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萬字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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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二十一年。

三月裏, 還是草長鶯飛、乳燕啄泥的早春時節, 尚帶著未盡的年味, 深深地吸一口氣就仿佛能聞到鞭炮燃過的氣息。

年後的人們帶著餘盡的喜悅和未去的慵懶散漫地開始了日常的活計,臉上帶著的不是睡意磅礴的笑意就是精神煥發的朝氣, 整個顯出一片和諧愉悅的欣欣向榮之態。

岳家四房卻沒有沾染到此間絲毫的喜氣, 其仿若一塊與世隔離之境, 整個被陰雲籠罩下的沈沈死氣浸透了。

——從上到下、從主至仆,一個個的都繃著張臉, 看不出絲毫的輕松愉悅之色。

四老爺的書房裏, 仆從們弓著腰戰戰兢兢地進進出出端盆捧碳, 彼此間甚至不敢多交流半個眼色, 更勿論輕聲地說哪怕半句的閑話。

四老爺的貼身管家張四沈著一張布滿了褶子的老臉直直地站在書房外,眼神淩厲地掃過幾個探頭探腦地有著那不規矩小動作的小廝們, 嚇得眾仆從更是不敢擡頭地麻利幹活。

等確認屋裏都弄好了, 張管家才小心翼翼地輕手輕腳著闔上門扉,腳步輕巧地帶著眾仆退出了五裏開外。

屋內, 四老爺艱難地從那如同四房現今氣氛般陰沈的臉上扯出一絲怪異的溫和來。

在心裏反覆打了好幾遍草稿、盡力保證自己的語氣不是冷梆梆地聽著像斥責那般的前提下,四老爺才壓著嗓子開口道。

“你有什麽事情要說,派個小丫鬟來叫我過去就好了。”

“怎麽還特意地跑這一趟?”

懷媛竭力壓抑著自己到了嗓子眼的咳嗽,斷斷續續地開口道。

“我的身子已經好了不少了……大夫也說是可以出門了。”

“如父親所見, 實在是不想再困在屋子裏憋悶氣了……父親見諒, 咳咳……”

話還未完,就又是一串連綿不絕的咳嗽。

懷媛滿懷歉意地擡頭望了四老爺一眼,然後就低頭捂著嘴巴努力壓抑著, 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四老爺倒也沒就此再多說什麽,想說的想罵的早在幾天前就說過、罵過了,如今再講些什麽也不過是枉然。

四老爺只順手倒了一杯熱茶塞進懷媛手裏,然後轉頭喊道。

“張四!叫人把這窗戶開一點!”

“屋裏正燒著煤呢,是要悶死人麽!”

張管家依言快步趕過去,手腳麻利把窗戶支開了一絲縫隙,然後神態自若地退了回來。

站在旁邊的小廝不由同情地偷瞥了他好幾眼,心想這張管家也真是不容易,那屋裏燒的明明是上等的銀絲碳,丁點煙火氣兒都沒有……

也是四老爺親自吩咐的要確認保暖的,到頭來還是對著他們這些下人撒氣……

大概是那小廝的眼神實在是太明顯了,張四不免略感些不自在,他側頭帶著警告意味地瞪了那小廝一眼,那小廝趕緊低頭又作待命狀。

有一絲絲的小風透進來,將屋內暖洋洋的空氣吹散了一部分。

有新鮮的氣息風清淩淩地湧進來,正好懷媛也總算是覺得自己稍微透過了些氣來,將將止住了咳意,繼續開口道。

“父親,為今之計,也是……無法了。”

懷媛雖然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父親是連半個字都不聽的,但還是得硬著頭皮無奈地接著往下說。

這也是她今日不得已到要把父親堵在書房裏的原因,若是在她那裏,恐怕她剛起個話頭,四老爺就提腳要走了。

四老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忍住自己發作的欲望,按捺著脾氣接口道。

“那你現下是打算如何?”

