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倒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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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初說,其實壹玖運作原理非常單純,就像陽間人一多自有紛爭,有紛爭自然要有人處理,人跟紛爭一多就要有程序。

陳初不經意提起月牘這名字,他說:「以前辦過一場不分界限的茶宴,我也受邀而去。茶宴主辦者叫月牘,他是生於混沌的帝王。他說越單純的本質衍生出來的東西越覆雜。比如心。心就是核,核就是精神、意志,越堅韌的精神就越顯現其存在。如我們這類有心之物想維持存在的各種形態,就是靠心,也就是精神意志。肉體的死可在世間輪回,心死卻非常難,因為死掉就幻滅。陰間那都是還活著的心,沒有死透的也去那裏,傷了病了也是,所以陰間和無形界寬廣深遠得難以想象。」

月牘茶坊,有月牘及其麒麟,另外還有一位月牘的約束者白矢。他們分別專司孕夢、尋夢、斬夢。在裏世界一些相關秘職者可都是奉他們為信仰,當然,壹玖也受其影響運作著。

聊起這些純粹是陳初看了何平的小說有感而發,何平想趁機搜集資料,巴住陳初問細節:「月牘長怎樣?茶宴是怎樣的茶宴?」

「會作夢的人可能都見過月牘,只是不會想起他是誰。現在你問我,我自然講不出個所以然,就像夢醒了記不清楚細節。」陳初四兩撥千斤帶過。

「唉,可惜。」

「你很適合寫故事。」陳初笑著誇他,心道:『但不適合當敘事者。』

宇宙間有個專司敘事的族群存在,他們和月牘關系很近,並能穿梭時空,盡可能客觀紀錄各種人事物,然後存放在宇宙之核內。

滿足好奇是有代價的,想到這陳初不由得提醒正要離開的何平說:「我想凡事適可而止,別涉入過深較好。」

何平回頭,覺得陳初提醒自己的動作很溫暖,點頭微笑。「謝謝你,陳大哥。」

他擅自叫陳初大哥,是因為離家太久缺乏親情。陳初很親切,連罵人都笑笑的,所以他很喜歡來找陳初聊天,陳初一次也沒表現出很忙或不耐煩的樣子。不像某只鬼,動不動就冒出來揪他去勞動。

「餵,跟我去收魄。」甫出大樓,何平就被刑玖夜抓走,他忘了他大白天也能現身。還好白天刑玖夜不常逼何平靈魂出竅,換做晚上何平不肯的話,他隨手就能把他的靈魂拍出體外,非常霸道。

何平騎機車讓刑玖夜跟著,隨口問:「欸,你為什麽可以輕松把靈魂拍出來?這樣不會對我有什麽副作用?警察都有警察手冊,難道你就沒服刑手冊?」

刑玖夜的聲音直接滲入何平腦海,明顯不耐的講:「問真多。我只要確保你安全,其他的才不管。」

「既然你什麽都不在乎,幹什麽還留在人間?」

「因為對我而言都一樣。人間和地獄沒什麽分別。該有的會遇上,不該有的遲早要走。」

何平用自己觀點附和道:「這麽講也是。有時有愛的地方可能也是地獄,償還不了的無形債也是,所以地獄之中也有天堂跟希望。」

刑玖夜不以為然笑了聲。

「何平,你實在太逗了。」

「什麽豆?都是你害我熬夜,最近下巴冒痘子。」

刑玖夜無言,他才不是聊這種瑣事,但何平總有辦法把話題岔開。

「哪裏收魄?」

「之前跟你提過的魄之欲其死,這回讓你處理看看。剛才收到消息,說有獨居者自殺,殯葬業跟相關業者已經去搶收屍體處理,趁時間還夠我們去把那道魄收了。」

何平停好機車,聞言頓了下,因為他想起許薇潔。那是個遺憾,不是所有自殺者的這條魄都能及時獲救,時間一過讓屍狗往地下遁就難再取出來了。

遺憾,像終年不停的雪,越積越厚,永遠不融。

絕望無念,像堆積如山的白骨,越堆越高,始終死寂。

但何平相信任何事都會有個轉機。

魙相信只要到光芒集聚之處,總能再和他見上一面。

何平按指示進到鐵皮屋,由於南部氣候炎熱,屋裏充滿餿味跟騷臭,四周堆積老舊電器跟家具,獨居環境淒涼可憐。刑玖夜現身指著死者吊死的地點說:「把地上這塊黑土挖起來。」

「噢。」何平跑過去,從背袋裏翻出最近剛準備的工作箱,拿出小鏟子開始挖,吊死者腳下的土顏色明顯比旁邊深,他隱約覺得有股黑氣往下滲,趕緊搶快將郁黑的土挖出來放進塑膠袋綁好,再拿出這幾晚熬夜寫的符紙圈好束緊。

