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大風起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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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象局發布秋臺的海上警報,外面風大雨大,就連步行也歪歪斜斜。

何平坐在床上翻閱雜志,本來在看《道符簡要入門》,是壹玖職員可免費拿取的冊子,裏面講述道符基本概念,主要是防身為用。他發現靜不下心而改翻雜志,但滿腦子仍是刑玖夜,無心閱讀。

雜志翻完換回另一本魏孟亭帶來的符箓集,是本書皮磨到不見舊書,何平念念有詞:「青符鬥法辟邪,黑符清凈除穢,黃符平安定神,白符……畫符之筆須祭煉,其心……」不久他又開始不耐煩,跳著章節亂翻。

「唉。」何平嘆氣連連,這種在意的程度及想見他的感覺,八成是喜歡上了。

何平不敢相信自己就算被刑玖夜罵聲蠢蛋,都變得悅耳到靠夭。之前計較的一切都已經不在意,只想著他會在什麽時候用哪種方式現身。

刑玖夜提議的按摩很可疑,盡管意識到這點何平還是沒有異議,因為刑玖夜的舉動很輕柔,就好像在呵護他一樣,而他竟習慣並沈溺於他的註視和關切。

何平將紅色玉石掛在頸上,餘光瞄見外面中庭的樹被風雨吹打得誇張搖擺,搖頭咋舌:「萬一樹倒了應該不會往我這間砸來吧。」待在病房好像有點危險,他勉強走到外面坐在魚缸旁的位置。

走廊上還算安靜,這層樓單人病房不多,和何平同一區的病房也沒住滿,一來是沒錢的住不起,二來是醫院有時會因某些原因而保留一些空病房。

何平自認是膽小卻又鐵齒的人,那種鐵齒不是指不信鬼神,而是敬鬼神而遠之。但既然讓他碰上,總得讓他有能力面對跟處理,不能老是依賴刑玖夜。

不過在認真自強之前,何平發現護理站那邊的護士都蠻正的……

「咚。」一只魚撞上缸壁,是只黑底花紋如等高線的魚。咚咚、咚。何平看它笑罵:「餵,大花臉,這樣討飼料沒用啦。」

其他熱帶魚若無其事的悠游,唯獨這只黑花臉執著撞玻璃,何平幹脆站開,那只魚才停下「攻擊」,他苦笑:「你這臭小魚排擠我?」

小熱帶魚游到角落像在瞪他,他皺眉自語:「不會是發現我在偷看正妹護士吧。」

魚又咚咚撞個不停,何平懶得跟它計較,步履蹣跚回病房,一闔上門就被無形的力道往衣櫃帶,整個人差點撞墻,卻撲到比墻稍佳的物體上。

何平擡頭瞧發現是刑玖夜陰鷙不悅的臉,莫名心虛的避開目光。刑玖夜松開護住他的手臂,倏地飄往沙發,蹺起二郎腿說:「看來你閑得發慌。」

「還好啦。」何平幹笑,裝出疲倦的樣子。

「你挺有精神欣賞護士們的。」他話音清清冷冷,聽不出有什麽情緒波動,但何平就是明白他不爽。

「原來是你附在花臉魚身上。對了,你到我公寓過了嗎?」

「那邊老樣子。」

「你可以幹脆住那裏。」

「那是陽宅。」

「就當我養你。」何平接腔,不覺得這話奇怪。

刑玖夜低嗤了聲,眼神戲謔瞄向他,挑眉質疑:「你養我?」

「呃,嗯,不行啊?」

「怕你養不起。」刑玖夜浮現捉弄他的念頭,話題拉到養鬼這事,聊道:「以前我教過人養鬼,這種缺德事做了畢竟會萬劫不覆,所以我只是教。」

「養小鬼的人不是多得是嘛。」

「我教人養的是大鬼。那些來找我的人居多是極有財力的家夥,或是比我還貪的人。我教他們覓個初出茅廬的術士,再讓他們去交涉泰緬邊境的不法組織,讓他們自己養大鬼。養大鬼要先設六丁六甲壇,人頭必須是活生生宰割的,養大鬼的人在今生將達到極致的富足順遂,並在此後生生世世無止盡償還。」

