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我的面包，如果你要；拿走我的空氣，但，別從我這兒拿走你的笑。”

——巴勃羅?聶魯達

小滿是誰？

我不解地看向鄭青雲，他對我笑了笑，解釋說：“我大伯一家住在這裏，還有我奶奶。”

幾秒鐘後門開了，開門的男人頭發半白，黃黑色的皮膚，眼角皺紋如黃土幹曬後的裂痕，下巴滿布青黑色的胡茬，看見鄭青雲後，眼睛一亮。

“小滿，咋個這個時候回來了？”男人將門完全推開，拉住鄭青雲的手臂，突然看見我，動作一頓，問鄭青雲，“這個是……？”

鄭青雲介紹我：“大伯，這是我朋友，卓子騫，我帶他來村子逛逛。”

男人憨厚地笑笑，立即卸下眼裏那點防備：“是小滿的朋友……快進來，進來坐！”

我禮貌地附和著，看了一眼鄭青雲，他對我點點頭，走在我前面，我跟著他走進屋。

這個房子也有兩層，只開了客廳一盞大燈，窗簾半關著，不如外面敞亮。我和鄭青雲坐在沙發上，鄭青雲問：“大伯，怎麽只有你在家？”

“他們出去幹活了，九月份了，地裏忙，我是腿腳不好才沒去，”男人捶著腿說，“哦，你奶奶在家，我喊她出來。”

鄭青雲大伯沖房裏吼了一聲：“媽，小滿回來了！”

灰暗中走出個拄著拐杖的太婆，顫顫巍巍地挪著小步子，鄭青雲趕忙起身前去扶著她，太婆便停在原地，拐杖一扔，抓著鄭青雲的手臂絮絮叨叨：“滿崽……是滿崽回來了……”

鄭青雲哄著她到沙發坐下：“奶奶，是我。”

頭發花白的太婆眼裏只有鄭青雲一個，抓著他的手用方言說了很久，鄭青雲輕聲應著，也用方言。我聽不懂，有些尷尬地坐在沙發上，鄭青雲大伯給了我一碟花生，我便細細嚼著打發時間。

我發神時，鄭青雲奶奶突然放大了聲音，加我竟然聽懂了這句：“招娣，招娣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喊她要照顧好弟弟……”

鄭青雲抿著唇，沈默著不說話，大伯趕緊過去，湊到太婆耳邊解釋：“招娣……招娣回不來了！給你說過好多次了，不要總在小滿面前提招娣！”

招娣，鄭青雲的姐姐罷？

鄭青雲眼神一黯，嘴角扯出個勉強的笑，對男人說：“大伯，你別激動，奶奶年紀大了忘性大，你別兇她。”

太婆還在不停地絮叨著，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鄭青雲的大伯嘆了口氣，瞥見我，抱歉地笑笑，然後拍了拍鄭青雲的肩膀：“帶著朋友回去收拾收拾，晚上了，等會兒來吃飯。”

鄭青雲點頭應下，帶著我出門走到鄭青雲自己的房子門口。他在包裏翻找鑰匙，眼睫在臉上落下一片陰影，嘴還是抿成一條線，像是一條拉鏈，怎麽也拉不開，嚴絲合縫地守著他的落寞。

我心裏一動：“你別傷心。”

鄭青雲拿出鑰匙，擡眼看我，嘴角彎了彎：“我沒事的，”開了鎖後，補充一句，“真的沒事。”

他越是這麽說，我越覺得他心裏苦。可我什麽也不能做，只能幫著他一起收拾家裏的灰，從櫃子裏抱出床單被套鋪好床，忙完以後，和他站在二樓陽臺上抽根煙。

我盡量提一些輕松的話題：“你說要給我做雞吃，是燉雞，還是白斬雞，辣子雞，炸雞？”

鄭青雲指著樓下一只端著肥碩的身子晃悠的母雞：“你說，這種想要怎樣？”

我說：“挑嫩的地方燉著吃，老的地方做辣子雞，白斬雞沒味，我不怎麽喜歡，至於雞翅嘛……炸著比較好。”

鄭青雲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麽，看母雞的眼神都溫柔許多，不像在看食物，倒是像看情人：“那行吧，隨你，我負責把雞殺了，毛拔幹凈，你愛怎麽做都行。”

我大驚失色：“不是吧，我以為你下廚！”

鄭青雲兩根手指夾著煙，徐徐吐一口白色的氣，說：“也不是不行，只是有個條件。”

我問：“你說，什麽條件。”

他望著眼前那座山，說：“哥，過兩天我們一起去爬那座山吧，山上的果子都落了。”

我挨得離他近了些，兩團煙霧融在一起：“好。”

我和鄭青雲去了他大伯家吃晚飯，喝了兩杯米酒。鄭青雲提出可以幫著去地裏做事，大伯和伯母擺擺手，說他八歲就去城裏生活了，習慣不了農村的豐收，於是作罷。

我先回房，給鄭青雲更多和家人敘舊的時間，正準備給我媽打電話的時候，電話鈴聲就響了。

我媽精神抖擻：“兒啊，你玩得挺開心，還記得有我這個媽嗎？”