懷媛眼睫微微顫抖,苦笑道。

“跌落水池本已是意外,更別提還有什麽旁的計劃打算了……”

“只是萬幸我還撿了條命回來,對別的也就看開了……”

“不過是一場三比,錯過了……也就錯過吧。”

四老爺半晌無語。

懷媛低著頭,也不敢再擅自說些旁的,只在心裏默默祈禱四老爺能如她所願的那般想開。

屋子裏的靜默持續了好大一會兒,終還是四老爺在這場父女間的較量裏退了一步。他頹喪地撐住頭斜靠在桌子上,認命道。

“媛姐兒,你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這世道本就對女子尤為苛刻……你讀了那麽多書,上了這麽多學,如今能如此看得開,也不算虛了這些年的光陰。”

“為父還是倍感欣慰……欣慰啊!”

懷媛不安地擡頭望望父親。

四老爺雙目通紅,嘆息道。

“時也,命也。罷了,罷了。”

“這世道本也輕看女子,士林之中也不乏輕看女學之人。”

“你不去搏那虛名,將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棄了……就棄了吧。”

懷媛看著四老爺不過幾日就蒼老了不少的模樣,心有不忍地喚道,“父親……”

其實懷媛也不知道自己這時候還能說些什麽,只能喃喃地喚著父親,以此來減輕自己內心的負疚感。

四老爺揮揮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了。

“無論前塵往事如何,你現下既已不打算參加三比了,就別再把心思放在那上面了。”

“你的身子還沒大好,大夫也說了‘忌憂思多慮’,你也別再為難自己去繼續惦記著此舉的得失權衡了……”

“好好休息吧,既然下了決定,就不要再回頭看了。”

懷媛在四老爺堅持對此事閉口不談的時候,曾經無數次苦惱過該怎樣做才能說服他,也曾料想過自己在終於磨得父親松口的時候的情態。

原私心念著她那時候即使不是欣喜萬分,也至少是長舒一口氣的。

可當真走到了這一地步,懷媛內心卻沒有絲毫的釋然之意,反而是一陣一陣的酸澀不停地從胃底翻湧上來,讓她的心仿佛是被浸潤在青梅子壇裏似的,難受得厲害。

懷媛腦海裏不停地回閃著四老爺驀然紅了眼的那一幕,情緒低落地從四老爺處折回了歷下院。

一進門就看到懷冉正在歷下院西邊的回廊上焦灼地走來走去,活像個不得安生的蚱蜢。

懷媛隨手摘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遞給身邊的地棉,向著西廂裏走去。

“過來了?怎麽不去屋裏等,外邊不冷麽?”

懷冉見她回來,趕忙急急地追上去,生氣中帶著不滿地質問道。

“五姐這是去哪裏了?你的身子還沒好全,外面的倒春寒也還沒過,怎麽就貿貿然地往外跑?”

懷媛無奈地瞪了懷冉一眼,這一個個的,都把她當成了瓷娃娃不成?

懷媛沒理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的懷冉,自顧自地繼續往內室裏走,進了屋隨意地找了張繡凳坐下,給站在屋內的雲歸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去上茶,然後才悠悠然地開口道。

“我只是去外院的書房裏與父親說些事情,左右不過幾步路的功夫,還裹成了團子狀,怎麽能冷得著我?”

“況我也在這屋子裏悶了近半個月了,再不出去走兩步,骨頭縫都要生銹了。”

懷冉聽懷媛說是去四老爺處,果然就不再多言了,就是揪著要註意身體別再著涼了這點翻來覆去地說了好久的車軲轆話。

懷媛知她是好意,也就沒惹她不快,不住地點頭應聲,過了好半天,這一樁才算是被懷冉念過去了。

所以說,懷冉平日裏對她抱怨的什麽五太太的嘮叨啰嗦啊什麽的,果然是有跡可循、代代相傳、一脈相承的啊!

懷媛一邊喝著茶一邊如此感慨道。

等懷冉念夠了這一樁但還是吞吞吐吐眼神閃躲且不提來意的時候,懷媛就知道她今日來是與哪一樁有關了。

懷媛用眼神屏退四下,留了懷冉一人,等屋內的最後一個丫鬟地棉退出去關上門的時候,懷媛無奈地主動提起話頭。

“現在可以說了吧?今日匆匆忙忙來我這兒作甚麽?”