刑玖夜講得正高興,發現何平摀嘴臉色有些難看,他很快打住話題留意他的情況。

「好殘忍。」何平說。

「是他們自找的。我只承擔我自己。」他的回應很冷漠,充滿防備和疏離。

明明是可憎的惡鬼,何平忽然有點心疼他。他的冷酷自私是他無法想象的,但或許也意味著他生存的環境永遠都是如此冰冷無情。

「玖夜,你……沒開心過吧。」

「不會呀。為所欲為,我向來都很自在。」

「你一直都很貪心,不是因為沒滿足過嗎?」

刑玖夜冷笑睇他,問:「滿足?要不然你就能滿足我了?告訴你,我什麽都享受過,極其貧窮跟難以想象的奢侈都有,錢對我而言只是數目,換車換床伴是一個念頭就能辦到的事。」

「陳初說你最後回到山裏小屋隱居。」

他又是一聲冷笑,點頭應道:「對。那時我視力模糊,半年內就瞎了。再來身上出現怪病,最後五雷轟頂,死無全屍。但我不在乎,反正我都享受過。」

「但你還不滿足呀。」何平不覺嘆息。

「廢話,因為我貪。」刑玖夜對前生輕描淡寫,像在講述別人的經歷。他不後悔,只是不懂為什麽好像永遠都討不夠。

何平臉皮一抽,心中驚訝這只鬼也太異於常鬼了,完全沒有悔意!

「不回頭看,其實沒什麽好後悔。」刑玖夜唇角浮現一抹淺笑,微微轉頭睞向何平:「但仍有不禁回望的時候,雖然快樂,也僅是滿足短暫的欲求,深陷泥淖終將迷失自我……我前生無關幸與不幸,因為我一直獨自走來,所以不太明白究竟想握牢的是什麽感覺,但最近慢慢有了些頭緒。」