「好,送廟裏超度。」刑玖夜簡短下令,何平就迅速完成,才不到一個月,一人一鬼已養成共事默契,雖然關系並不算融洽。

何平老是被刑玖夜激怒,很難記仇的個性讓他覺得相當吃虧,因為他不是真的討厭刑玖夜,反正壹玖這麽多人討厭他,不缺他一個。至少他發現刑玖夜還是有優點,就是從不耽擱工作,因此不會害他錯失賺錢機會。

忙完這件工作,何平再次發動機車準備回家趕稿,卻發現刑玖夜擋在前面。經過以前幾次捉弄,何平不敢貿然對鬼術士發飆或硬碰硬,但仍有些無奈向他確認:「沒工作了吧。」

「陪我逛街。」刑玖夜說。

「吭?」何平挖挖耳朵,他有沒有聽錯啊。

「快點。」刑玖夜催促他車子往哪裏騎,最後來到小巷裏一間紙紮鋪。

何平自身百無禁忌,也一向喜歡新奇事物,這還是他頭一回陪鬼逛紙紮鋪呢!中年發福的老先生聽見引擎熄火聲很機敏的迎出來招呼,他戴著一副老花眼鏡,模樣可愛。

矮胖老板湊過來,笑呵呵問他需要什麽服務,何平尷尬笑了笑,回他:「我先逛逛,等下跟你講。」

老板笑呵呵點頭。「好,年輕人慢慢看,有需要再問伯伯我。」

「我想買超薄筆電,按摩浴缸,請老板另外幫我做一套紅木衣櫃。」刑玖夜不客氣列出清單。

何平傻眼,低聲問:「你要怎麽付我錢?」

「跟陳初報賬。」

「最好是啦。」

「那你幫我付。反正你薪水不低,快去跟老板講。」

何平不自覺嘟嘴,刑玖夜習慣欺負他,出聲斥道:「死胖子癟什麽嘴。小心我整你。」

告狀這招對刑玖夜根本沒效,何平像是繃斷一根筋,忽然笑容燦爛的低聲回應:「是,我知道了。」

何平訂完貨品發現鬼術士還留連在店裏其他角落,於是偷偷多訂了些東西,而且采貨到付款,並且暗自竊笑。當然,貨到付款的東西只要請老板做一張報價單讓他燒就好。

吳銘搬回公寓,何平趕稿或辦事也自在多了。只是最近他照鏡子感到有點陌生,好像是瘦了。

最近早餐店阿姨說他瘦,下巴變尖,還說瘦得好看咧。雖然肚子還軟軟的,但肌肉再練就會回來,遙想以前他大學其實還是個清瘦可愛的青年。

畢業後工作兩年受不了社會化,抱著平日寫文章的習慣龜縮回家,邊寫邊逃避,直到家人也受不了他這樣才搬了出來。碰巧征文獲獎,所以他才勉強維持這種逃避社會化又單調的生活。

以往那些人際關系和生活圈因而縮小,剩下像吳銘那種主動熱絡的老友,也許他跟吳銘上輩子當過兄弟才混這麽爛熟,真是孽緣。

他稍微整理床上雜物,清出一個好躺的空間,邊喃喃自語:「沒有女人的生活,好像挺可悲。哼,不過我現在這行算服務業吧?」幫人收魂魄超度、驅鬼、幫鬼處理遺物、幫鬼傳遞訊息,雖然因為刑玖夜老整他的緣故而被誤會的情況也不少,但何平認為堅持一陣子遲早會改善。