懷冉嘿嘿一笑,顯露出幾分不好意思來,但還是嘴硬道。

“我就是掛念五姐身子過來看看也不行麽?五姐這話可是太傷我心了……”

懷冉邊說著話邊捧著小腦袋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湊了過來。

懷媛被她那沒個正形的樣子鬧得心裏直發笑,伸出一根食指以輕巧卻又不容拒絕的姿態推開了懷冉湊過來的腦袋。

末了,還點了點懷冉的額頭,佯作發怒道。

“你說不說,你再不說我可要叫人進來了,正好收拾收拾也打算歇下了。”

懷冉輕吸口氣,面上的猶豫糾結之色愈發明顯,給自己暗暗鼓了好幾次勁兒才終於吞吞吐吐地開腔。

“五姐……今個兒都……都三月初一了。”

懷媛挑了挑眉,端起茶來捧在手心中,語調半是悠然半是隨意地反問道。

“所以呢……我知道今個兒的日子,我只是病了可還沒病糊塗呢。”

懷冉急了。

“可後天就是三月三了!五姐現在……可有什麽打算?”

懷媛嘆了口氣,輕輕地把茶放回了手邊的小案上。

茶碗底與幾案上鋪就的繡花軟墊觸碰的聲音本該是幾近於無的,卻因先前耳邊懷媛的那聲嘆息,使其在懷冉腦海中引起了一陣驚魂的震顫。

懷冉一時囁喏無言。

懷媛一把抓住了懷冉的手,將其拉到身前,直視著懷冉的雙眼,逼著對方與自己四目相對道。

“冉姐兒,我當日救你,是我心甘情願的,跟你沒有絲毫關系。”

“我們不都約定好了麽,此事誰也不對外人講起。”

“你也把這樁忘了吧,別再往自己身上攬了!”

懷媛的言辭不可謂不懇切,懷冉當即紅了眼眶,哽咽著道。

“五姐……五姐……我……”

懷媛輕輕地拍拍她的手背,表示自己理解她的心情,也絲毫不怨怪於她,讓她不要再繼續自責了。

出了這等事,那也是誰也不想的,既然當日懷媛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懷冉淹死在自己面前,那麽之後可能造成的萬般後果,就早已在懷媛縱身一躍的時候想透了。

好半晌,懷冉才止住了眼淚,覆又回歸正題。

“那姐姐現下打算……”

懷媛坦誠相告。

“我今日去找父親正是說的這樁,父親也認為我當下的情況是不適宜勉強著去參加三比的。”

懷冉雖然心裏早有預料,可真當懷媛作出了最終的決定時,她還是感到了一陣陣的難以接受。

“怎麽會這樣呢……那可怎麽辦……那可怎麽辦……”

懷媛不得不無奈地認識到,在這件事情上,自己這個真正意義上的失意者恐怕還要不停地轉過頭來作個安慰人的。

“有什麽怎麽辦的,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自古以來考不入上學的女子何其多也,也沒見人家都愁得跟你似的……”

“更何況我這個正兒八經不考的都還不急,你又急著什麽?”

懷冉憋屈地反駁道。

“這怎麽能一樣呢……這不一樣……不一樣……”

懷媛也是被懷冉的堅持弄得無話可說了。

“那到底有哪裏不一樣啊?你倒是給我說說。”

懷冉張了張嘴,半天也說不出個像樣的“不一樣”來,直接賴皮道。

“我不管,反正就是不一樣,那些人跟五姐自然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懷媛撫額,算是徹底認命了,她順著懷冉的話敷衍道。

“好好好,不一樣不一樣,你不一樣的五姐現在累了想休息,這個話題我們改日再談好不好?”