何平認真瞅住刑玖夜側臉,問:「是什麽?」

刑玖夜沈吟道:「就是……不再是孤獨一人來去的感覺。陳初逼我帶你,我本來打算拿你當玩物折騰娛樂一下,等膩了再設計讓你自己去死的,因為我討厭白癡。」

何平聞言垮下臉,無聲揪住被角往上蓋住自己害怕的表情。刑玖夜瞥見後失笑,扯下他被子說:「現在不同。你不是白癡。」

「本來就不是。」何平哼聲,他也是有尊嚴的。

「卻是個蠢蛋,濫好人。」

「耶,欸,是差在哪裏,你說清楚啊!」

「蠢蛋。」刑玖夜像在喚小動物一樣喊他,然後湊近他面前又喊了聲:「蠢蛋,你不覺得這字眼順口多了,也比較可愛?」

「不、不要太過分哦。」何平往後靠,背後是枕頭,退無可退,他必須回擊才行。

何平下定決心逼退惡鬼的騷擾,一手握住刑玖夜的手,刑玖夜挑眉像在等他反應,他抿了下唇將嘴巴舔濕,快速勾過刑玖夜的頸「撞」上一吻。

他確實是膽小鬼,唯獨色膽包天,哼哼。

就算刑玖夜生氣他也不怕,如果被懷疑性向然後遭鬼鄙視,大不了他以報覆為名,打死不認就行啦!然而出乎意料,刑玖夜非但沒嚇到,還別有深意的註視他,俊眸裏浮現暧昧笑意。

「笑屁!」何平惱羞成怒。

「蠢蛋。」刑玖夜嘆道,然後含住他欲言又止的嘴巴。他不愛自欺欺人,何平確實讓他開心,讓他開始想擺脫「孤獨一人來去自如」的狀態。麻煩是挺麻煩,但喜歡就喜歡上了。

蠢蛋。刑玖夜心裏默念何平的名字,將何平輕壓在病床上親吻。何平茫然無措望著刑玖夜,那副呆樣讓他很愉快。

何平尷尬瞪他,房內的沈默讓他無所遁逃,他眼神飄到電視螢幕上,訥訥問:「你這個是不是叫以牙還牙?」

刑玖夜笑意更深,整個欺在他身上貌似閑談般說:「原來你還想要牙齒,舌頭要不要也來。」

「我不是你生前花錢就能玩弄的男人!」

刑玖夜停下動作,嚴肅表示:「我沒那麽看過你。我沒喊過別人蠢蛋,你這個……笨到無藥可救的……」他有點氣惱,憑什麽非得要解釋這麽多,但他不喜歡何平誤解。他俯首對何平進行更深的纏吮掠奪,就差沒將他靈魂吸出來。

何平感受到他惱怒,卻也體會到不時壓抑動作的溫柔。刑玖夜的溫柔不是非要輕聲細語,也不是非得甜言蜜語,而且他不自知,並極為生硬。不過沒關系,何平放松的承受他的纏吻,想著:「沒關系,我知道就好。」

刑玖夜生前無愛,因為不識,他根本不懂那種溫暖的感覺,並認為那是比錢財、權勢、名聲還要縹緲的東西。也因此,當時他能執著的唯有貪。

「唔……唔、嗯,停一下……」何平被吻得快喘不過氣,刑玖夜退開來,表情有些懊惱。

「我不是想勉強你。」刑玖夜僵硬的解釋。

「嗯,我知道。」

「下次不會。」刑玖夜一臉陰郁的走開,打算暫時逃避。

「玖夜。」何平的呼喚讓他頓在原地。「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天天來,好不好?」

「……」

「晚上來好不好?」

「看情況。」

「秋臺很恐怖,你陪我睡啦。像上次那樣。」

刑玖夜回首,用一種納悶的表情瞟他,沒什麽回應就消失不見了。

何平吐了長長一口氣,兩手蓋住整張臉,悶聲喃喃:「要死了,我太失控了!他該不會以為我想趁機壓他吧,還是覺得我腦子有病啊?可是,是他先跟我喇舌耶!尬的,我要升天去了……」

他揉揉眼,拉起被子蓋臉,悶聲喃道:「我不是沒想過要掙紮。但我好像不是那麽想掙紮。」

刑玖夜其實還在病房門口,用無形的姿態聆聽房內動靜,他知道何平不討厭自己,只是他意識到了另一件事──人鬼殊途。就算他們有所發展,又能有多長久?

將來一起輪回而忘卻彼此也就算了。然而刑玖夜辦不到,他是與輪回無緣的惡鬼,不得超生,他不介意自己一直惦著何平,可是他不喜歡被何平遺忘,光是稍微想象都覺得有點難受。

「平,你現在要好好記著我,我會讓你開心。」刑玖夜極其認真,卻毫無自覺的表露溫柔。

當晚,何平將稿子重新修整後寄給編輯,筆電擱桌上,躺著看窗外來來去去的幽魂。他們通常是白或黑,看不出形體,他不太懂為什麽刑玖夜會這樣不像鬼,不像外面他們一樣模糊飄動。

鬼跟人同樣越活越精,很多鬼在現身或捉弄人時能讓人感受到真實異樣,從視覺、觸覺、嗅覺等等。和道術原理其實很像,無論哪個門派多是障眼法,信者成真,當人信了魔障,魔障自然就變成真正存在的東西了。

