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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深入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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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牌桌,七只鬼在摸八圈,最近來了兩只老家在成都的鬼,都說四川人愛打牌,管他三缺一還是幾個牌搭子都有辦法湊一桌打牌。他們各有各的怪樣,刑玖夜則習慣穿著幹凈俐落的襯衫,一板一眼的摸牌。

「碰。欸,先說好這是四川麻將,照四川規矩來呀。」

「知道,你一直強調挺煩的。」

幾只鬼吱吱喳喳,後來呼呼喝喝吵起來,刑玖夜眉頭微緊,眼神一沈,一陣陰風刷過桌面讓他們全都噤聲。即使是新來的也都曉得,刑玖夜是惹不得的鬼,因為他不是普通的鬼。

除了摸牌的鬼,湊熱鬧的也不少,被擠到窗口的小家夥指著外頭驚喜呼喊:「你們看、你們看,天上放煙火啦。」

其他鬼取笑道:「也不想想這是哪裏,這種日子絕對不可能有煙……」

眾鬼眼前閃過一片絢爛奪目的金橙光芒,他們誰也沒再反駁小鬼,小鬼們雀躍拍手,樂道:「煙火唷,有煙火,呵呵哈哈哈哈!」

真的有煙火,嚴格來說那不是煙火,而是連串爆炸,有某種驚人的東西直沖黃泉而來。刑玖夜是個無心的鬼,胸口竟也微悸而心緒浮動。他離開賭桌往陋室外走,淡淡的丟了句:「我不打了,你們滾。」

他也不管那些鬼如何抱怨,徑自往火光直墜的方向前去。

穿越看似黃昏的地域,那道閃光墜落在比煤炭還黑的地方,刑玖夜仰首望著深邃的黑幕,上空懸浮許多細白光點,頓時像是佇足星空下,又像置身在深海中。

幾個白色光點透著幽微異色,它們隨意飄蕩,刑玖夜從體內抽出一根肋骨,拈指掐訣在白骨上迅速比畫,動作迅敏不及一秒。

他以白骨憑空一掃刷出扇狀白影,再騰空翻躍,徒手把光點撈住封入骨子裏,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最後五指以螺旋方式捉著白骨匯氣往前一拋,蹦出一道靈體。

靈體蜷縮成團咕嚕咕嚕滾動,刑玖夜將作媒介的肋骨插回體內,餘光瞄到一個紅光還在飄,不陰不陽的說:「漏網之魚,你怎麽連死都死得這樣驚天動地。」

他說完將紅光一抓塞到靈體口中讓其吞咽。

該靈體就是何平,剛才魂魄炸散各自亂飄,刑玖夜趁還沒被其他鬼怪發現趕來替何平凝聚魂魄六神。何平楞楞坐在地上一臉茫然,因為對何平這樣「初生」的鬼來講這裏太過幽黑,他還無法適應。

「平。」刑玖夜低喚。何平聞聲朝他方向轉頭伸手摸索,模樣無助而懵懂,宛如初生嬰孩。

刑玖夜不禁加大步伐跨到他面前,為免在何平情況不穩的時候將他魂魄嚇飛,所以未碰到他就先出聲指示:「知不知道我是誰?你別怕,有我在。」

何平眼睛亮了起來,立即面露喜色,二話不說往前撲抱刑玖夜,點頭連聲應答:「嗯、嗯,嗯。」

刑玖夜沒想到何平會高興成這樣,難得楞了許久,然後略帶僵硬的開口提醒道:「趁鬼役還沒趕來,我帶你回我那裏。」

「好。玖夜,我好想你!」何平什麽也不想,一個勁抱住他猛講:「你為什麽都沒出現,我等很久耶。厚,你不是說會在我身邊嗎?結果還不是不知道摸魚去哪裏了!」

何平看不穿黑暗,他將刑玖夜抱得死緊,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高興。在這幽黑冰冷的地獄裏,好像還沒見過誰剛死還這樣歡喜,刑玖夜心情不免覆雜。