(當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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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冉哭喪著臉被懷媛從屋子裏攆了出來,她房裏跟過來的合歡合喜見狀連忙跟上,隨著自家主子往外走。

懷冉走到歷下院西廂外走廊上的一處拐角時,突然駐足,盯著庭中那棵枯黃中伴著新綠混雜生長的梧桐樹,久久出神。

合歡是完全拿不準自家姑娘這段日子裏的情緒了。

——先是心事重重地來找五姑娘,見人不在又是火急火燎的走來走去地幹著急,等到和五姑娘說了幾句話出來,又是一副被打擊到的洩氣模樣……

現在突然看著那棵樹出神的樣子,卻是多了道不合年紀的悲涼憂郁來。

懷冉看著那梧桐樹癡癡失神,冷不丁地開口道。

“你們說,這人做錯了事,還能如這樹木般,長出全新的枝芽來麽?”

合歡敏銳地感覺到了自家姑娘這句話裏的失落之意,她斟酌著回覆道。

“這是自然了……菩薩勸人向善,亦是勸人改錯啊,只要真心悔過,自然是可以的……”

合喜可就完全沒想這麽多了,她直楞楞地回道。

“這也要看是什麽樣的錯了。”

“若是廚房裏的丫鬟手腳不幹凈,管事媽媽必然是要當即把她趕出府去的!”

“可若是下面的剛留頭的小丫鬟不小心拿錯了姑娘的衣裳,以我們姑娘的仁慈,多不過是教訓一頓便罷了……”

“所以說呀,還是要看錯的是什麽事,以及犯錯的人是有心還是無意了……”

懷冉仿佛被這段話裏的某處狠狠地蟄了一下,登時渾身一抖。

那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的,合歡是不好說,反正就是覆雜得很。

合歡當即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了,也不再顧忌是在主子面前,狠狠地捅了合喜一把。

合喜滿臉茫然地閉上了嘴。

懷冉喃喃自語。

“是了……若是當心的,怕是菩薩也不會饒過她……”

兩丫鬟這次是均嚇得不敢接話了。

懷冉站在那裏發了會兒呆,收拾了神情,正準備繼續向院外走,突然撞上了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

那是一雙岳氏一脈相承的鳳眼。

懷冉莫名地抖了一個激靈,顫顫巍巍地彎下腰,與那雙眼睛對視。

“悠悠啊,你怎麽躲在這裏啊?”

懷悠只一味地看著她,閉著嘴不說話。就在懷冉不自在地捏了好幾下手腕之後,才幽幽開口道。

“我一直都站在這裏,沒有躲,是冉姐姐自己沒看到。”

對上那雙黝黑到顯得死氣沈沈的眸子,懷冉身上不舒服的感覺更加重了,她近乎慌張地開口勸道。

“外面這麽冷,你站在這裏凍著了可怎麽辦,還是快回屋裏去吧。”

懷悠深深地望著懷冉片刻,突然就扭頭跑了。

合歡合喜目瞪口呆地看著懷悠的背影,深覺這個比自家的姑娘還陰晴不定。

懷冉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神色突然急速地發生了變化。

最後沈澱成一種死寂的坦然,輕輕嗤笑一聲,撫了撫披風,也轉身走了。

(內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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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媛呆呆地看著懷悠,沒想到她會突然有此一問。

“我……我當年二月落水,差點得了癆癥,在府中將養了好幾個月才好,自然就錯過了三比……”

懷悠呵然冷笑,臉上浮起與年紀不符的憤恚來。

“姐姐寒冬臘月地跑去水池邊賞花?”

“還是在臨近三比的半個月前?然後再失足一腳掉進水裏?”

懷媛抿著嘴說不出辯駁的話來,她隱約猜到懷悠約莫是已經知道了些什麽。

懷媛看著懷悠眼中含淚,淚中含恨的模樣,長嘆了口氣。她發覺自己今日嘆氣的次數好似格外的多。

“悠悠,你摸著良心告訴我,五嬸娘待你如何、冉姐兒待你如何、治哥兒又待你如何?”

“兩年前你第一次進幼學,不懂事跟同窗吵架,被夫子打手心,委屈得跑到我府上哭著鬧著不願意回家,是五嬸娘親自過來把你哄回去。”

那時候懷媛與傅霜如正是新婚燕爾的,突然被一只小豆丁攪了個精光,也就是傅霜如好脾氣,自行搬去外書房睡下了,換個別的姑爺,可沒這麽寵著的。

“一年前你們夫子要交女紅作業,你做不好躲在屋裏哭,是你冉姐姐熬夜挑著燈為你補的。”

“可笑她自己當年的女工作業都不成樣子,卻不願意把你的作業假以他人之手……”

“年前你與戒哥兒起了爭執,二話不說就替你出頭的又是誰?”

