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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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與懷媛所料出入不大,只一點她沒有想到。

老夫人會摔著,不是因為被氣著了,而是老人家徹底心冷了。

戒哥兒摔斷腿後,老夫人曾派身邊的高嬤嬤過去慰問。

高嬤嬤是老夫人自齊家帶來的陪嫁丫鬟,為了侍候在老夫人身邊,一輩子都沒有嫁人,也就沒有子嗣。

她人越老,越是稀罕小孩子稀罕得不得了,見戒哥兒小小一個,窩在床上,少不得多問他兩句,腿疼不疼、藥苦不苦之類的。

戒哥兒什麽脾性,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過來,折騰了這麽一大會兒,他早就不耐煩了。

又看這個老婆子問得沒完沒了,哪裏肯給高嬤嬤面子,把頭扭到另一邊,一句話也懶得搭理。

高嬤嬤雖然失落,倒也不生氣。

她想著戒哥兒小小年紀受這麽大的罪,身子難受不願說話也是應當,便起身打算告辭了。

此時卻異變陡生。

只聽戒哥兒突然大叫一聲,接著便一巴掌狠狠地扇到了離他最近的高嬤嬤臉上,然後破口大罵。

一時間,所有人都楞怔住了。

高嬤嬤一把年紀了,自然是什麽苦都吃過的,可幾十年的謹言慎行、忠心侍主,這幾年少有遭這樣的罪了。

大少奶奶趕緊讓身邊的丫鬟制住猶自掙動不休的戒哥兒,戒哥兒又一直大聲叫痛,便趕緊派丫鬟去喊大夫。

高嬤嬤都來不及生氣,先心疼起了戒哥兒,實在是戒哥兒叫的也太兇了,讓人聽著都替他痛。

看戒哥兒的樣子,怕是他斷掉的腿又怎麽傷著了。

偏偏戒哥兒並不領她的情意,手亂揮亂打被壓制住了,嘴裏卻不得清閑,一邊呼痛一邊大罵,一看到高嬤嬤,罵得更是起勁兒。

一陣兵荒馬亂,等大夫到了,才堪堪收場。

可大夫診右診,上看下看,卻是一頭霧水。

最後只好道,怕是骨頭正在長著,大公子難受,才會如此。

此話一出,在場仆婦的神色便都有些微妙了。

長骨頭難受,也沒有大公子那癲狂的樣子的啊,該不會撞邪了吧……

那大夫也很是為難,他姓宋,是洛都骨科大夫裏最有名的幾個之一。

可骨科大夫,地位本就不高,貴人們就是得什麽疑難雜癥,也少有到傷筋動骨的地步,似岳家這等門第,若非此次他家大房的大公子摔斷腿,宋大夫怕是難能有登門的機會。

給這種貴人看病,就怕有錢拿沒命花。

更何況當初一接手,宋大夫當即就看出來,大公子這腿是被人為打斷的,絕非從樹上摔下來,可去宋家藥房通知他來診治的岳府管事,卻口口聲聲他家大公子的腿是貪玩從樹上掉下來摔的。

宋大夫的後背當即就被冷汗浸濕了。

這種世家內宅的陰私之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是以宋大夫如今只想快快治完走人,唯恐再出什麽幺蛾子。

宋大夫再怎麽也是洛都城裏有名的骨科大夫,還是五老爺花了一筆重金替戒哥兒請來的,大少奶奶也不好當著這一堆丫鬟仆婦的面出言不遜,只好不停地懇求宋大夫再看看,最後又折騰了一炷香,才算鬧完。

戒哥兒兀自叫囂一陣,等那痛意過去了,也就不罵了,折騰累了,兀自睡了。

另一頭,高嬤嬤頂著那腫了一半的臉回去覆命。

老夫人聽完玉帶軒發生的事情,久久不語。

高嬤嬤的話雖委婉,可臉上的傷卻不會騙人。

不論什麽原因,戒哥兒二話不說就打人的樣子,也未免有些太暴戾了。

更別說玉帶軒到了也沒給出個像樣的原因來!

岳家是孔孟門生,子不語怪力亂神,丫鬟們無知,老夫人卻不會信什麽撞邪之類的。

戒哥兒斷骨,老夫人自然心疼他,可悠姐兒之前受的委屈,老夫人難道不心痛麽!