「你知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刑玖夜輕輕抱著他,怕嚇了他而試探性提問。

何平頓了下,苦笑:「噢,啊就、被殺死啦。」

「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何平有點放松的靠他身上,語氣輕松的表示:「嘿呀,超奇怪。可能是我看到你太開心了。」

「開心……」刑玖夜先是微楞,隨著明白何平的意思而緊緊回擁何平。這蠢蛋居然也會因為他這個惡鬼開心,即使是死都無法打擊何平,但卻為了他而開心——

「你這無藥可救的蠢蛋!」刑玖夜難抑心中欣喜,既甜蜜又苦澀,因為何平被殺害了。他咬牙切齒罵何平,卻把人箍抱得更牢,真想用盡所有骨頭和血肉吸收掉這蠢蛋,可惡。

何平很意外刑玖夜的反應這樣激動而壓抑,如果他現在是肉身一定也會被抱疼,可是現在覺得變成鬼後這身體和他貼得好密,胸口滲進了某種令人神情一暖的情感。

「玖夜,我真開心。」

刑玖夜很快收拾情緒,破壞氣氛的牽著他說:「晚點再開心,快跟我走。」是溜才對,一些棘手的家夥正在趕來。

刑玖夜牽著何平走,何平覺得腳踩不到實地,像在飄又像在飛,沒多久眼前慢慢轉亮,出現昏暗的橘紅天空。

何平意識到刑玖夜把他的手牽得好緊,再凝視他背影,又高又帥似乎不亞於正面。他不禁再看看眼前如同黃昏的景象,好像現在是正在黃昏夕陽下奔跑的熱血青年。

「噗哧。」

聽到身後的家夥笑出聲,刑玖夜忽然青筋跳動,這蠢蛋欠教訓就是了!不知死活就是指這款白目,超討人罵,一會兒要好好教訓何平!

何平跟著刑玖夜走,來到一條熱鬧的老街,街上還有兩輪人力車在跑,再過條街景象有點變化,就像時代往前或後挪移。他們在街巷穿梭,迂回繞著,最後才在一處現代的大菜市場緩下速度。

菜市場什麽攤販都有,沒店面的就在建物的柱子附近擺個流動小攤,賣什麽何平來不及留意,眨眼間他被帶到菜市裏一間小廟。

廟夾在店家裏面,格局不清楚是大是小,蓋得挺精致漂亮,相當素雅。陰間裏所有景物跟顏色都是朦朧的,唯獨這廟的存在最為鮮明,而且讓人心生親切,不像一些武神作鎮的廟令眾鬼望而生畏。

刑玖夜帶何平鉆廟旁邊的窄徑往深處走,裏面一片黑暗,何平猶豫而踟躕不前。

「裏面是哪裏?」何平問。

刑玖夜還是牽著他的手,像是怕牽不夠牢,十指嵌進他指縫間交握,依舊用那張冷漠平常的嘴臉講:「我不能丟下你,別怕,跟我來。」

「噢。」何平很快拾回信心,跟在他身後走入黑暗中。

僅僅眨眼間才跨了幾步,穿過黑暗後便是一間陋室,比何平的公寓還要小許多,而且除了他們立足點之外附近仍是很暗。

刑玖夜讓他坐到木椅上,再徑自走到周遭幽暗的地方揚手驅逐黑暗,他隨口介紹:「這是我的核居。講白點,核居就是將精神強化到變成實體的東西。這室內平常沒客人時,我就放任黑暗滲進來。剛才你看到的廟是地藏王在附近的行所,陰間十分寬敞,那座廟是方便他看照眾生蓋的,順便也用來鎮住惡鬼。」

