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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求職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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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進壹玖工作已經有半個月,想當初他和陳初簽約可是百般掙紮過的,但一看到加薪制度跟福利等部分,便是一陣眼花迷亂,鬼使神差就拿筆寫了自己姓名,而且新進員工底薪四萬五,光這點就讓他暫時想不起自己姓啥名誰。

至於壹玖究竟承接的工作內容是什麽?據陳初當初的官方講法是民俗文化產業方面的勞力仲介,但何平實際經歷才深刻體認並非這回事。

「那個,可以請你不要再跟機車騎士或駕駛們搭訕嗎?」何平站在馬路旁的交通燈號下,正跟一名穿著清涼的檳榔西施做溝通,手上握著一臺攝影機紀錄工作情況。

當然,這位西施不是一般的西施,她是在附近被酒醉肇事的車輛撞死的女鬼,據資料表示當時她卡在車前蓋被拖了六百公尺,到這路口才氣絕身亡,而攝影機是壹玖的靈異攝影機,可錄映非人的特定對象。

由於她對自己身亡這事的認知朦朧,所以常無意識的做出跟生前一樣的拉客行為,造成不少運勢低的騎士或駕駛發生意外。

何平這次的工作就是說服她了解自己死掉的事,並隨土地公的安排早日下地府排投胎規程。

忙了大半天,檳榔西施鬼一直問他要不要買檳榔。跟鬼溝通不良,令何平內心嘔死了。不過幸好他對這種極具「人性」又人模人樣的鬼還算適應良好,又是白天工作,壓力不算太大。

「蘇小姐,你真的已經往生了。拜托你跟我去見土地公,我們來規劃一下你往生後的生活好嗎?別在這邊跟他們搭訕啦。」

西施小姐微微笑,單手扠腰拋媚眼,啟唇道:「先生,買嗎?買多有算便宜哦。」

何平收起攝影機,拿出工作手劄寫下工作進度,由於部分鬼魂難以有效溝通,所以確認溝通無效後會采取其他強制驅離人間的措施,無功德也無害的鬼要先軟性勸導,不行再抓起來帶回去。

時間是下午三點半,看看天色又暗得差不多,何平走回停放機車的位置,發現吳銘站在騎樓裏對自己微笑招手,他沒好氣的走過去,說:「土地,你不要老是附到我朋友身上。他連生乩都不是吧。」想當初介紹何平去壹玖工作的吳銘,也是被土地附身,真正的吳銘根本不曉得壹玖這公司。

土地哈哈幹笑,問他:「你今天工作怎樣?雖然還在試用期,但過這個月你就又能加薪啰。」

何平忍不住發牢騷,雙手抱胸念念有詞:「我說啊,那些工作怎麽不讓你們神明處理,你們不是很多兵將嗎?」

「很多啊。跟蒼蠅一樣多,但還是不夠用。你知道末法時期,大家都很忙。」

「啥末法什麽鬼?」

「員工手冊有更新,公司網站有更新,你有空去看。對了,我附吳銘的身不是想找麻煩,是在保護他,趁他經過附近銀行辦事,我順便跑來跟你講這件事。最近他不對勁,運勢低,你多關照一下。」

何平無奈的擺手趕人:「知道了。你快走吧,去、去。」

他低頭看了眼表,才三點四十五分,但是近來天色暗很快,他想回家前得去趟壹玖回報進度,跨上機車轉動鑰匙,鐵灰色小五十此刻發出了噗咻的怪聲,何平歪頭打量,輕拍它:「你沒事吧?給我振作點啊,兄弟。」

「噗咻──咻……」

「幹。」何平瞪著軟軟的輪胎譙了字國罵。輪胎沒氣了!

狼狽的何平終於到了壹玖的辦公大樓,要到四十四樓的壹玖中途還得轉一次電梯,他忍不住抱怨:「沒事把樓蓋這麽高做什麽?」

電梯門一開就看到黑大理石砌的長櫃臺,櫃臺左方是露天空間,透過整面玻璃帷幕采光,邊緣有流水,還種了一隅細竹,並鋪設白沙和石板道,整體感覺明亮自然,緩和內部過於犀利冷硬的布置。

櫃臺裏兩位白襯衫黑裙的制服小姐朝他微笑。

「何先生,午安啊。」

何平忍不住吐槽:「都要晚上了。」櫃臺右方是一道筆直的路,路底墻面上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寫著「玄」。

他想也不想走進壹玖真正的「玄關」,墻面原來是座大門,滑開後別有洞天,裏面有座古色古香的廟宇,還有許多穿著打扮形形色色的家夥,他們多半不是人,就算有也絕非常人。

一個綁三支沖天辮的小孩騎三輪車湊過來,在孩童身後有兩只迷你虎爺打成一團,小孩接過何平手上的工作紀錄就騎走了。

任何人都無法想象在銀行林立的地段,這棟辦公大樓內,藏有這麽一處特殊的「民俗文化產業」類別的公司。

原地發呆了好幾秒,何平有些頭暈,他竟在不到半個月內就接受了這一切,並迅速適應那種與陰陽界眾生交涉的工作。然而,他既非乩童也非法師、天師,他從前更是再普通不過的人。

何平聽說有人車禍後變得能看到鬼怪,或是因為一些事故而獲得特殊能力。搞不好是那次看刑玖夜生食蜘蛛精的沖擊讓他體質生變,想來都要怪那個工作夥伴,就是陳初安排給他的家夥,刑玖夜!