成就魔或道或佛的並非別的,即是人心。

何平以前為了寫文也愛找一堆研究資料看,這些原理很快就能吸收明白,簡單講,精神力夠堅強的話,足以支撐自我世界。

或許刑玖夜的潛意識極度渴望存在,所以即便做鬼,也非常有存在感,讓人不得不意識到他。

臺風來的第一晚據說會停滯在南部,外面滂沱大雨,何平想起在木屋時的感覺,不安躲往被裏。對他人描述得再詳細,別人也難感同身受,唯有當事者才曉得那些驚恐無助。

「吵死了。不要再吵了。」何平抓著被子抱怨刮風的聲音,他從小就討厭臺風,那聲音像鬼哭,吹得人內心發毛,睡不安穩。

夜間十一點多,刑玖夜現身病房,看到何平頭側著一邊平躺,瀏海汗濕的貼在額頭跟頰邊,像在害怕。他為了不嚇著他,站在稍遠的沙發那裏輕喊:「平。」

何平聽見耳熟的聲音,把被子拉下臉欣然喊他:「玖夜。我好想睡,可是睡不著。」

刑玖夜這次不穿西裝,而是襯衫搭了件針織背心,一派輕松的湊近。他拂順他瀏海,瞄了眼窗外,然後將何平往床的一邊小心挪動。何平好奇看著他,他面無表情、一聲不吭的掀了被子躺到他身邊。

「好擠。」何平沒有多想,脫口而出,隨即瞄向刑玖夜,這鬼竟然面無慍色,也不像以往露出「何仔平你找死」的眼神。

「這樣呢?」他試著側身面對他。

何平尷尬赧笑,自動往外挪,因為動作吃力而皺眉咬唇。刑玖夜不讓他再往外,伸臂把他往懷裏撈。

「其實沒那麽擠。你瘦好多。」

「還好啦。」何平吸了吸鼻子,緊張之下小動作開始變多,吸完鼻子揉揉眼,然後閉眼休息。他不敢看刑玖夜,很想看,但不敢。

幾年沒有過這種白爛又愚蠢的心情,何平別扭起來,可是他發現刑玖夜沒有心跳呼吸,也沒有溫度,只是躺在旁邊,卻令他安心。

「要不要我碰碰你?」刑玖夜問。

何平睜眼望著他:「什麽啦。」

「我想要你的傷快點好,盡早出院。」

「醫生說還要再觀察一陣子。而且臺風耶,這兩三天我不可能離開醫院。」

「平,我想吻你。」單刀直入才是他的作風,既然已經認定就沒什麽好猶豫。

「吭、哈哈……」何平幹笑。忽然提這種要求是要他怎麽回答!難道說:「好啊,盡管來。」還是「有膽放馬過來。」又或者「老爺、不要,太太……」靠夭,這種奧梗用了會汙辱他寫作尊嚴。

