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3章 汪少龍中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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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高速公路兩旁只有黃澄澄的路燈,在細雨中像一團團暈開的蛋黃。一路上,車子並不多,汪少風結束外地培訓,趕回深圳時,已近淩晨。風從車窗外灌入,撲了他滿頭滿臉。

他毫無睡意,沒有回家,隨便駛到以前常去的一家爵士吧。

酒吧在一家酒店的 96 樓。他在 360 度大環廊找了個沙發坐下,有羅馬尼亞樂手在演出。窗戶外面,深南大道中軸線在雨中獨自陰沈。

窗玻璃上,映出一個人影,那人影低矮了下去,漸漸跟他影子重疊。

他回頭看,見到朱鷺坐在她身旁。

“真巧。”他說,“你一直休假,還以為你不在深圳了。”

“去了一趟檳城,又回來了。”朱鷺語氣平靜。

汪少風問:“見到他了嗎?”

“沒有。他不肯見我。”她咬著下唇,語氣非常平靜,但眼神中有波瀾,“但你知道我在那裏見到誰?”

汪少風心想,哥哥在那邊做著黑市交易,隱藏自己身份,當然不可能在那邊見他。但他不動聲色,只問:“見到誰?”

“茍嵐。”

汪少風哦了一下,並不意外。

朱鷺端著一杯雞尾酒,眼神有點恨:“他見這麽個人,也不見我。真是有意思。”

汪少風不語。

說什麽也不合適。汪少龍的身份,經歷的事,甚至胡昕這個人,都不是能夠對朱鷺說的。

朱鷺放下酒杯,突然問:“怎麽就你一個?”

汪少風:“不然還能有誰?”

“比如說,苗江?”她湊近一點。

他似笑非笑,不答。

她點頭,嗯了一聲:“她不適合你。”

“誰適合?”

羅馬尼亞的樂手哼著游絲般的歌,蜘蛛絲樣的黏膩,又像舌頭輕輕舔過你的肌膚。窗外細雨綿綿。兩人坐得非常近,冰涼的肌膚貼著彼此,看進對方眼睛裏。

慢慢地,他們倆逐漸靠近。像風接近雪,海接近天,他們輕輕接了個吻。

一個有酒精味道的吻。

汪少風在這個吻裏,想起了苗江。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藥水的氣味,外衣粘上一兩根狗毛,接吻時嘴巴跟四肢都僵硬。他的世界就像一個酒吧,裏面陰暗昏晦喧鬧不止,而她讓他的世界邊沿都亮起來。

樂聲停下,四周鼓起掌來。

汪少風跟朱鷺停止了接吻。

朱鷺看著汪少風,汪少風也看著朱鷺。她突然說:“有煙嗎?”

“這裏不能抽煙。”

她恨恨的,咬了咬自己的手指頭。

旁邊那桌有情侶在接吻,又松開,真像片刻前的他們倆。只是,那對情侶又含情看著對方,眼睛裏的笑都流出來了,陰暗燈光下,臉色微紅,是接住流瀉笑意的緋紅的雲。

跟他們倆都不一樣。

朱鷺擡頭,看向天花板,淡淡地問:“剛才,你有感覺嗎?”

汪少風這樣紳士,寧願緘默,也不會說出傷害女性自尊的話。

朱鷺對著天頂微笑,她白皙的脖子像郁金花莖一樣優美:“我也沒有感覺。”

汪少風說:“所以,我們還是朋友。”

“還是朋友。”

沈默像密雲般,籠罩住二人。

誰也不說,都彼此又都明白,剛才接吻的時候,他們想起了其他人。

朱鷺第二天早上還要上班。酒吧一點鐘打烊,汪少風叫了代駕,把朱鷺送回她家後,又到家附近的酒吧喝酒。回到家時已近三點,蒙頭就睡。

他接到電話時,是淩晨五點。

是老爸的電話,電話接起來,居然是哽咽的。汪少風一下子清醒,緊了緊衣服,又餵了幾聲,老爸才再度開口。

他說,少龍在馬來西亞那邊受了槍傷,還沒度過危險期。“我跟你媽正在丹麥,沒那麽快趕到,你先去看他。”