“你可知道父親與五叔父為了擺平後來的事情花了多大的力氣?那本來可以是與五房沒幹系的……”

懷媛說到這裏忍不住又想嘆氣。

她時常覺得人又是為什麽要說這麽多話呢……明明很多事情又何必開口,感情如何、真心如何,難道自己體會不到麽?

懷悠今日的一番作為,著實太令她失望了。

懷媛一向不忍對妹妹說什麽重話,這次卻實在是忍不住了。

“悠悠,做人呢,要講良心。”

“不能只看到自己這邊付出的,卻對旁人的視而不見啊……”

懷悠早在懷媛質問她第一句時就開始抽泣,懷媛每多說一句她就哭得更大聲一分,及至最後已是嚎啕大哭之態。

懷悠一把紮進懷媛的懷裏,拼命地搖頭,不停地重覆道。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懷媛無奈,到底是想著她年紀還小,不好與她計較,一邊掏出手絹給懷悠擦拭著眼淚,一邊無奈地敷衍道。

“那又是哪樣呢?”

“別哭了啊,你好好地告訴我,我聽著呢。”

懷悠一把搶過懷媛手裏的帕子,隨手在臉上囫圇地擦了幾下,擡起一張花貓臉一臉正色地告訴自己的姐姐。

“五嬸娘、冉姐姐、治哥哥待我都很好很好,非常好。”

“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不要他們的好。”

“我要姐姐,不要他們。”

“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用你的犧牲換來的示好,我不想要,也要不起。”

懷媛深覺自己是在雞同鴨講,只好再次重申道。

“沒有委屈,也沒有犧牲,我是心甘情願的……”

“可你的心甘情願卻換不來別人對等的心甘情願!”

懷冉疾言厲色地反駁道。

“你心甘情願地錯過自己的三比來救冉姐姐?”

“那好我問你,若是今日你和冉姐姐處境互換,她可願再對你‘心甘情願’一次?”

懷媛強撐著辯解道。

“那是我們看重的東西不一樣……”

懷冉對懷媛的負隅頑抗嗤之以鼻。

“你看重的是什麽?你看重的是我!”

“可事實就是,你看得比自己還重要的我在她面前暈倒了,她卻是問都不曾問過一句就奔赴了自己的三比!”

懷媛再三嘆氣,無力地解釋道。

“那時與今日境況不同,今日這裏有五嬸娘又有我,自然不缺冉姐兒一個,若是今日只有她一人能救你……”

懷悠冷笑。

“那又如何!你說的,沒有如果!”

“若是要談如果,倒是姐姐要摸著心口告訴我,若是娘親還在世、若是沒有我這個累贅,你當初還真能那麽義無反顧不計後果地跳下去麽?”

懷媛掙動嘴唇,確實是徹底地被反駁到說不出的話來了。

她從來不曾覺得懷悠是個包袱抑或累贅,也不曾因季氏的離世怨天尤人過,但懷悠說得對,但凡換做這兩種裏的任一情況,她都不見得舍得像當初那樣破釜沈舟……

她大概會選一個更為保險的法子。

她畢竟也不忍讓他們失望。

(得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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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外,展臺前。

林媽媽看著五太太的臉色,那是在聽完眼前丫鬟的回稟後肉眼可見地更為難看了。

其實早在看到五太太被獨自撂在一旁而五姑娘就那麽帶著人走了的時候,林媽媽就有了這樣不祥的預感,眼下只是這預感成了真罷了,倒也不算得多麽出人意料。

林媽媽小聲地提醒五太太,以免她在人前失了態,徒惹笑話。

“太太,您看傅姑爺也送來了這麽多備選的琴,倒是留哪一張啊?”