刑玖夜沒有絲毫不耐,他有得是時間,倒是何平很意外他這麽規矩斯文。陷入喜歡一個人的心思時,反應跟智能果然都會自動開根號,何平默默分析,問他:「為什麽?」

他眨動眼睫,一手輕放在他胸口,好像在哄小孩那樣拍撫著,淡淡低語:「不想要就算了。」

何平仰視天花板,唇角不禁浮現笑意,他動了動手指,回抱胸前那只手臂說:「我沒有不想,但我想聽你說原因。」

「因為欲望。」

「欲、欲望?」何平荒唐失笑:「那你不會去找別的對象啊。」

「可是我只想吻你。」

「是嗎?」

「算了。你好煩,問個沒完。」刑玖夜輕拍他額頭充作抱怨,徑自閉眼假寐。

何平皺眉不肯睡,外面風雨委實嚇人,但他滿腦子都在思考該怎樣和鬼術士攻防。

「玖夜,我以後變老變醜變胖,你還想吻我嗎?」

鬼術士稍微掀開眼皮睨他,低啞磁性的嗓音說:「如果那時我對你還有欲望,我當然會吻你。」

「沒得妥協的執著啊。」

「嗯。」

「你談戀愛都這麽講求效率?」

刑玖夜移動被他抱住的手,指腹暧昧的碰觸他唇瓣,問:「不勉強?」

「不會。你原本就喜歡男人喔?我原本不是,所以……說掙紮不是沒有。」但他妥協得很快,面對自己時沒必要不幹脆。

「我沒談過戀愛,這樣叫做有效率?」

何平的唇被碰了下,他訝異的盯著刑玖夜,失笑:「你不是和很多人走在一起過,居然沒談過戀愛,騙誰啊。」

「那些單純是游戲。男男女女間的游戲,這樣子平淡的還是第一次。」

何平瞇眼,掀嘴皮說:「你意思是跟我談戀愛很平淡,很無聊,我沒勉強你,反正男的跟男的碰一下嘴唇也不吃虧,你──」

「安靜點。」刑玖夜捏住他聒噪的嘴唇,好笑的講:「我沒說平淡不好,別這麽緊張。我不是想玩弄你。」

他是認真的,不搞那些花樣也無所謂,反正眼下只是想親近何平。刑玖夜看他一臉得意,忍不住拉他眼尾擺出鬼臉,又親了他嘴巴一下。

「欸你!」何平速問:「你一個吻就滿足了?」

「快睡。蠢蛋。」

「鬼也有冷感的嗎?」

「不知道。你再不睡……」刑玖夜陰沈看著他,威脅:「我有得是辦法整治不聽話的人。」

何平不是真的怕他,不過他真的有點困,慢慢在他眼皮底下睡熟。

凝望何平側臉,刑玖夜自言自語:「一個吻怎麽夠。蠢蛋。」他執起何平的手,在他指尖、指背、指窩到手背等處細碎烙吻,然後嘆息:「如果可以,真想剝光你衣服,徹底嘗個夠。」

他想和何平做更親密的事情,這和發洩生理欲望不同,也不是從游戲尋刺激,更不是換個人也能進行的事。

刑玖夜眼神貪婪而飽含柔情,碰著何平胸口那塊紅玉思忖:「你這家夥看似無害,其實才是最有殺傷力的。哼。」

曾幾何時,何平這個令他困擾的存在也變成一種牽絆,並不是真的想折騰他,而是想得到多一點關註,他不想再回到孤獨一人的時候,因為現在身邊有何平。

室外花園,由於陳初的結界效力將盡,刑玖夜發現白霧彌漫,看不清窗外景色。他眼刀一掃,白霧才迅速退散。

「大風大雨會帶來意外的收獲,但也會帶來一些不好的東西……這風藏古怪。」

在時間失去意義的地獄,恢覆孤身的魙被遺落在黑暗裏。對於消失的少年,祂沒太多想法及感觸,因為祂知道他們必然分開,因為人鬼殊途,只是開始有些不習慣原本孤獨的狀態,就像有什麽東西隨著少年消失也一並被帶走似的。

