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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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在一起,我再次回轉為大地,那大地就是你:你是我體內深處的春天,在你體內我再次知道如何萌芽出生。”

——巴勃羅?聶魯達

我高估了自己的抵抗力水平,我以為一兩天就能恢覆如初,實際上還是花了三四天調養。

這段時間鄭青雲不讓我幹別的,連飯都是他從外面帶回來給我吃,我提了兩三次我可以和他一起出去,他就搖頭,像醫院裏油鹽不進的護工。

我說:“我是感冒了,沒傷腦子,也沒殘廢。”

鄭青雲瞥我一眼:“少來,想早點好就別作。”

我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院子裏,默默地數蟬叫了多少次,數地上葉子有多少片,在鄭青雲提著袋子從外面回來時,估量著還要走多少步他才能到我身邊。

心照不宣地,我們沒再提起那次聊天。

這幾日鄭青雲不如以前溫柔了,說話做事隨意不少,奇怪的是,我覺得這很正常。

就好像,心頭一根刺慢慢變軟,依舊斜在那處,卻成了結著花骨朵的桃花枝。

我完全好了的那一天,鄭青雲重新拿出他的寶貝相機,鄭重地放在包裏。

“哥,你好久沒出去了,我知道你心裏想得很。”

鄭青雲笑著看我,我瞪他一眼,他的笑更深了。

“今天我們就出去好好走走,”鄭青雲晃了晃他的背包,“想去哪裏去哪裏,拍照片,好不好?”

我說:“我沒帶相機,只有手機。”

鄭青雲說:“你用我的相機,我用手機,我手機像素高。”

我哼了一聲,接著為難他:“我不知道你的相機怎麽用。”

鄭青雲偏著腦袋:“按鍵就行,”他像是察覺到了我的故意挑刺,無奈地搖了搖頭,“在看日出的時候,你明明用過了。”

我找不著說的了,換件厚衣服和他出了門。

門口有棵大樹,綠冠如蓋,遮天蔽日,若放在街頭肯定突兀,但放在巷子裏反而生出些與眾不同的磅礴氣勢來。樹下無人,只有幾只麻雀東張西望,還有一把木椅子躲在陰影裏。

我對鄭青雲伸出手:“青雲,相機給我。”

鄭青雲有些詫異:“這才出門呢。”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乖乖把相機遞給我,看我在路旁蹲下來,左右挪動尋找角度。

我不是專業的攝影師,不懂造型構圖那一套,我拍照的目的只是想記錄下這歲月靜好的一刻——沒有人影,但是處處都有人氣。

但我在移動的同時,無意間發現光影能給照片添色。只是我在移動,麻雀和樹葉也在動,那些斑點就像長了腳,總在我快要抓住它的時候溜走。

“哥,往左一點,一小步。”

鄭青雲撐著膝蓋,湊到我身邊小聲說。

不能大聲喧嘩,不然麻雀受了驚就飛走了。

我緩緩擡起腳又緩緩落步,相機晃了一下。就在這時,方才還擡著頭的麻雀突然躬身,鳥喙啄著地面,有一束光恰巧落在它的身前,仿佛這個小家夥正在銜著光漫步。

鄭青雲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利落地向下摁快門。

“首戰告捷!”鄭青雲直起身拍手,“我就知道相機給哥準沒錯,第一張就拍那麽好看。”

麻雀聞聲一驚,撲騰著翅膀飛到樹枝上,抖落幾片葉子。

我哭笑不得,這還拍起馬屁來了。

鄭青雲按住我的手時,我也正準備按快門,我們兩個仿佛心靈相通,選擇了同一個時刻,然後一同拍攝了這張照片。

他的手掌幹凈而暖和,沒有繭子。我恍惚片刻,想知道他的手背摸起來是什麽感覺。

鄭青雲沒察覺,走在我的前面,說:“相機你拿好吧,想什麽時候拍就什麽時候拍。”

我望著他的背影,他寬腰窄背的,走起路來腳下生風。

我們先去了那家紮染店,很快挑了條長裙便離開。古城裏游客比前幾天更多,大概是雨水讓人們在家裏沈悶了幾日,都趁著艷陽高照出來透個風。

一個紮著彩辮的小姑娘站在街對面的茶館門口,約莫六七歲,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銅鈴似的,目光黏在游人身上,好奇地打量。

茶館老板娘站在櫃臺後招呼她:“妞妞,進來一點,外面人太多了!”

小姑娘不理她,兀自將手指放在嘴裏,樂呵呵地笑,嘴角溢出點涎水。

這姑娘……是不是有點傻?

我偏過頭看鄭青雲,發現他的視線與我擦身而過,落在那個一臉天真的小姑娘身上,饒有趣味地說:“這個妹妹挺可愛啊。”

我猜想他會有所動作:“你想幹嘛?”

鄭青雲說:“沒什麽,就去逗逗她,再偷偷和她拍張合影,好久沒看見眼睛那麽大的小女孩了。”

“哥,子騫?”鄭青雲朝我使了個眼色,向賣棉花糖的小販走去,“你看著辦啊。”

我心裏冷笑一聲,什麽看著辦,我才不助紂為虐。

然而想了一想,這個不算助紂為虐,頂多算是幫助他人完成一己私欲,還只是個逗逗可愛小姑娘的單純願望。

幫的是鄭青雲,鄭青雲也不算“紂”。

這麽一想果然舒坦多了,我挺直腰板跟上去。

鄭青雲買了串棉花糖,走到小姑娘身邊蹲下,拿著糖在她鼻尖下晃:“小朋友,想不想吃糖?”