五太太深吸一口氣,蒙著眼隨手指了一張。

“就它吧,霜如那孩子也算是有心了,改日我可得要好好地當面感謝他。”

然後也不理送琴丫鬟的奉承話,扭身就進入了被化作上臺準備之用的帳子內。

五太太找到懷冉,竭力營造出輕松的語氣告訴她。

“你媛姐姐怕是來不了,關鍵時刻還是得靠娘親給你準備的了。”

懷冉正是上場前忙得滿腦門官司的時候,本就沒抱多大希望的事兒,聞言更是不耐煩道。

“早就說了悠姐兒病著她怎麽可能會趕過來,還不是您非得要等,快點讓那替的早點熟悉吧。”

五太太不欲在這時候招她,忍著氣附和道。

“一直熟悉著呢,保證不會掉鏈子……”

懷冉正想隨口吐槽一句您的保證算哪門子的保證啊,不經意間卻瞥到五太太平靜外表下眼底深埋的陰霾,當即嚇了一跳,回過頭拉著她的胳膊討巧賣乖道。

“母親該不是因為這個要一直氣著媛姐姐了吧?”

“本來就是女兒的比賽,旁人看的也是女兒,難道母親就對女兒這麽沒有信心麽?”

懷冉還特意原地轉了一圈沖五太太炫耀她的華麗的舞裙,自我調侃道。

“女兒今日這麽美,母親也好歹多給點面子放寬心吧。”

五太太被她逗得笑了,一邊拍著她的手示意她繼續去準備,一邊笑著誇讚道。

“好看,好看,放心,放心。”

直到懷冉轉身離開,五太太仍駐足原地,盯著她的背影,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麽。

另一廂,快要上場的懷冉卻是遇到了已經下場的陳世箐——隨州陳氏之嫡系,陳九郎陳世安的妹妹。

兩人曾在岳府有過一面之緣,只是當初相見之時彼此的立場都有些尷尬,故而並沒有認真地切闊過,倒也不算多相熟。

當然,懷冉單方面對陳世箐還是挺熟悉的。

所以當陳世箐主動向著懷冉走過來寒暄時,懷冉是有些受寵若驚的——畢竟她很清楚這個自己上輩子的小姑子並沒有其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平易近人。

果然,七扯八扯地說了些有的沒的之後,陳世箐總算透露出了真正的來意。

“怎麽附近不見傅夫人?”

洛都裏的傅夫人不多,能讓人追著尋到懷冉面前的就更是只有一個了。

懷冉楞了一下才解釋道。

“四房的悠姐兒身子不大舒服,五姐姐帶著她出去休息了。”

陳世箐面上顯現出幾分失落之色,又仿佛突然意識到這樣似乎不太合乎禮儀,趕緊補充解釋道。

“我久仰傅夫人才學,一直很想見她一見,可惜上次碰面沒來得及多說兩句……”

上次碰面,就當是懷冉與陳世箐的第一次見面了,那時懷媛也是在場的。

“我原是想著你們姐妹關系好,看到你在這裏就冒昧地過來問了兩句,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懷冉見她認錯很誠懇的樣子,也就微微一笑,不甚在意道。

“這倒是無妨的,只是可惜陳姑娘這次又跑了個空。”

陳世箐見懷冉這麽客氣,更是不好意思起來,通紅著臉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還發自心底地由衷誇讚道。

“這遭雖沒見得傅夫人,能與六姑娘攀談一番也是極好的,六姑娘與傅夫人一般,都是才德雙馨的大家閨秀,世菁也算是不虛此行。”

懷冉臉上原本完美無瑕的微笑微微裂開了,一股氣頂著她幾乎不過腦子地飛速吐出了一句。

“陳姑娘當該知道,我與我姐姐,是不一樣的兩個人。”

陳世菁愕然,沒想到懷冉會有此一說,還沒待陳世菁反應過來,懷冉已快速地吸了口氣勉強笑笑飛速地解釋道。

“該我上場了,有點緊張。”

陳世菁楞楞地接口道。

“那……祝你順利,一切如意。”

懷冉沖她笑了笑,“我會的。”

言罷與陳世菁擦身而過,向著前臺而去。

那是屬於我的舞臺,懷冉冷靜地盯著面前的簾子,揮手一掀,緩步而入。

(姐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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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重鼓擂起,小鼓隨之咚咚咚跟上。