諾亞醫院的其他人,現在都聽說了汪少風哥哥的事。不時有人跟餘因打聽,但餘因也不清楚具體情況。於是他們轉而跟餘果打聽。沒準餘因會跟妹妹說過點什麽吧。

但餘果只是搖頭,她也什麽都不知道。

她最近戀愛了。

為了了解更多寵物行業的情況,她最近跟熊季汝走得很近。他見她感興趣,於是邀請她參加一場葬禮——當然是寵物的葬禮。

寵物也說不上,因為這次的主角是一只叫做小秋的導盲犬。

餘果見到了阿靜。她把頭發剪短了,戴一朵小小的白花,像她本人一樣安靜素雅。小秋靜靜躺在棺木裏,寵物入殮師提前為它整理過毛發,擦拭身體。在事先溝通中,阿靜說過不希望氣氛太過沈重,因此現場音樂聽起來清新而不哀傷。

除了阿靜跟秦谷克外,阿靜的父母、她從小到大的好朋友也都來了,每人手裏拿著一朵花,逐一上前,彎身放到棺木裏。

沒有哭天喊地的嚎叫,只有依然活在這世上的人,對離開了的生命寄予的哀思。

阿靜還是忍不住掉眼淚,但非常克制,用手背去擦。

秦谷克輕輕用手撫摸她的頭發,低聲說:“小秋擁有你這樣好的主人,它走完了幸福的一生。別傷心。”

阿靜使勁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上次他們在澳門蜜月覓食,兩人在市區漫步,秦谷克就跟阿靜說,現在右手邊就是墓地。阿靜問“墓地在鬧市?”秦谷克笑“生和死本來就很近嘛。”

回來後,就聽到了小秋離開的消息。阿靜哭得暈過去。醒來後,秦谷克握著她的手,說起澳門所見的墓地。“活著的人沒有忘掉逝者,這樣就夠了。”

也許因為有秦谷克,阿靜在整個追悼儀式上,沒顯出過分悲慟。她的臉容含著淡淡的憂傷,像是月亮的另一面。

在諾亞實習這段時間,餘果見過太多寵主跟寵物的生離死別。有些死亡來得太意外,連主診醫生都忍不住哭,寵物主人哭完以後,要開始忙。忙著處理或保留它在家裏留下的痕跡,忙著為它舉行一場葬禮。熊季汝說,事情太多的時候,人顧不上傷心。等事情忙完了,靜下來,那種感覺就會湧上來。

餘果難以想象。

但是也有寵主跟她說過,死亡不是句點。就像雲繼承了大海、河川以及太陽的高溫,而雨又繼承了雲,事物永遠在延續著。事物的消失只不過意味著另一種形式的呈現。《你可以不怕死》,一行禪師“以後再看到別的狗狗,我就會想起我家寶貝。我在它們身上看到了它。”當時,那個寵主這麽說。

在告別儀式之後,熊季汝跟另外一個工作人員,莊重地把棺木擡到車上。阿靜捧著小秋的照片,上了秦谷克的車,一路跟隨。

熊季汝說,有的顧客在火化後,還會選擇超度儀式。但阿靜沒有給小秋做超度。她把小秋的部分骨灰放在漂亮的骨灰盒子裏,部分骨灰做成項鏈,戴在自己身上。

“項鏈是手工制造的,需要一定時間。所以我再次見到她,把東西親手交給她時,小秋已經離開好一段時間了。她丈夫那天要上班吧,陪她來的是她媽媽,我早了到,聽到她們母女兩過來時還有小爭吵。”熊季汝說。

這時,兩人正在深圳大學校園裏散步。餘果看了一眼周圍來來往往的大學生,回頭問:“小爭吵?”