怎麽那麽像小紅帽的狼外婆呢?

小姑娘一動不動地盯著棉花糖,眼睛都不眨了,盯了幾秒後又巴巴地看著鄭青雲,雖然沒開口,但臉上寫滿了“我想吃快點給我吃”。

鄭青雲不滿意,將棉花糖拿得離自己進了些,哄道:“你叫我一句哥哥我就給你吃,好不好?”

多大的人了,還那麽幼稚呢。

我翹著嘴角看大朋友和小朋友蹲在街上聊天,餘光瞥見茶館老板娘在招待完客人後朝門口走來。

為了不讓鄭青雲被當做人販子,我只有硬著頭皮去解釋。好在雲南人樸素熱情,沒有警覺得草木皆兵,反而想拉著我們到茶館裏坐坐。

我婉拒了老板娘,回頭看見大齡兒童和小姑娘打得火熱,相談甚歡。

一串棉花糖已經被咬得只剩下一半了,小姑娘鼓著腮幫子,一只手拿著棍子,另一只手擺弄彩辮給鄭青雲看:“哥哥,這是我婆婆給我編的!”

鄭青雲趁機摸了一把小姑娘粉嫩嫩的臉蛋:“好看,像花仙子!”

我舉起相機,拍下女孩滿頭的彩辮和鄭青雲的笑臉。

我捧著相機看了許久。鄭青雲應該很喜歡小孩子吧,不然怎麽會笑得如此真情實意。將來他有了女兒,會不會長得很像他,也有一雙靈動的眼睛和兩瓣微笑唇?

鄭青雲一定很寵她,天天給她買棉花糖。

我恍惚間又想到自己,每次我在幻想鄭青雲的未來時,總是會順帶捎上自己的未來,仿佛我們冥冥中有某種聯系,但我想不通。

我是不會有自己親生的孩子的,也許將來會領養一個,但我不是很喜歡小孩,所以這也說不準。

養一個小孩太難了,要將他扶養成人,供他吃喝,教他道理,只有鄭青雲這樣溫柔體貼的人能做一個好父親吧。

我心尖上冒出一點酸水,滋味不太好。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叫喊,音量不大,但是足夠讓我回過神來。

小姑娘抓著辮子撅著嘴在和鄭青雲說什麽,聲音越來越小,委屈地眨眼睛。我上前一步,看見她手握住的地方辮子散了,變成三股松開。

鄭青雲一笑,摸了摸她的腦袋,單膝跪在地上,接過小姑娘的辮子重新編:“別難過,哥哥會編辮子,保證和你婆婆編的一樣好看。”

他的手藝真是不錯,方才那條辮子已經散了一半,不多時就在他手裏恢覆原狀,松緊合適。

陽光在他的眼睫上跳躍,他的嘴角掛著淡淡的淺笑,小姑娘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看,嘴咧得像月牙,嚷嚷著:“哥哥好厲害!”

我站在側面,蹲下來拍照,依舊沒叫鄭青雲。

擺了姿勢反而做作,不如現在輕松自然。人造的園林哪裏有天然的草木生動?

我們把小姑娘送回茶館才離開,走了五十米,鄭青雲突然一拍腦袋:“糟了,忘記和那個小妹妹拍照了!”

我悠悠地說:“我給你們拍過了,兩張。”

鄭青雲感激地沖我笑:“怎麽沒喊我?”

我將照片調出來給他看:“這樣挺自然的,我覺得沒必要喊你。”

鄭青雲仔細看著兩張照片,看了十幾秒,感嘆道:“唉,這麽一看,我長得也不賴。”

我第一次聽他誇獎自己相貌,噗嗤樂出了聲。

我問:“你好像很喜歡小孩,是喜歡長得可愛的,還是性格好的?”

鄭青雲擺擺手:“小孩就和小狗一樣,光逗逗就很好玩,好看的更容易招人疼罷了。”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哪有你這種人,把小孩和小狗相提並論。”

鄭青雲聳了聳肩:“小孩有時候挺麻煩的,要是像我小時候那種,恨不得翻了天,不知道有多鬧騰,還不如小狗可愛。”

真看不出來,現在的鄭青雲大多數時候都心平氣和的,沒一點孩子王的影子。

他眼珠一轉,看向我:“不過要是像哥這種,我覺得就挺好,省事還優秀,誰不願意養?”

我挑了挑眉:“你仿佛知道我小時候什麽樣?”

“猜的,”鄭青雲攤開手笑道,“別介意,我是在誇你討人喜歡。”

我怎麽會介意,我甚至覺得他在暗示我是他喜歡的類型。

心尖上那點酸水都變了味,甜膩膩的。

我在高興什麽,因為他一句玩笑一樣的褒獎?

但即便知道這不合常理,我還是沒有用鉆牛角尖一樣的思考來打斷自己莫名其妙的快樂。

我覺得我開始依賴他了,他的喜怒牽動著我的情緒。

這有點危險,可我喜歡在危險邊緣試探。

茶香味飄了很遠,清冽而微弱,鄭青雲吸了吸鼻子,說:“子騫,我們找點喝的吧?”

我說:“去茶館坐坐?”

鄭青雲搖頭,環顧四周,指著一家裝飾風格清新的店鋪說:“去那裏吧,奶茶咖啡都有。”

他倆太甜了,我可太喜歡這種普通但可愛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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