鼓音落定,錚錚琴聲婉轉而來,琵琶音清脆伴上,群舞整齊一致的甩袖劃過,紅衣女子如眾星捧月般驚艷登場。

那抹紅絢爛而又耀眼,明艷卻又使人迷醉,與當日亭中初見時灰頭土臉的丫鬟模樣判若兩人,裴景暉一時竟有些看呆了。

“這丫頭不錯……”燕平王妃瞇了瞇眼,意味不明地誇讚道。

“明眸善睞,顧盼生姿,你們說呢?”

章皇後懶洋洋地歪坐在儀仗下,垂頭欣賞著自己手上的蔻丹,臺上之景似乎絲毫不能引起她的關註之意,嘴裏懶洋洋地接口道。

“那是……岳家的女人……嘖。”

燕平王妃掃了眼座中眾人,頗有深意地笑了笑,轉了話頭道。

“說起來還是你命好,馬上就有貼心人孝順了,不像我家那個討債的,還不知要挑個什麽樣的?”

燕平王妃先是略帶挪揄地看了看裴景容和黎衾,黎衾應景地裝作害羞般垂下了頭,面上卻沒有絲毫波動。

好在燕平王妃的關註點也不在她,後半句就轉移到了裴景暉身上,邊說著邊狠狠地瞪了他幾眼。

裴景暉沒個正形地沖著燕平王妃陪笑兩聲,心裏卻有些不以為然。

自己的婚事,自然是該自己做主才行,母親什麽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畢竟姓裴不姓章。

他幫裴景容,是因為他不僅是自己的表弟還是自己的堂弟,至於幫到什麽程度……

好在父親不糊塗,有了他的默許,至少在婚事上自己有了與母親分庭抗禮之能。

章皇後掃了眼自己面無表情的兒子,覺得心裏更郁悶了。

又不是自己非得攔著不讓他娶岳家的那個姑娘,先是他自己沒出息被人家說了兩句重話便放棄了,現在又擺臉色給自己看,真是兒女都是債啊。

章皇後又看了看明顯神思不屬的清平,想到現在也不知道混在哪裏的清樂,心裏的不舒服更重了。

她拋開這些糟心事,斜了燕平王妃一眼,語氣軟綿綿地嗔道。

“你還與我藏些甚麽,李家的姑娘你不是都放話定下來了麽,現在又在這裏裝甚麽?”

燕平王妃心裏一跳,馬上轉頭看了兒子一眼。

裴景暉面上不露絲毫顏色,燕平王妃自己心裏卻是更發虛了,隨口敷衍道。

“我說過甚麽?皇後娘娘您金口玉言的,可別給我亂點鴛鴦譜。”

“我家這個哪是我能定下來的,還有他父親在上面盯著呢!”

章皇後對燕平王妃躲躲閃閃的言辭不以為然,不是很有興致地順著接口道。

“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倒希望聖人也管管容兒的婚事。”

“容兒眼看著也要及冠了,聖人一點賜婚的意思也沒有,我這不也是無奈,只好自己挑了……”

兩人又絮絮叨叨地隨意扯了些家長裏短的,身邊坐著的四個年輕人卻都是如出一轍的死氣沈沈之態,章皇後看了就心煩,主動攆人道。

“也別都陪著我們這兩個老婆子在這裏閑坐了,難道來一次鴻瑜你們年輕人,也都出去轉轉吧。”

話音剛落,裴景容便面不改色地站了起來行禮告退。

“兒臣謹遵母後教誨。”

言罷轉身便走,半點留戀之意都無,可把章皇後氣了個夠嗆。

清平公主看了看遠去的兄長的背影,又看看母親的臉色,正躊躇著如何開口,章皇後已洩氣般揮揮手道。

“都走吧都走吧,回來的時候順便把清樂也給我帶過來。”

清平依言溫順地應是,裴景暉笑嘻嘻地接了句“遵皇後姨母懿旨”然後也飛速地閃人了。

眨眼間座中就只留了黎衾一人。

章皇後神色溫和地對她道。

“孩子,不必拘謹,你也自去玩耍吧。”