「惡鬼?」

刑玖夜回頭,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睇他:「惡鬼啊。」就是他嘛。

何平少根筋的笑出來:「對厚!」

嗖的一聲,刑玖夜瞬移到他面前,五指攏在他脖子上,沒有真用力掐,卻露出陰冷的眼神問:「你到了我地盤還敢笑得這樣肆無忌憚。」

何平眨動眼睫,平靜凝視他,臉上浮現柔和的笑。「我們現在都是鬼,現在我不覺得你很冰冷了。」

刑玖夜的手被何平拉下,他對何平露出無奈的表情。這個白癡蠢蛋,嚇都嚇不跑,遲鈍得要命,誰會把這種家夥放心上?可是一旦放在心上,就再也沒辦法丟下。

「你不是有很多牌友?怎麽這裏空蕩蕩的,半只鬼也沒看到耶。」

刑玖夜走到暗暗的角落,端出何平習慣喝的飲料給他,然後坐到他身邊耐著性子解釋:「打牌的話是到外面小屋。核居不會隨便讓人進來,核居是指一個存在體的精神意志,如果那個存在夠堅強就能將內心的世界實體化。所以,讓別人進核居,等於是接受讓另一個存在的意志來影響自己。不過一般而言會煉出核居的不多,你聽過月牘茶坊不是嗎?那間茶坊就是月牘的核居,只有月牘的核居能承受得住無數的往來過客。」

「噫……這麽厲害噢。」何平兩眼發亮,打著有空要去取材的主意。

「因為月牘是靠著撿拾別人精神碎片來維持自己的存在。他是游走在夢跟現實間的東西,絕望的時候遇到他,或許會遇到轉機。不過平常遇到他就不要牽涉太深。雖然他從不誆人,聽說還老做賠本生意,但他身邊充滿危險。因為危險之中充滿變數,不少修道者想去那裏竊袐。」

「嗯,這樣啊。」何平喝著飲料,沒人引路他也不曉得該怎麽到月牘茶坊,但還是對傳說充滿好奇,自動忽略刑玖夜的警告。

「咦,等下。」何平突然轉頭看他,疑惑道:「那你還請我進你核居?」

「這樣才方便知道你死前發生了什麽事。」刑玖夜正在讀他生前記憶,平靜的面容變得更加陰郁,他就這麽握著何平的手,不發一語並肩坐著。

「玖夜?」何平看不清他埋在影子裏的表情,只是不曉得為什麽自己也感染了一股濃郁的悲傷和憤怒。這種極強烈的情緒並不是何平自己的,他想起核居這東西的解釋恍然大悟。

原來是刑玖夜的感受感染了他的,這鬼術士心情這麽惡劣呀。

「走吧。到外頭的小屋。」

刑玖夜講的小屋,比起剛才的核居好很多,沒有太多黑暗,起碼有光線,是間小小的木造平房,門窗外圍著一些好奇心強的小鬼。

以往刑玖夜做什麽都是大大方方不怕被看,這下卻變得極重隱私,門窗掩實,屏風大張,誰都看不到何平和刑玖夜的人影,令小鬼們無趣散去。

「他們好像非常關註你。」何平說。

「盲目的家夥容易受到龐大力量吸引。」刑玖夜回得理所當然,因為他本來就很強大,現在又加上吸收氣泉的何平,更是惹鬼註意。

何平像是被剛才核居的情緒影響,又想起核居代表刑玖夜的內心,突然難過起來。

「原來你真的這麽黑心啊……」他說的黑是低落,他在他心裏看到不少無奈和絕望、冰冷與殘酷,可是他願意為了他特地驅逐黑暗,也算有所轉變吧。

刑玖夜出去打發牌友,回來時拿著托盤,裏面有兩碟點心跟兩碗陽春面,他踱回來剛好聽見何平自言自語,狐疑的睇他,把食物擱到桌上說:「先吃飽再說。」

「你剛才是不是很難過?」

刑玖夜拿起筷子瞟他,催促道:「快吃。」

何平只好低頭吃面,想起他那顆老是被黑暗占據的內心,鼻子一酸,眼淚落進面湯裏。

刑玖夜本來認真在吃面,被忽然掉淚的何平搞得哭笑不得,故意調侃道:「你哭什麽?死這麽久現在才曉得要哭?」

何平哽咽吸著鼻子,講不出話。

「我會想辦法,我想陳初他們也會幫你。你待在這裏別亂跑,我設了結界把你藏起來,晚點我去探聽消息。」

何平哭得更嚴重,這個黑心的鬼術士居然還在考慮他還陽的事,連徹底的反派都當不成了,好可憐!