打自己的小姑、打自己曾祖母身邊的人……這是他本性如此,還是對她這個老婆子不滿呢!

想著想著了,老夫人忍不住冷冷一笑,賞了高嬤嬤些藥物,低聲安撫道。

“老姐姐,你也甭覺得太委屈了,咱們家戒哥兒的性子,不高興了,那是對著誰,都能一巴掌招呼過去的。”

高嬤嬤看到老夫人眼底的冷意,整個人涼到了心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日,老夫人在佛堂跪了一整天。

翌日一早,就喚了小兒子過來。

老夫人只與小兒子說了兩件事。

可就這兩件事,足以讓五老爺內心波濤翻湧,久久回不過神來。

一是讓小兒子把許昌本家的庶務休整一番,挑個適合的位置給大少爺懷波,先放一部分權讓他練著,再看情形慢慢把許昌那邊的生意交給他。

二是讓小兒子把自己名下的商鋪、田莊、房產等大件清算一番,一分為四,並在他的見證下立了字據,等自己百年後,這些東西留給大房的二姑娘懷珠、四房的五姑娘懷媛和七姑娘懷悠各一份,剩下那份,托小兒子代為保管,在孝姐兒出閣時送予孝姐兒。

五老爺就是再愚鈍,也看出老夫人這是放棄大房的意思了。

——岳家庶務,歷來是父兄撐起門楣後由小兒子繼承,而且註定在科舉上再難有建樹。

當年老太爺以幼子身份能官至副都禦史,不是因為岳家那一輩嫡支只有兩個兒子,而是因為當時的大老太爺中年無子,眼看著沒法繼承岳家香火,才支持弟弟進入名利場,撐起岳氏百年門庭。

五老爺當年被要求繼承庶務時,不是沒有怨恨過。

——岳家子弟歷來以讀書入仕為榮,猛地被要求日後只能困居廟堂之外、身處商旅之中,恐怕任哪個心性再好,都難能立馬接受的吧。

更何況五老爺與四老爺年紀又相差不大,從來都是兄弟二人一起讀書的,最後待遇卻天壤地別,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好在五老爺於讀書一途上,確實不及幾個哥哥遠矣,大老爺又是個藥罐子,五老爺心雖不滿,但這麽多年下來,倒也慢慢釋然了。

更何況五房如今過得也確實不錯。

但五老爺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唯一的兒子走自己的老路的。

——治哥兒不像他,在讀書上確實是很有天分的,五老爺也不求孩子將來能為官幾品,但更不想因著旁的緣故限制了兒子的未來。

這也是五老爺在治哥兒讀書的問題上,最後也不願去麻煩哪位哥哥的緣故。

岳家懷字輩男丁稀少,每房都只有一個獨苗苗。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不出意外,總有一房要犧牲出獨子來承擔庶務。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於二房、三房,五老爺一直秉承著能不麻煩就絕不會麻煩的態度。

五房既不欠他們什麽,那單看在幾十年前五老爺的犧牲上,日後也不該留了治哥兒打理庶務。

可看程哥兒和順哥兒的意思,也絕沒有半分放棄仕途的打算。

幾房互相較著勁,五老爺暗地裏不是沒想過讓大房出來擔著點,可暫不論大房那幾近瘋魔的態度,也不說岳家嫡長孫的重要意義,單說前幾年波哥兒屢試不中,府裏風言風語四起時,老夫人和老太爺的作為。

夫妻倆嚴厲地處置了一批人,並且當著兄弟幾個的面明言老大這幾年不容易,讓他們最好都恪守做弟弟的本分,狠狠地把後四房都敲打了一頓。

自那時起,五老爺就明白,早幾年隱約流傳的“大老爺是為了岳家故意摔下馬不良於行”的說法,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如果傳言屬實,五老爺反而是最不可能逼著大房出來承擔的了,畢竟在大哥的犧牲面前,他這個做弟弟的就很不夠看了。

可波哥兒又實在不是個讀書的料子。

可大房又確實鐵了心讓波哥兒死磕下去。

五老爺真是頭疼的不得了。

現在好了,老夫人突然發話了,而且還破天荒地自打嘴巴改了口,五老爺高興治哥兒自由了之餘,也不由對二老爺起了深深的忌憚。

五老爺實在很難相信老夫人態度的改變與自家二哥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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