“若是已膩了鴻瑜的風景,也可讓容兒陪你出去轉轉。”

黎衾臉上現出了明顯的猶豫之色,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軟軟地答道。

“黎衾沒有什麽想玩的,也不麻煩八殿下了。”

“黎衾就坐在這裏陪著皇後娘娘就好,這歌舞挺有意思的,黎衾不覺得無趣。”

章皇後笑著誇讚了她幾句“好孩子”之類的話,心裏卻很有些不以為然。

這麽個木訥性子,怪不得討不得容兒喜歡。

(一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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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媛與懷悠一番長談,傷筋動骨,傷情刻心。

兩人到最後都有些心灰意懶無話可說,懷悠心裏郁結已久的一個質問卻遲遲得不到懷媛的一個正面的回答,她起來就叫人帶路要回岳府。

懷媛動了動唇,到底也沒開口挽留她。

懷悠心裏更是失望。

懷程過來接懷悠回府的時候,也被她們姐妹二人之間的僵硬氣氛嚇到了,有意調節氣氛搞怪道。

“這是哪個小兔崽子敢惹了我們悠姑娘不高興?”

“嘖嘖,這嘴巴撅得都能掛油瓶了,來來來,說說說說,哥哥幫你去收拾他……”

懷程邊說還邊開始捋袖子,一副真情實意的作態。

懷悠冷著臉沒有搭理他的意思,懷媛虛弱地笑笑,寒暄道。

“麻煩二哥多跑這一趟了……”

懷程揮了揮手,以示自家人不必客氣,嘴裏解釋道。

“懷順隨二伯父會友去了,懷治又怕被五嬸斥責沒有過來,左右只有我一個在這裏。”

“正好母親那裏也無趣得很,我正想回去,來接悠姐兒不過是舉手之勞。”

懷媛心裏記掛著他的好意,面上卻沒有再多作糾纏,與傅霜如一起送他們一行走到了馬車前,趁著懷悠上了馬車的空當,懷媛突然想起之前的一樁事來。

說來清樂公主,也是……

不過若是自己不配合她,恐怕她會折騰得更兇,也不知道那位崔姑娘到底是哪裏招了她的眼……

懷媛一邊在心裏祈禱著懷程下午不會過去,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詢問道。

“二哥下午有甚麽打算,是呆在府中還是出門訪友?”

懷程沖著她露出個苦瓜臉,慘兮兮地哀嘆道。

“我被母親大人下了死令,下午一定要過去汜水那邊……你們呢,你和霜如兄要不要一起來玩?”

懷程擠眉弄眼地,賊兮兮地笑著擠兌懷媛。

看著懷程用那張玉樹臨風的臉作出姿態全毀的表情,懷媛突然有就點期待下午清樂能弄出什麽樣的驚喜來了。

懷媛微微一笑。

“那正好,下午我們就一道過去吧。”

懷程被她笑得毛骨悚然,怎麽突然有種涼颼颼的感覺,懷程一邊在心底嘟囔著一邊口上歡快地答應了。

“好啊,我也有好久沒和霜如兄論詩了。”

傅霜如站在懷媛身側,若有所思地看了兄妹二人一眼,接著含蓄一笑,答道。

“樂意之至。”

(懷程完)

。。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完結的舊文也露個臉哈,喜歡養肥開宰的親親可以宰宰看了~

《舊時堂燕》

雲矩第一次見雲朔,她打橋上過,看著那個小可憐弟弟,明明腿腳有傷,還被人拖著玩冰嬉。

雲矩微微頓足,很有威嚴地訓斥道:你們難道沒看到,他很不舒服麽?

雲朔生母卑賤,自小被抱到了另一個妃子處。

那個妃子虐待他,她的兒子羞辱他。

那一天,雲朔偷偷在冰下鑿了一個洞。

他是打算一了百了的。

直到那個他偷偷惦記了很久的人的出現。

雲朔:那是很美,很好的一天。

*男主黔南王(雲朔)*女主潁川王(雲矩)

*無血緣非骨科

*女扮男裝雙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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