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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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剛進正廳,就看見了等候多時的爹娘。

阿娘微微揉著太陽穴,阿爹正在溫聲勸慰,幾乎是一瞬間,白洛突然就後悔起自己今日任性的行為來。

他們確實該擔心壞了。

“爹娘,對不起。”白洛走到廳中就一下子屈膝跪了下來,將頭微微低著,不敢再去看他爹娘的反應。

家仆和護衛們都默默退了出去,只剩下蘇堯呆站著,一時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

遲疑片刻後,蘇堯索性一咬牙,也在白洛身邊跪了下來。

白洛沒想到蘇堯會留下來,因為他的動作微微一驚,卻又很快恢覆了平靜。

兩人皆是一身狼狽,再怎麽說也都還是少年,剛經歷了那樣的事,眼下兩人的臉色都說不上好看。

僅一眼,謝婉卿就心軟了:“先起來再說。”

白洛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固執地一動不動。

白懌輕輕嘆了口氣,也不勸,只道:“為什麽要偷偷跑出去?現在外面那麽危險,你知道你娘她有多擔心嗎?”

“對不起……”

“洛兒,我要的不是道歉,而是你的解釋。”白懌溫聲道。

他知道白洛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半夜偷跑出去,只是行事還是太過魯莽了。

眼下再撒謊顯然是錯上加錯,只會更傷父母的心。

白洛用餘光偷瞄了一下最終還是被自己連累的蘇堯,斟酌著開了口:“我知道,最近秦城老是出事,就偷偷打聽了一下……”

白懌手上的動作一頓。

“我大概能猜出一點些他們下手的規律了,所以今晚就想去看看……”

白洛話還沒說完,就被茶盞碎裂的聲音猛地打斷。

謝婉卿微微發楞,剛剛走神走得狠了,緩過來才意識到自己失手摔了茶盞。

“阿娘!你沒事吧?”白洛沒想到他娘會有那麽大的反應,一瞬間也慌了神。

白懌倒還冷靜,輕拍了拍謝婉卿的後背,與她對視一眼,便已心下了然。

最近的事與孟家肯定脫不了幹系,要是真是這樣……

“你娘她沒事,只是太操勞了。此事到此為止,下不為例,罰你閉門思過一個月,外面的事,不許再摻和了。”

白懌說罷便喚人進來清理碎片,看了一眼自家兒子身旁這個跪著一言未發的少年,便扶著夫人回去了。

雖說是罰,但實際上也只是限制了他的活動範圍而已,吃喝用度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白洛甘心受罰。

只是回想起臨走時,迎上對方那隱隱擔憂的目光,白洛心裏還是不由地一軟。

當時明明有很多話想說的,誰知到最後,連句“多謝”都沒說出來,相顧無言,倒是他先怯了場,一溜煙躲進了書房。

“明明之前還會害羞的,現在一點也不可愛了……”白洛不甘心地想著,連帶手下收拾床鋪的動作都利落了幾分。

是的,這並不是咱們白少爺第一次被罰在書房關禁閉了,從書房配了臥床這種犀利的操作來看,白少爺能算是這兒的常客了。

白洛生得格外清秀俊逸,在旁人看起來,倒真容易信了他是個溫潤如玉的富家小公子。

大抵也只有這院裏的人才知道,這位白少爺,可並沒有外表看著那麽懂事乖巧。

從小到大,白洛幹過的“壞事”雖小,可卻絕對算不上少。

什麽偷偷用火燒掉練不完的字帖,半夜跑到廚房偷吃被當成小偷,把該喝的藥都用來澆花……總之,沒少讓白懌和謝婉卿操心。

但因為是獨子,夫婦倆總要偏寵一些,白洛除了行事孩子氣了點,也沒做過什麽太出格的事。

於是去書房關禁閉便成了白家特殊的懲罰方式,臥床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有的。

少則一兩日,多著十天半月,這次直接罰了一個月,已經算重的了。

“果真是不該插手的嗎?”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白洛合衣上了床,在心中默默想到。

很多事如果自己不去摻和,是不是能被處理得更好?白洛微微垂眸,至少……不會像今天這樣讓爹娘擔憂。

白洛並不擔心白家的待客之道,蘇堯在這留宿一晚,第二天肯定就會被好好地送回去了。

反倒是城中的怪事,爹娘和楚家一起查了那麽久,肯定知道點什麽,不過既然他已經決定不再讓爹娘擔心,自然也不會再去偷偷打聽了。

但不知為何,回想起被摔碎的茶盞,白洛總覺得心中越發不安了……

一個月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熬,白懌和謝婉卿雖然每天依舊很忙,但還是會盡力抽時間來陪白洛說說話。

白洛也收了玩心,再也沒有提過城中的事,每天都乖乖呆在書房裏看書練字。

其實到了解禁這天,白洛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反倒是因為有人一大早就來了書房,他才察覺到了今日與往日的不同。

聽見有人推門,正在案前練字的白洛反條件地擡頭,誰知這一擡頭,便對上了一雙宛如星辰的眼眸。

這一走神,毛筆尖上的濃墨就順著滴落了下來,在白紙上留下一片渲染開的墨跡……

“蘇堯?你這麽在這兒?”白洛匆匆把筆一擱,就起身迎了過去,“阿娘,這是……”

謝婉卿用袖口輕掩住嘴角的笑意,這孩子還真是激動起來都顧不上自己親娘了。

不過看到白洛的反應,她也就放心了,看來他們的這個決定是對的。

“如果洛兒願意的話,這位蘇堯公子以後就是你的伴讀了。”

“伴讀?”白洛這才想起了幾月前,爹娘是和他說過此事的。想給他招個伴讀來陪他讀書練字,平時也好有個人作伴。

白洛當時說聽由父母做主,沒多久就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沒想到現在倒是被重新提起來了。

“洛兒,你可願意?”謝婉卿問道。

你可願意?