「哭夠沒有?」刑玖夜實在沒有哄過人,他壓抑煩亂的情緒,輕拍何平的背,模仿起以前偶爾轉到的電視劇那樣。「別哭了。沒什麽好哭,我會幫你想法子。」

「我、嗚呃,嗚……」何平煉不出核居,但他實在心疼這只鬼術士。

刑玖夜不懂何平究竟想講什麽,索性抱住他拍背,說:「算了。你愛怎麽哭就哭吧,哭到淹沒天地我都罩著你,盡管哭。」

「嗯。」何平也用力抱住他,緊緊的。這一刻,他們在同一個世界,相同時空,留下了共同的記憶。

刑玖夜在何平耳邊傾吐:「你知道嗎?我前生從來就沒有悲傷過,包括自己死掉也是。」

何平退開來揉眼看他,但他像是找不到言詞敘述,把話擱置不管了。

對望片刻,刑玖夜才又說:「你開心見到我,我卻因為在這裏看到你而嘗到傷心的感覺。我見到想見的人了,可是我以為……」

「以為?」

「以為你能逃過一劫,會長命百歲。」

「所以你是不是打算丟下我?」

「嗯。我以為你命裏的劫是由我而生,所以趁著在陰間養氣的期間我也就沒去見你。」

何平微微笑,接著冷不防在刑玖夜臉上揍一拳。刑玖夜明明是挨揍,嘴角卻噙笑,掩飾眼底的哀傷。不,也不盡然為何平的死而難過,想到此刻能與何平共處,刑玖夜多少有點高興,卻因為現況太過矛盾而弄得心裏五味雜陳。

「吃面。」何平用命令口吻回擋他。「吃面。」

刑玖夜有些楞,望著何平繃著臉吃面的樣子。這家夥從前不敢用這種囂張語氣命令他,即使偶爾鬥嘴回嗆,至多就像小孩在抱怨什麽,而不會擺出強硬姿態。

刑玖夜確切知道自己變很多,他已不再在意何平是否怯怕自己,何平也不再只當他是惡鬼。他眼神一暖,舉起筷子應聲:「好。」

「不準再丟下我。」何平說。

「很難,你自己不就跑來這裏了。」

「欸!」

他輕哼道:「你夠本事啊。敢揍我。」

「誰、誰讓你居然肯定得這麽爽快。」何平再度支吾起來。

「有天你會獨當一面,如果你有心潛修,就算上天下地都不難。」不過上天下地是元神,之後還會再收護法兵將。刑玖夜說著妒嫉起來,因為那似乎不關他的事了。

「我才不要,我要當普通人。等我錢賺夠了就退休。」

刑玖夜無聲笑了。笑何平蠢蛋,這是他必走的路,不管細節如何,該到的他躲不開,哪可能當個普通人。

「我問你。」何平把最後一根面條吃掉,張著油油的嘴面向他提問:「你為什麽食言而肥,忽然跑走不出現,你什麽意思?」

刑玖夜擱下碗筷迎視他。

「人鬼殊途。總有一天你不需要我。再說,我們之間勉強說是搭檔,也是透過壹玖的勢力才能促合,並不代表我跟你一直能在一起做事。」

何平皺眉,揪著他衣領質問:「我是問你,問你……為什麽都沒有舍不得我,誰問你工作!」

彼此沈默很久,在刑玖夜那張霜峻的臉上再次浮現不符他作風的表情,苦笑與無奈。

「舍不得,又怎樣?」他說。

何平很想把面碗蓋到這家夥臉上,但後來的動作卻和腦袋閃過的報覆不一樣。他扣住刑玖夜的腦袋用力吻他。

嘴唇碾得發疼,臉都扭曲到醜陋滑稽的地步吧?