“阿靜媽媽希望她早點申請另一只導盲犬,但阿靜不願意用另一只狗來代替小秋。她媽媽怪她不現實,還說了些類似‘你這樣不是拖累了小秦嘛’一類的話,兩人鬧得不太高興。”

餘果在諾亞醫院實習好一段時間,見證過太多故事。她已經不是當日為動物親手實施安樂死後,要扶著墻嘔吐的新人了。然而她跟諾亞的其他醫生、這世上的大部分寵物醫生一樣,仍然保有溫暖的心,永遠會為這些寵主和寵物的小故事而感動,也為故事背後的現實而嘆息。

熊季汝問起她工作的事,她說起,上周送過來的一只小龜,沒救過來,她很難過。

“是一個老爺爺帶著念小學的孫子過來的。孫子第二天就要期末考,我們跟爺爺一起,好說歹說,小孩也不願回家,一定要守著小龜。後來小龜情況好轉了,小孩才肯回家。到晚上,他一個人回來,靜靜地坐在那裏,等待消息。”

“後來呢?”

“老爺爺人很好。他跟我們每個醫生、醫助、藥師、檢驗師打招呼,又乖乖坐在外面長椅上,看手裏的一本書。但後來,小龜突然情況急轉直下,還是救不活。爺爺失落極了,在手術臺獨自對著小龜發呆,還問我們,如果瞞著孫子,等他考完試後再告訴他,是不是太不尊重生命了。”

“這真是很難回答的一條問題呢。”熊季汝非常認真地思考著。一低頭,他看到餘果臉上沾了條頭發,於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替她撥開。

“是啊。”餘果感受到他的手指溫度,突然聲音都顫抖了。

熊季汝笑了笑。

兩人信步走到了深大的湖邊,湖面上的黑天鵝,在日光下悠閑地劃著水。湖邊有年輕人在拍照,他們看到熊季汝跟餘果,笑著奔過來:“同學,能幫我們拍個照嗎?”

熊季汝替他們拍了各種鬼臉照,他們笑著說謝謝,其中一個人反問:“需要我們替你們兩拍照嗎?”

餘果正尷尬,熊季汝微笑著掏出手機:“好啊,謝謝。”

兩人信步走著,來到了深大的理工樓,這是棟網紅樓。周末時分,很多年輕人這裏打卡拍照。熊季汝想走過去,餘果拉了拉他,說:“這麽多人,不會又讓我們拍照吧。”

熊季汝笑笑:“那正好,讓他們也給我們再拍一張。”

餘果又紅了臉,假裝扭頭去看網紅樓的小窗格子。

在她這種單純少女的世界裏,愛情是甜蜜的。因此當後來她跟餘因、苗江和茍嵐一起吃晚飯,聽他說起汪少風哥哥的事時,她簡直難以相信,就在自己身邊,也有這樣苦澀的情感。

餘因說,汪少龍給害死胡昕的人設了個局,讓他設法被逮捕後,自己開始按計劃退出野生動物貿易行業。

國際警方此時突然收網,明顯手頭握有大量關鍵證據,逐一逮捕主要販子。在這時間點上,關於汪少龍是臥底的傳言,甚囂塵上。汪少龍身邊好幾個人被暗殺,手法利落,都跟胡昕一樣,死於行刑式槍殺。

汪少龍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槍擊的。

餘果聽得緊張:“他醒來了嗎?”

“度過危險期,人是終於醒來了。但很有可能,下半輩子都要在輪椅上度過。”

“他真的是臥底?”

“我沒問。但據說他住院時,森林公安都派人去看望了,還說會接他回國治療。應該是臥底無疑了。”餘因嘆了口氣。他上次在諾亞見過汪少龍,非常有魅力的一個人。為了打擊野生動物貿易,放棄了這樣多——心愛的人,行走的自由。

苗江倒是想起來,胡昕死的時候,還不知道汪少龍是臥底。

她默默夾了一塊水煮魚,太辣了,辣得她流了點眼淚。她立馬抓起杯子,倒了點可樂,倒頭就飲,胃部瞬間甜酸苦辣的滋味都有。

她想,也不知道汪少龍跟胡昕的感情,是不是就這個樣子。

她擡眼看了看茍嵐,茍嵐在默默地喝著可樂,也是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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