媛敗下陣來。

她微微一笑,頷首示意後就拉著猶自不大願意的岳懷冉退了出去。

待聽得人已經走遠了,傅霜如也不再跟方才一樣遮遮掩掩地繞圈子了,直接開門見山地提了要求。

“傅某只要殿下幫忙保一個人,待三年吏部評定後,能把人放到雲州,在下就幫殿下做成這件事。”

裴景暉瞇了瞇眼,不悅道。

“燕雲十六州的官員評定不是那麽好插手的……”

這本就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傅霜如竟然還往上不停地開條件,這個老狐貍,小看他了,裴景暉心中暗恨。

傅霜如聞得裴景暉所言,毫不猶豫地端起茶杯,漠然回道。

“殿下若是做不到就請走吧,放心,今日之事,你我就都當沒有發生過好了。傅某府上的人嘴巴還是挺嚴實的,保證今日都是沒有見過殿下的。”

裴景暉臉色無比難看地認下,咬牙切齒地問道。

“是誰?”

傅霜如臉色冷靜地吐出一個名字。

“沈岐。”

裴景暉一驚,還不待他再細想此人背後的龐雜關系,就看到傅霜如又做了個手勢。下一個瞬間,兩個黑衣人神出鬼沒地推門而入。

裴景暉自認自小學武也還算勤奮,王府裏的騎射師傅的教導更不可謂不盡心,如今武功不說一流至少也是個二流高手,可竟然完全沒有發覺那兩人是何時等在門外的……

裴景暉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傅霜如揚了揚下巴,平靜吩咐道。

“若是殿下覺得與傅某還有合作的餘地,此番就要委屈殿下消失一段時日了。”

“殿下先隨這兩位兄弟去個山青水美的逍遙地好好休養一番,靜待佳音即可。”

“若是殿下覺得條件苛刻做不到,傅某也不勉強,大門敞著,殿下自便即可。”

裴景暉本來是算盡心機躊躇滿志地來與傅霜如談合作的,結果卻是小巫見大巫,碰上了傅霜如這個真正的謀才。

還是個要他一縷毛就非得自己讓出一整塊骨頭的殺才,裴景暉的底線不由一退再退,此行也稱得上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裴景暉不可謂是不氣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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