「啪啦!」

屋外突然響起東西相撞掉落的聲音,由於是深夜,何平嚇了跳,接著聽見外面模糊交談聲,最後有人怒吼起來,好像還打了起來,一個男的罵道:「臭婊子,你給我記住!」

原來是吵架,何平歪著頭心想對面空屋哪時搬新住戶,而且這麽晚還吵很沒公德心。不過男的真沒品,把女人罵得這樣難聽。

兩、三秒後何平家中門鎖被轉動,喀喀喀鬧了一陣子,門外人低罵:「機車,不會吧。鎖打不開我要怎麽回家?」

何平有種不妙的預感,他深呼吸後去開門,告訴對方:「你應該走錯間,你家在對……面……」他呆了。對方他認得,不久前早餐店遇過,叫朱莉娜。

朱莉娜渾身濃烈酒氣,那抹陶然笑容顯然是醉得不淺,不過她認出何平,指著他咧嘴笑:「嘿嘿嘿,我就說你逃不出本女王的嗝、手,嗝……掌心。嘻嘻。」她講完往前一倒摔進何平懷裏,何平全身僵硬就像接到一枚炸藥。

「餵。你醒來,你家在對面哦。」何平無奈。「不然我幫你開門,你回去睡。鑰匙給我一下。」他暗嘲近來時運特低,童年女煞星竟搬到對面當鄰居。

朱莉娜嫌他吵,勉強撐起身把鑰匙塞過去,何平握著鑰匙開門將她扔進屋內長椅,如釋重負的傻笑了下。哪想到朱莉娜發酒瘋,伸手往他腿間一抓,冷笑:「有鳥了不起嗎?還不是這一手掌握的尺寸,切。」

何平尖叫跑出朱莉娜家,被女魔頭羞辱的沖擊比撞鬼還慘,他窩在床角氣悶的捶枕頭,恨恨咒罵:「瘋女人、肖查某!吼辛氣虎雷驚(好心被雷劈)!我才不算小,只是還沒醒來變大!」

有時人瘋起來比鬼還恐怖,真的。

何平已經沒心情繼續逛網打文,關了筆電之後留床尾一盞小夜燈,接著倒頭就睡。這晚心情很差,特地聽著MP3入睡。

有耳機隔絕,房裏鐘表聲傳不進耳,夜晚動靜也影響不到他睡眠,心情隨旋律變得舒服而柔軟。何平培養睡眠情緒的同時,那面全身鏡斜照著床,映出他歪斜睡相,鏡子光影閃爍,從鏡面灑出一道波光,光影中有雙哀傷的眼神正望著何平並無聲喊著。

鏡裏有張臉,是個清麗的臉龐,只是臉的邊緣全是血色,是個女人的臉。鏡中世界成了水中世界,她浮動、吶喊,然後逐漸沈入到深處不見。

『記者所在現場是在〇〇溪橋上,各位可以發現雖然各處豎立警告標語,但仍不少民眾在這裏戲水。』

『這是某大學外最有名的堤防,不少游客會來此觀光,但是入夏至今已發生過六起溺水事件,在此呼籲民眾……』

新聞時常出現意外溺水的報導,頻繁到不少人都麻木了。何平沒怎麽留意,只是開著廣播收聽,然後在網路和編輯討論事情。由於何平最近沒新作,所以只傳了一份短篇集給編輯看,責任編輯回他:「故事有些平凡,不過很貼近生活,總之先累積一些稿量再看情況。也許你可以換換風格再出發。」

何平在電腦前苦笑,他自知那些故事很平凡,因為都是他最近生活接觸到的人事物,他盡可能以旁觀立場描述,如果安排得太聳動反而像什麽瞳鈴眼或蜘蛛網那種電視劇。他只是想抒發而已,一直以來他寫東西就是想抒發積在心底的東西……

最初是逃避,然後藉由文字釋出各種屯積的感受。如果內心屯積黑暗汙濁,也能由此清除,因此寫作往往就像清水溝,水溝幹凈了就有魚蝦,水溝臟了就有蛆蟲蚊蠅。

廣播新聞裏傳出董韋鈞這名字,何平豎耳關註,原來董韋鈞投資失利,精神狀況不好,還跟演藝界的人傳緋聞、與合夥人鬧官司,目前名下房產跟股票由妻子接管。董韋鈞的妻子似乎也大有來頭,而他的發跡主要也是靠妻子資助才能有今天。