聽起來像是興師問罪，但我知道我媽純粹是陰陽怪氣：“行了，媽，我過不了多久就能回來了。”

我媽哼了一聲：“還和那孩子在一起呢？”她指的是鄭青雲。

我猶豫片刻，說：“媽，我真的喜歡上他了。”

我媽似乎早就料到了，一點不驚訝：“不然呢，你當我老年人瞎猜猜？你是我兒子，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有的時候我比你還清楚！”

我無法反駁：“和你第一次說的時候還沒有，但是……你會覺得我很荒唐嗎？”

我媽沈默兩秒：“的確有一點。”

我一顆心提起來，等待她的後文。

她嘆了口氣：“但是媽媽很高興，你又找到了喜歡的人，媽媽希望他也能喜歡你。”

我楞楞地坐在床上，盯著黑屏的電視：“媽……我不知道。”

我媽也愛過，只是結果不好，平白多出我這個意外，從此要對我負責一輩子。她好強，但從不怨天尤人。她是我的避風港，是我的引路人，唯獨愛情這方面她從不多言，由著我一個人摸黑，碰了壁，再走過來給我一個擁抱。

她只對我說過一句：“遵從你心，不要後悔。”

我不怪她，單單是祝福，我就很感激了。

我突然問她：“媽，你有沒有覺得我陰沈，脾氣很壞，經常不考慮別人的看法。被我這樣的人喜歡，會不會很累？”

我媽楞了一下，瞪圓了眼：“說什麽呢，你是我卓婉華的兒子，萬裏挑一，瞎貶低自己什麽？”

我無奈地看著她，她平靜下來，說：“不知道你為什麽忽然問這個，但如果你覺得你是這樣，就慢慢改過來。誰還沒點脾氣了是吧？可誰也不能剝奪你愛人的權利。你要真喜歡那孩子，你就多和他處處，讓他知道你的真心。感情都是要慢慢磨合的，你這樣東想西想有什麽意思？”

我趕緊求饒，止住她接下來發洩式的長篇大論：“卓女士，他還沒談過戀愛。”

我媽立即警覺：“什麽？卓子騫，你不會看上了個剛畢業的高中生吧？！”

我哭笑不得地聽她念叨，聽她說：“差了十歲……也沒啥關系，就是怕這一開學人家見了更好的，馬上就把你忘了。”

我剛想開口，窗外便傳來一聲嘹亮的雞鳴。大晚上的，這村子的雞真怪。

我媽又嚷嚷：“你這是跑哪裏去了，這地方飛機能到？”

我告訴她我開的劉開允家的車，她就順著話題開始聊我的幾個朋友。說了一會i兒，她自己都口幹舌燥，端起水杯喝水。我舉著手機享受這片刻的沈默，突然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是鄭青雲。他見我正在打視頻電話，只沖我招了招手就想離開，我連忙喚他過來，對我媽說：“卓女士，給你看一眼我的旅伴。”

順帶眨了眨眼，警告她別太激動，以免露餡。

鄭青雲笑著和我媽打招呼：“阿姨好，我是鄭青雲。”

我媽臉上也擺出親切的微笑：“小鄭啊，這孩子長得真好看，謝謝你一路照顧我兒子，有機會阿姨請你吃飯啊！”

鄭青雲笑呵呵地點頭，我媽接著問：“對了小鄭，你多大了啊？二十有沒有？”

還真和年齡過不去了。

鄭青雲說：“阿姨，我二十五了。”

我懸著的一顆心掉回原位，還好還好，我生怕鄭青雲一臉天真地說“我十七了”，就像我們初次見面時那樣。

我媽笑得更歡了，鄭青雲和她聊了幾句後出了房間。我問：“媽，陳國豪沒來找你麻煩吧？”

我媽眉毛一挑，眼神輕蔑：“來了，我就說了一句你不在，讓他滾，把門一摔就完事。”

我豎起大拇指：“卓女士，厲害！”

我媽突然斂了笑容，轉了話題，悠悠地說：“其實你在和我說你多了個旅伴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我沒說話，她接著說：“小鄭沒談過戀愛，知道的可能比較少，你要是真喜歡他，就別太心急，都住在成都，以後有的是機會，懂嗎？”

我說：“媽，這是你第一次對我的感情生活發表那麽多見解。”

我媽沈默地看著我，須臾，嘆了口氣：“他還不知道吧？”

我輕輕點了點頭：“嗯。”

“你們倆有緣，就算最後做不成戀人，也會是很好的朋友，”我媽認真地說，“順其自然，不要操之過急，在這個過程中，學會好好愛人。”

我想起鄭青雲曾經也說過，因為這段經歷，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但我想要更多，我媽在提醒我，不要讓貪心導致最後一無所有。

“不要讓過去影響你，愛是甜蜜的負擔，不要變成枷鎖，”我媽目光炯炯，豁達地一揮手，“沒別的了，最後一句，祝你成功！”

卓子騫他媽真的好，希望天下的媽媽都這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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