刑玖夜沒反抗,任由這蠢蛋幹些蠢事,兩手卻很自然撩起何平上衣撫摸他的背。他第一次有愧疚感,第一次後悔,第一次悲傷,第一次只想對一個人做這些親昵的事,而非發洩欲望或享受肉欲,也是第一次還不想死,如果自己生前少做壞事,是不是還能轉生遇到這蠢蛋?

是他沒有把握當人的時候,怨只能怨自己,那句「舍不得又怎樣?」不是針對何平,是對他自己講的,一切都是活該。

何平曾經好好記得他就行了,不是嗎?他自欺欺人的說服自己。

「唔嗯?」何平環在刑玖夜頸肩的兩臂被輕扯下來,他不解望著他。

「已經夠了。」

「什麽?」

「你做的很夠了。」

像被拒絕一樣,何平難過的臭著臉瞪他。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我沒你冷靜沈著,但我現在就是想要你!刑玖夜!」

「……」

「抱……你不是想抱我。」

刑玖夜冷笑,說:「我想抱還是人的你。」

「你嫌棄我喔?」

「意義不同。」他模糊焦點的笑著,心裏苦澀與不甘,也許再沒機會了。或許,就這樣和何平在一起也不錯。

但他選擇幫何平還陽,因為他知道何平就是死也不會一直待在陰間,因為何平就是何平,是他想保護的人。

嗯,雖說何平現在暫時是條枉死鬼。

越過刑玖夜平常活動的冥域,就離開了那間地藏王廟管轄之處,往西方去有片廣大古城,乍見儼如千年京城長安,街道井然有序,狀似棋盤。

朝東北方直去有座八檐八角的高聳建物,裏面有個老判官,所有的榜、牒、狀都要經他一手,像個巨大的資料儲存庫。陰間雖然也有高科技部門,但還是分作兩個系統各自運作,相互監督,以防有心者滲透作祟。

刑玖夜手裏拿了幾張黑符紙進塔,上面是朱筆描繪似圖似字的東西,所有小鬼見到他都自動保持距離,他將東西擱在樓梯旁的櫃子轉身即走,下樓的老判官連忙喊他:「喲,你這麽快就煉好我要的東西啦。」

「不是什麽棘手的東西,趁我還有點記性就弄好送來了。」他面對著老判官不茍言笑的說著。

跟鬼打交道同於交涉黑白兩道,不管他們笑得再親切無害,笑臉之下滿是算計,只看是否有利於自己。特別是眼前這個既是鬼又是個角色的老頭,刑玖夜正是看準對方握有能定人生死的權柄才與之往來。

判官拿了片薄如雲母的東西給刑玖夜,那是煉符紙的代價,遞給他說:「小意思,你就收下。」

那片薄透像指甲的東西,是陰間惡龍心臟的鱗甲,只要磨出這麽薄的一片來就能做許多事,比方像刑玖夜將那片鱗甲貼到胸口八卦,能護住自己的靈體蓄養精氣。

老判官多瞥了他一眼,有意無意試探:「我說你師兄真是狠吶,對自己師弟這樣殘忍,非要讓你上陽間幫那個不成材的家夥,耗損陰魄,好像非把你弄個形神俱滅。嘖嘖嘖,這麽不顧同袍情誼的事我做不來喲。」