聽到董韋鈞生活不平靜的消息,何平沒來由松了口氣,至少這樣董韋鈞就不會再對誰趕盡殺絕。

「阿平,阿平。」有人敲他門,是個頗具磁性的聲音,好聽歸好聽,何平卻如臨大敵。

何平開門看到朱莉娜笑容爽朗,害他想起前晚的事,含怨問:「幹嘛?」

「嘿嘿,你有沒有解酒液?」

「我哪有那種東西。」

「那你幫我買,我好不舒服,不想走太多樓梯。」

「搭電梯啊。這棟公寓舊歸舊,電梯還是有定期維修。」

朱莉娜臉冷了下來,把一張百元鈔塞到他手裏,態度強硬道:「你不幫我,我就吐在你門口哦。」

「你這女魔頭。」何平和她互峙,結果還是妥協,但不是因為她很正的關系,而是怕她真的亂吐。

買完解酒液,何平被朱莉娜「請」去修電腦,何平忙得滿頭汗,邊試邊講:「你這應該是power快壞了,電腦才會一直自己開開關關。」

「哦,是喔。害我以為見鬼,哈哈。」

聽到見鬼二字何平先是楞了下,發現自己頭一個念頭竟是有錢賺,心情有點覆雜。

朱莉娜塞給他一罐冰涼的可樂,何平接了過來。「謝啦。」她還算有點良心。

「沒想到你就住這裏。」她自己也喝著可樂,屋裏角落還堆了幾個紙箱,室內基本上空蕩蕩的,眼前幾樣簡單的家具是原本屋裏就有。

「剛搬來嗎?」何平問。

「嗯啊。」

「喔。」何平對她好奇,卻不想主動關切,每次碰上她老是會遇到衰事。

「昨天你有沒有聽到什麽怪聲?」

「沒……我昨天聽音樂睡著。」

朱莉娜坐在櫃子上,晃著腳看何平,笑得意味不明。「嘿,變帥了哦。」

何平有些害羞的喝了口可樂,擺出冷漠的表情做防備:「你是想說我胖吧。」

「還好啊。肉比以前多,稍微再練練就會很好看。以前你太瘦了我不喜歡,後來又虛胖。」

何平被飲料嗆到咳出來,掩嘴問:「誰要你喜歡。」

朱莉娜愉快的嘻嘻笑,她笑起來真的很迷人,連女孩子也會著迷,只要把那種惡劣的個性改掉就無可挑剔了。

何平默默分析,朱莉娜確實漂亮又獨立自主,要說身材是秾纖合度,說臉蛋更是沒得嫌,可是自己竟然可以這麽冷靜的看待,大概是因為他內心太難把她當女人看。

「餵,阿平,你現在是在做什麽?」

何平又喝了一口可樂,拉拉衣襬散熱,抹著有些汗的人中回答:「我現在有兩份工作。唔,平常在家寫點文章,另一個工作比較累,跟著一位天師在處理人家疑難雜癥。」他想不出要怎樣跟人家介紹刑玖夜,隨口套用天師這字眼。

「吭?天師?」她那張臉好像在說:『那你是想當乩童啰?我看你跳電音三太子還差不多耶。』反正就是一臉荒唐可笑,雖然不是很鄙視的惡意目光,但也令何平有些不舒服。

「你咧。」

朱莉娜跳下櫃子到陽臺收衣服,想了下回答:「我又回學校念書啦。念夜校,白天就去賣東西。」

「路邊攤喔。」

「不是,在百貨公司。之前是跟朋友合作,不過後來收起來不做了。不太好賺。最近要不要去看電影?」

何平哼了聲。「我朋友說我說話跟思考很跳躍,沒想到你跳得比我還猛。」

「我想看鬼片。」

「……不必算我那份。」何平汗顏,就算再蠢也能想象那種空間裏容易有飄飄出現,再缺錢他也不會自找麻煩!