「人鬼殊途。」祂低語,伸手撈住黑暗裏浮動的一團光點。

祂無法再辦到用骨肉封住光明這件事,但是將光團壓進胸口會是一陣溫暖舒暢。雖然驅逐不了心中異樣的愁悶,但祂對吞沒光明逐漸上癮。

魙開始尋覓光點,吞掉它們,那深邃到就像窟窿的眼生出微微光采,隱約閃爍歡愉,神情變得熱切,祂想要更多的光明。

在地獄最死寂沈靜的深處,祂愉悅吞吃光,由渴望而迷失,陷入貪婪的深淵。

那些自成仙後忘卻了的欲望和塵埃慢慢沾染祂,滲入祂的眼光、動靜、念頭,祂再也無法滿足這無垠黑暗。

「我想去那裏。」祂來到上一層獄界提出要求。「放行。」

『何苦來哉?』虛空之中,沈渾有力的聲音回蕩著。

苦又怎麽不好了?祂不在乎。或許這是種迷失,可是祂想追尋更多。輪回只是手段、方式、過程。

祂搶了一個剛夭折的嬰孩肉身,以那男孩的身分活了十載再被拘回地府。經一回生死,祂一身仙氣已然散盡,重墮輪回。

祂在赤土中迷失,忘了最初的渴求,不過要是找到心中所想的,或許會再記起來。

魙雖然墮落,卻又恍如重生,因為祂離開了凝滯不前的過去。

看完最後一個字,陳初對著電腦螢幕打呵欠。他覺得何平寫的東西特別古怪有趣,好像將某只惡鬼的形象投入其中了。

陳初餘光瞄到刑玖夜,抿笑道:「怎麽有空過來見師兄我?」鬼能逮到他人意念,隨其念頭在轉瞬間移動,想必是無意間被刑玖夜逮著他的念頭了。

刑玖夜坐在櫃子上蹺腿,冷冷說:「你竊讀何平的文字。」

「因為我等不及想看後續,你不好奇我對什麽感興趣?」

刑玖夜冷眼睨著狐貍笑臉的師兄,平音質問:「陳初,你對何平打什麽主意?」

陳初無害的一笑,否認:「沒有什麽。」

「何平很平凡,卻也不是個普通人。所以他吸收氣泉的力量沒有錯亂發瘋,也因此他比一般人修法還快,但他劫數來臨,你是抱著別浪費的心情要榨幹他,還是想拉他一把。」

陳初察覺到什麽似的推了下眼睛打量師弟,眼波含笑說:「沒想到師弟也會有緊張別人的一天,你不是我師弟刑玖夜吧。何況把別人利用殆盡再一腳踹開不是你的強項?」

「陳初!」

「我說笑的,難得你為了別人動怒。」

「最近何平的氣色不是太好。」刑玖夜平鋪直述的講,不帶半點情緒。陳初知道他越在意一樣事情就表現得越冷靜,這師弟從來不會這麽緊張別人,該不會對何平有什麽特別的情愫吧。

「師兄,別在心裏打算盤了。反正我現在挺安分,你心裏有事告訴我也無妨。何平現在像失速的車子,不太穩當。」

「所以我不是找來魏孟亭幫忙看著了。總得有人提醒何平別貪快,不能走偏。師弟,你都沒對他怎樣,我們還怕有誰……」陳初本來樂得跟師弟擡杠,卻忽然頓下話,意味深遠的笑睞他說:「你對何平態度好反常。」

刑玖夜冷笑,口是心非回話:「我怕你榨得不幹凈,連累我收拾。你們要使心眼就索性讓何平操勞到死,最好讓他一分一秒都沒空胡思亂想。」

陳初耳邊還蕩著鬼的話語,刑玖夜已不見蹤影。

陳初搖頭笑嘆,走到廚房給自己磨咖啡豆,準備泡杯咖啡。「師弟,你和那魏仲荊的命頗有相似,都是死後才遇上自己所追尋的那條路。」

「不過人鬼殊途。」一道清朗悅耳的聲音不知從哪裏蹦出來,捕捉到他心底話而做回應。

陳初頭也不回繼續泡咖啡,閑適自在的附和:「是,殊途同歸呀。」

「陳初,你還真耐得住性子。」那聲音童稚,清靈悅耳。

他往來客瞟了眼,是個僅穿一件單薄羽衣的赤足小童,衣衫羅織精致,細碎得像雪花覆在皮膚,其眉發及瞳眸是幽美的紫,非仙非魔,非人非妖,非鬼非怪。能感應到他人透露出的精神意念者,除了特殊的鬼神妖魔之外還能有誰,便是月牘茶坊的月牘了。

月牘是生於混沌的帝王,支撐茶坊的便是他及其麒麟,以及約束者的次主白矢,所司分別是孕夢、斬夢。

「是你說的,不管多微渺的夢都有實現的可能。」陳初拉出中島的抽屜取濾紙,心裏暗自訝異這孩子突然造訪。

月牘飄到中島那兒看陳初泡咖啡,伸長脖子聞。「好香。」

「要不要喝?我這個能泡三人份。」

月牘卻拒絕:「不了。我愛喝茶,這個香是香,但我不愛喝。」

「要走了?」

「我是經過。」月牘淩空輕躍,笑得俏皮。「我在夢和現實之間游走,無處不在。你竊讀的那篇故事是個種子,我留意它很久,已經快要能收成了。」

古靈精怪的家夥一溜煙跑不見,陳初住處恢覆一片寧靜,但他心裏卻有不太好的預感。月牘是混沌之子,混沌死了之後,各個世界跟時空開始清明,分化出無數界限和異境,僅剩少數人或族群能在其間游走。

那些家夥分成兩類,一類是混沌的孩子,一類是獵捕混沌之子的人,包括一種叫人偶商的非法組織。

「也許真的只是路過。」陳初搖頭苦笑。胡思亂想反而出事,還是別亂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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