刑玖夜冷淡回瞟,也沒說什麽,轉身要走,忽然聽到塔上又有「人」沖下來,那家夥沖到刑玖夜面前邊喘邊喊:「刑先生,你知不知道何平怎啦?」

跑下樓的正是日前下陰間幫忙處理事務的土地公,穿著一身日式衣著,灰白頭發往一邊梳齊。

相對於土地的緊張,刑玖夜雲淡風輕回答:「他死了。」

「你知道?你知道怎麽還這反應,太沒感情了。」

老判官哼哼笑了兩聲,調侃老友土地公說:「你還當這惡鬼有血有淚?」

「可是他跟何平好歹相處過一陣子。」

「能日久生情他就不叫刑玖夜啦,咳咳。」老判官說得中聽,刑玖夜自認也是如此,但何平對他卻是個意外。

兩老開始鬥嘴,刑玖夜獨自走開,離開塔時耳朵卻仍仔細關註身後所有動靜。他聽見老判官說何平是個特殊的存在,一旦真的意外死亡來到陰間,陰間絕不會輕易讓何平離開,要像壹玖一樣把何平利用個徹底才行。

刑玖夜心裏冷哼:『老鬼,早猜到是我藏起何平才故意裝做鬥嘴說出那些話。』他知道有欲望跟野心的人會打出怎樣的算盤,來這裏一趟不過是想找機會確認。他煉清凈除煞符的報酬其實不是龍鱗,是這座塔能給的情報。

「回來啦。」何平笑著迎向刑玖夜。刑玖夜面無表情走向他,以身高優勢摸他頭,何平皺眉撥開他的手抱怨:「餵,我是比你矮,但人矮志氣高,你不要仗著自己高就亂摸。」

「平。」

「幹嘛?你說去送個東西,順便調查外面情況,情況怎樣?」

「幾乎整個陰間都動員在找你。」

何平臉色鐵青:「呃呃,有這麽誇張嗎?」

「要是被找到,搞不好馬上丟個官給你做,你做不做?」

「才不要咧。」何平撇嘴冷笑:「我還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當官那塊料啦。寫寫八卦是還可以,陰間的人看八卦雜志嗎?」