朱莉娜手機響了起來,在桌上震動,她腳步輕快跑去接,晾幹的衣服隨手扔在椅子上,然後一臉開心的接聽手機:「嗯。好啊,吃哪裏?義大利面OK呀。好,沒關系。」

她結束通話,而且笑容得意的炫耀:「哈,不必你陪,你繼續宅在家好了。我要跟朋友出去。」

何平暗自慶幸逃過一劫,他也不想跟這女暴君去玩。後來又小聊了一會兒,朱莉娜是單身狀態,朋友多半是女性,因為男性朋友的友誼容易變質,這令她很厭膩。

何平幫她搬電腦回去修的時候,朱莉娜不忘調侃他:「欸,你一輩子都不能愛上我,這樣我們才能一直當朋友。」

何平好笑回應:「我發什麽瘋要愛你,肖查某。與其愛你我還寧可……」

嘿,狗屎。

刑玖夜那張不屑別人的高傲嘴臉瞬間浮現,害何平忽然楞住,朱莉娜不解的問:「停電啦你。」

「總之我就算吃大便也不會對你動心。」

「敢拿我跟大便比,找死啊你!」

何平笑逃回家,一在自家靜下來,心臟就跳得很急。他剛才竟然想起刑玖夜,他竟然覺得與其愛上朱莉娜那種女王級的正妹還不如跟鬼術士暧昧?

他嚇得甩頭,驀地想起什麽,從口袋掏出一個用紫色禦守袋套著的平安符拿給朱莉娜。兩人笑著互損對方三八,結束寒暄後稍微錯開的兩戶門各自關上。

朱莉娜聽到洗衣機發出怪聲,一到陽臺發現水管破了,地上漏了一灘水。她蹲下來檢查,疑惑道:「奇怪,剛才怎麽沒發現……先去打電話請人明天來修,真麻煩。」

在她翻電話簿的同時,陽臺那灘水無端浮現許多水泡,它們一個一個漲大破開,顏色越來越深,很快的變成深紅,然後又冒出一個大水泡,啵啵啵啵啵……像血泡一樣。

怪聲被飛機聲掩蓋,朱莉娜走去玄關拿起紫色布套的護身符回來觀察,那灘水已經恢覆本來正常顏色。

四樓的樓梯轉角,也就是何平和朱莉娜開門即見的空間,憑空出現了一道拖長的水跡,仿佛有個全身濕淋淋的人剛經過,水無聲並悄悄蔓延至何平家門口。

傍晚何平隨便解決晚餐,在電話裏拒絕吳銘喝酒的邀約後一個人跑去泡澡。

每次他感到壓力或喘不過氣來就會這樣泡澡,小時候他們家都是這樣,一起泡澡的時光很快樂。也許是因為人在出生前都泡在母親羊水中,何平覺得整個人越是泡在水裏,就越有一股自在安心感。

好像再也不必煩惱,讓那些雜念都像油一樣分離出來,飄到上頭去吧。

「啵。」有個不尋常的水泡在何平面前生出來,然後破掉。何平沒留意,由於身心放松的緣故,他舒服得閉上眼躺在浴缸裏,用以前愉快的回憶來安慰自己。

「啵噗。啵。」又一個水泡。有道影子遮住上面那盞白色燈光,雖然是一下子,但確實有影子掠過。何平隨即睜開眼,納悶自語著:「錯覺吧。我沒放屁啊。」

何平慢慢把自己淹到水面下,小時候他最愛跟姐姐比賽誰閉氣久。水流動和小小起伏的聲音,聽起來很特別,和空氣所傳遞的感覺不同。

他恣意享受這種完全遠離塵囂的方式,心中忽然有種異樣,像意識到有視線在看他。他很肯定屋裏沒人,當然除了刑玖夜也不會有別只鬼,但刑玖夜是不屑這麽捉弄他的。

何平忍不住仰躺在水面下睜開眼,視線隨水波扭曲,景物晃動間,有樣物體清楚立體得讓他無法忽視。

有張女人的臉浮在他臉上面對面,以一種近乎要接吻的距離瞪著他,死白的眼睛跟略微混濁的眼珠,還有眼膜上沾附的細小空氣泡沫,全都十分清楚。然而令他悚懼到心臟快停止的是——對方只有一張臉,僅剩張臉皮!

「咕、噗呃——」宛如溺水,驚恐的何平口腔鼻子的空氣漏出去,水嗆進來,他掙紮著不敢起身,因為一起來就會「親」到那張臉,但即使想往下移動,那張臉也如影隨形附在水面下緊跟著他。

浴缸裏他無處可躲,可是再不離開他會淹死或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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