白洛下意識就向蘇堯看去,而蘇堯還沒來得及收回剛剛一直在偷偷打量的目光,兩人的視線正巧在空中撞上……

蘇堯猛地一別頭,耳尖不爭氣地紅了個透。

蘇堯其實已經很知足了,他從沒想過還能以這種方式遇到這讓他心心念念的人。

那一晚的事已經足夠他小心翼翼地藏起,用剩下的一生去回味了。

明明第二天就該走的,可是當白家主和謝夫人親自找到他,問他願不願意給白洛當伴讀的時候,蘇堯動搖了。

人總是貪心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蘇堯腦中早已只剩一個念頭了。

“我願意。”因為我想離他更近一點。

但現在他卻有些退縮了,他還從來沒問過白洛,你可願意?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資格呆在你身邊嗎?

“我願意。”白洛註意到蘇堯快把衣角揉碎的小動作,眼裏浸過清亮的笑意,“我甚是喜歡。”

寥寥數語,卻讓蘇堯忽地像魔怔了一般,那一聲“我願意”似乎在記憶中與自己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蘇堯不敢再去看那人,只是在心中默默給他記上了一筆:“這可是你說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了要負責的。”

謝婉卿留意到兩人的神情,噙著笑又囑咐了幾句後,就又去忙了。說是要給兩人空間好好交流一下感情,日後好相處。

不知該怎麽交流感情的兩人:“……”

最終還是白洛先開了口:“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巧合,你說這第三次……”

蘇堯下意識屏息,等著白洛接著說下去。

“說明我們真的是很有緣啊。”

“嗯……”蘇堯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裏卻忍不住因為他的話走神。

世間哪有那麽多巧合?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

很多時候,你以為的一面之緣卻是我傾盡了一生的結果。

蘇堯不會告訴白洛,為了能再看他一眼,自己像傻子一樣圍著白府轉了多少天,也不會告訴他,為了成為他的伴讀,自己選擇的是一條怎樣的道路。

其實伴讀只是白懌和謝婉卿兩人打的一個幌子罷了,他們本意是想找個人來貼身保護白洛,不過擔心他太敏感,才說是給他找個伴讀。

按理說,蘇堯讀過的書不多,也沒習過武,怎麽看都不會是合適的人選,但經過那一晚的事,他們知道蘇堯是真的在乎白洛的。

雖然不太清楚緣由,但光憑這一點,夫婦兩人心裏就已經有了定奪。

書可以再讀,武也可以再練,關鍵是……“如果白洛遇到危險,你可願以自己的性命護他周全?”

白懌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上去比白洛還小些的少年,終是緩緩問出了這個殘酷的問題。

世上沒有誰會願意為了另一個人輕易就放棄自己的生命,何況蘇堯也還只是個孩子,白懌也不逼他,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如果蘇堯不願意,他們也不會強求的。

蘇堯難得沈默了一會兒,思考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是要出什麽讓白洛性命堪憂的大事嗎

蘇堯突然不敢多想了,他輕吸一口氣,堅定地說道:“無論如何,只要我還活著,就定會護他周全。”

白洛還不知道,早從那時起,那時常會害羞別扭的少年,就已經這樣輕易地將性命許給了自己,而兩人的命運也從此糾纏在了一起。

然而並沒有走神太久,因為蘇堯突然感覺到白洛正試圖拉他一起坐下來。蘇堯的心神瞬間歸位。

白洛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上一秒還呆呆楞楞的人,下一秒就掙開了他的手,飛快地連退了好幾步。

“少爺,我不能坐這。身份有別,我不能越矩。”

白洛微微皺眉,小小年紀怎麽就這麽死板呢?之前在外面的時候膽子不是還蠻大的再說……他也沒真把蘇堯當下人。

白大少爺決定幫他好好糾正一下這種錯誤的思想。

“如果我偏要你和我一起坐呢”

“少爺……”

“還不許你叫我少爺。”

“……”

“也不許不說話。”

蘇堯顯然沒想到堂堂白家公子會是這樣的反應,這下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不過轉念一想,確實也沒見過誰家公子會半夜爬墻的。

其實還……蠻可愛的。

白洛還不知道自己在蘇堯心裏的形象已經跑偏了,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翻動著書頁,一邊醞釀情緒:“蘇堯,我以為你我之間……。”

“好。”

突然被打斷的白洛: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蘇堯自知扳回一局,這下不等白洛勸,自己就先坐下了。

“你還真是……”白洛也裝不下去了,忍不住低笑出聲來,把手裏的書遞了過去,“一起看吧,先生考到答不上來可是要吃戒尺的。”

窗外晨光微熹,有鳥輕啼,萬物逢春,少年手執書卷,偶爾對視一眼,都像是百花遇春風,見你是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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