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苗江晚了點上班。就連楊師師跟小馬都看得出來，她眼皮有點浮腫。楊師師有點想問，但她昨天已經聽說了苗江媽媽跟弟弟的事，想了想，別人的家事到底不好過問，於是忍住。

苗江擠了點洗手液，打開水龍頭，開始搓手。汪少風走到洗手臺邊，低聲跟她說：“早上好。”

“嗯。”

“昨晚睡得怎麽樣？”

如果在以前，她會跟這世上所有人一樣，敷衍回答。說挺好的。

但是茍嵐鼓勵苗江，讓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於是她用手搓著掌心的泡沫，慢慢說：“很晚才睡著，想了很多事。”

“在想你家人，還是想你和我的事？”

“有區別嗎？”

汪少風總覺得今天的苗江有哪裏不一樣。他笑笑：“想家人，那是過去。想我，是現在。你到底是被過去束縛，還是已經活在當下？”

類似的話，於曼也曾經跟苗江說過。

苗江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認真擦拭雙手。她一板一眼地說：“忘掉過去是很難的，也未必能夠做到。但是，我會努力地活在現在。”

她說這話的神情，認真至極，像小學生對牢班主任做表態聲稱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汪少風不禁笑了起來。

這時朱鷺走過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汪少風一眼，嘴角扯了扯。汪少風睥她一眼。苗江沒看到兩人的眼神交流，把擦過手的紙巾扔到垃圾桶，轉身走開。

之前那個叫 Rocky 的寵主，帶著他家小傑到朱鷺這裏來，朱鷺從來不給好臉色。但他越挫越勇，隔三差五就來理療。以前也有過類似的寵主，朱鷺也從來不給好臉色，他們很快知難而退。

餘因開她玩笑，說她特受歡迎時，朱鷺說：“沒準他們就指望有人免費給他們家貓狗看病。”

後來 Rocky 沒來。

過了一個多星期後，他再次帶著狗來，但卻不是小傑，而是一只短毛貓。貓的主人也不是他，而是他的新女朋友。個子小巧，臉蛋圓，頭發濃密柔軟，看上去非常溫和，嬌嬌地拿不定主意，要問男友意見。

“榮福啊，怎麽辦？”“榮福啊，貓貓很可憐。”“榮福，覆診時你會來陪我嗎？”

楊師師站在接待臺後，心想，原來這個男人叫榮福。

接診的是汪少風，替這只貓檢查。這貓行動正常，就是左耳沒法動，左眼也沒法閉合，一睡覺就會翻白眼。女孩兒很擔心，聲音都抖了：“是不是她腦子裏長了什麽東西啊？”

汪少風讓她不用擔心，說是面神經炎。

女孩兒沒聽明白，榮福輕聲解釋：“就是面癱啦。”

汪少風安慰她，說這個毛病不用擔心，恢覆只是時間問題。因為面神經支配口耳這些面部肌肉，所以才出現無法閉眼這些癥狀，只要吃藥輸液、註意不要讓貓咪吹風就好。他建議，這個病可以配合針灸治療。他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下朱鷺的名字，讓他們去找她。

榮福帶著新女友去找朱鷺，十分坦然地跟朱鷺打招呼。還跟女友輕聲說：“我跟朱醫生很熟的，你放心好了。”女友眼睛泛著淚光，哭起來也甜美得像溫順的貓。

跟他“很熟”的朱醫生，並沒有對這個熟人特殊關照。該怎麽治療怎麽治療。倒是榮福陪女友出去交錢時，餘果經過，還以為他帶小傑來。主動問他：“是小傑爸爸吧？小傑好多了吧？”

榮福笑得有點點尷尬，“小傑……送人了……”

餘果愕然，那愕然很快扭成不屑。

楊師師怕她會說出點什麽，趕緊把餘果拉走。

秦谷克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他推著一輛嬰兒車，在諾亞動物醫院的玻璃門外停下，先上前一步，試圖用手推開門。餘果看到，趕緊上前幫他開門。秦谷克說了聲謝謝，推著嬰兒車進來，擡頭見到餘果，笑了：“你不是那天的小姑娘嗎？坐汪少風旁邊那位。”

年輕人，最期盼得到別人認同，即使只是記住她的存在也好。餘果馬上對秦谷克有了好感。

嬰兒車裏是一只拉布拉多，遍體純黑。像一只燒到盡頭的蠟燭，吐著一縷游離的氣。拉布拉多是一種快樂的狗，此時此刻如此垂頭喪氣，可見病得嚴重。

秦谷克讓人在幫忙照看著狗，自己卻轉身跑了出去。餘果正覺得這人怎麽這麽不負責任，過一會，他又回來了。

隔著玻璃門，餘果見到他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位姑娘。這女孩子披著一頭長發，小心翼翼地在兩邊夾了個小夾子。臉容白凈，穿著淺藍色條紋上衣跟卡其色七分褲，戴著一副墨鏡，手裏拄著盲杖，邊用盲杖點著地，邊很慢很慢地走著。

秦谷克像對待珍寶似的呵護她，攙她進門時，餘果還聽到他嘴裏說：“阿靜，小心點。”

真令人羨慕啊。餘果心想，自己啥時候能找到這麽好的男朋友。

秦谷克扶阿靜在候診區長沙發坐下，自己走到前臺，對楊師師說：“我約了汪少風……”

苗江恰在此時走出來，對餘果說，“早上那份病歷呢？”

原本默默坐在那裏的阿靜，聽到這把聲音，突然一擡頭，大聲問：“是小池料理的那位女獸醫嗎？”

其他人都轉過頭來，只有苗江還在跟餘果說話。

阿靜又問了一句：“小池料理那位女獸醫，是在這裏嗎？我是小秋的主人。”

坐在前臺位置上的楊師師，這下認出來眼前的女生是誰了。她就是那次楊師師把李醫生介紹給苗江相親時，他們在餐廳裏見到的那個帶著導盲犬進入餐廳，被男食客刁難的視障女孩兒。苗江當時替她解圍，沒想到，她還記得苗江的聲音。

楊師師戳了戳苗江的手臂，下巴沖阿靜那邊一揚，“在叫你呢。”

苗江往阿靜的方向看了一眼。她連那次相親都不記得了，更加不記得自己幫小秋解圍的事。阿靜沒聽到有人應聲，沈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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