刑玖夜哼了聲。「你可以辦一份。」他的手不經意環著何平的腰。

只要鬼術士稍加溫柔,何平明白自己絕抵擋不過,他嘆氣,也環住對方頸子聊起來。「那要問我在這裏的靠山肯不肯資助啊。」

「你不必我資助……我在這裏只是受刑者,你在這裏一呼百諾。雖然你沒福報,但也沒業障,你無前世,今生又種下許多善德,做什麽都會有好結果的。」

「哇塞,我這麽強運?那我可不可以要求讓你不要困在地獄不得超生?」

刑玖夜心裏微苦,表面還是那樣平淡,微微搖頭。「個人造業個人擔,就算是地藏王來也沒辦法救贖我,一時的了悟抵不盡一世的罪過,否則地獄早就空了。」

「欸,照你講地獄不會空,那他幹嘛發那種宏願?」

「我沒說永遠不會空。但不曉得是怎麽空的,也沒人保證會一直這樣下去。就像沒人能保證世界絕對不會和平大同,可能剛才有一瞬間世上很和平。」

何平心思飄到遠方,頗有感慨的說:「地藏王太偉大了。」

「嗯?」

「我猜,他會發那種宏願是抱著不管多久都要度化眾生的心,可能他根本沒想過要離開。果然他不是普通人、啊,他是菩薩厚。」何平講完打臉頰:「呸呸呸,原諒我胡說八道。」

「平。」

「幹嘛?」

刑玖夜搖搖頭,說:「我有沒有做過讓你開心的事?」

何平沒想到他也會提這種問題,靦腆的抿嘴。「有啊。你想知道喔?」

「你開心就好。」

「你不問仔細一點?」

他頓了下,轉移話題說:「何平,無論你到哪裏都會被利用,但凡事也沒絕對好與壞,你只能自己選擇……用死禁錮你像是我的作風,但我也已經不是當時的我了。」

刑玖夜松手回屋裏,拿出桌上餅幹遞給跟上來的何平,他叮囑過何平只能吃這屋裏的飲食,外面的東西沒經過他的手不準亂吃。

因為吃錯就糟了。有些東西不是給人吃的,有些東西則是吃了會定性,像何平這樣的生魂,吃多陰間的飲食陰氣越重,到時就算回陽間也很難再重回原本肉身。

刑玖夜仔細過濾何平接觸的所有事物,他望著何平吃餅幹的樣子暗自苦笑,其實他早就擅自替何平決定未來了。

「平,我喜歡你。」

「好啦。」何平害羞竊笑,抹掉嘴邊餅幹屑。還是不習慣鬼術士突然善感起來,剛才一聽刑玖夜告白都傻住了。

平常兩方都不執意要表露心裏的感受,但原來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會是這麽動聽,何平偷瞄身邊的男人幾眼,顧不得三八的要求道:「欸欸。你再說一次好不好?」

用那個溫柔好聽的嗓音,再講一次,這次他要仔細聽清楚,記上一輩子!

「平,我……」

「嗯嗯。」

刑玖夜揚起很淡的笑,湊到他頰邊絮喃:「我愛你。」

何平掩嘴,眼睛瞇成一線,臥蠶擠得胖胖的模樣逗趣。他不顧形象吱吱吱笑起來,像只老鼠。

「阿玖,沒想到你也能感性嘛。」

刑玖夜也沒枓到自己講出這種話,如果在他們初識時告訴他將來會對蠢蛋何平傾吐愛意,他可能寧可再來次五雷轟頂。

現在,再來幾次五雷轟頂他都想告訴何平,他是真的愛他,所以他變得好矛盾,恐懼著失去,害怕得反覆思量,只為了何平開心,為了讓他長命百歲。

「時日不多了。我會盡快安排你偷度,一上陽間你就去找自己的肉身還陽。」

何平停住那看似白癡的傻笑,回過神問:「那你,你會陪我吧。」

「只能陪你偷度,上陽間要靠你自己。」

「你不一起上來?」

「之後我再找你……」

「真的?」

「嗯。」

「如果你又甩開我,這筆帳怎麽算?」

刑玖夜這回笑得很明媚俊朗,大方承諾:「再五雷轟頂我也不會甩掉你。」

他笑得太好看,何平從未見過他這樣笑。看他又恢覆慣然的平淡冷靜,懊惱的想著他怎不多笑咧?

「紅玉你還帶在身上吧。」他忽然問起。

何平拍拍胸口:「在哦。我下來的時候它一直都在。」

「這塊玉是我生前煉養的,它會吸收平衡你周身的氣,將來不管你豢養還是收了什麽兵將神獸,他們都威脅不到你,也能替你吸收掉反噬的逆風。」

「這麽猛!」

「不過它很挑剔主人。」

何平窘著臉問:「不會是要我滴血餵它?」

「你當這是養鬼嗎?笨死了,當然不是。我是要你明白,你必須自己有長進,勤加修煉,這樣自然能將紅玉養得好。如果哪天你像我一樣墮落,它會離你而去。」

「這麽靈性啊……」

「算你賺到寶了。」雖然何平自己也是個寶,但本人毫無自覺。

何平把紅玉掛好,瞇眼覷他,笑得有點鬼靈精怪。「你再講一遍那句話好不好?」

「哪句話?」

「三個字的。」

刑玖夜面無表情看他,問:「幹什麽要再說,你聽不膩我都嫌啰嗦。」

「厚唷,再講一次就好,拜托。」

「……那你聽好。」

「嗯嗯嗯。」何平期待的睜著大眼凝視他,就見他的嘴唇微啟,用感性的嗓音吐露出那三個字:「笨死了。」

「啊?」

「嫌不夠?我是覺得夠了。這麽笨,罵也是白罵。」

「吼!吼唷!」何平氣炸了,把餅幹屑啃得到處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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