夜晚是大部分日行性生物睡眠的時刻,何平雖然常熬夜,但也撐不過半夜三點而倒頭大睡。由於夏季天氣炎熱,冷氣要壞不壞的吹不涼,害他一直淺眠,意識朦朧間,皮膚有些發癢。

何平思忖該是時候換幹凈床單,覺得肌膚的癢有越發強烈的趨勢,他不停撓抓癢處,皮膚熱痛得好像快要破皮,實在受不住了。

「靠。」他坐起身準備洗澡止癢,還沒開燈卻發現屋裏挺亮的,因為放眼所及,房間全部都布滿了雪花般的小小白點。

「靠北啊──」何平驚跳起來往廚房沖,順手抄起櫃子裏的殺蟲劑拚命噴,因為那是為數驚人的白色蜘蛛。

為了不吸進過多毒氣,何平踩著矮凳跟桌面想去開落地窗通風,誰知道陽臺落下一個白色物體,似乎是個小孩。定眼一瞧又發現不是孩子,像只猴子,高約兩歲孩童。

它破窗而入,這下可讓何平看個清楚,白首赤足確實像靈長類,它揚手將兩根手指並置嘴前吸氣,所有雪花般的白蜘蛛眨眼間全被吸進猴子肚裏,猴子還打了一個飽嗝,並用尖銳的聲音樂道:「搞定!」

就在它吃光蜘蛛後,身形似乎大了一倍。它轉頭留意到錯愕的何平,拉高分貝問:「這個人可以吃嗎?」

虛空中響起一道醇厚的嗓音回應猴子的問話:「吃了的話我會傷腦筋,畢竟那是我的監視者。」

黑西裝的男人憑空現身在何平屋裏,雖是夏夜卻陰風陣陣,溫度硬是降了兩、三度。西裝男有張刀削般冷峻面容,嘴巴似笑非笑,明明有雙大眼卻只肯瞇細它看人,擺明瞧不起人的高傲嘴臉。

「何平,跟你介紹,這是相鄰管區的駐守者,妖部編制在內的朱厭。它專吃妖物增長妖力,跟我一樣傾向雜食。」

說話的西裝男就是何平的前輩兼工作搭檔,刑玖夜。順帶一提,何平與刑玖夜是歸人鬼二部,也就是說刑玖夜並不是人類,是從地獄深處因假釋被調上來的惡鬼。

「哦,收到,腰部嘛。」何平一臉古怪,暗道:『我還腿部、頭部、人事部啦!』

刑玖夜轉頭看向小猴子,猴子擺手:「我知道他就是那個何平。只吃一根手指行嗎?」

「一根倒是能考慮一下。」刑玖夜跟朱厭兩者陰森怪笑,何平受不了那種低劣玩笑,清了清嗓。

有姓刑的這惡鬼在,朱厭其實連何平一根頭發也不敢碰的,只好啐聲表示不滿,拍拍紅屁股沿原路跳窗離開。

何平望著朱厭消失的陽臺,過了幾秒後大叫:「啊!我的玻璃窗被它撞破了,我找誰賠?」

刑玖夜瞟他一眼不予回應,何平餘光瞄見一個白影,那白影欺得很近,簡直就像在他眼珠子旁一樣。

「蜘、蜘……」還沒喊出第二個字,眨眼那只眼旁的蜘蛛就被刑玖夜拈去吃了。

「你們鬼移動的速度真快。」何平臉皮抽動,別扭的說:「謝啦。」

「不用客氣。無論那些是什麽,充其量就是能量,吃掉就算了。」他用姆指的指腹擦過下唇,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白蜘蛛剛成精就懷胎,為了讓孩子長大,才會盯上你們住的這棟老舊公寓。這地方風水不錯,雖然幾個地方沒打理好總有禍事,還算是瑕不掩瑜。」

「你吃飽沒有?」何平打岔問他。

「怎麽?」

「吃完可以滾了。」

「你以為我想留下?以防還有漏網之魚,我還是再待一會兒,你累了就睡,不必招呼我。」

何平臭著臉,礙於他還是有些怕刑玖夜而不敢抗議,把碎玻璃掃起來後就回床上睡覺。由於一下子變得非常通風,晚上也不必再開冷氣,何平揉了揉眼睛面向陽臺的方向休息。

刑玖夜是地獄惡鬼,被陳初調上來服勞役,何平成了他的監視者,也是他的助手。說是助手,真正相處起來的感覺還是頗微妙。何平知道刑玖夜很鄙視他,也鄙視所有人類,可能也鄙視自己。

他對刑玖夜一無所知,透過陳初才有了薄弱的了解,刑玖夜生前是個術士,無惡不作、貪婪狠辣。聽說刑玖夜死前就因惡業而瞎了一雙眼,殘了一只手,即使選擇歸隱生活也阻止不了業果,就連死時也是天打雷劈,轟得屍骨無存。

按理說,這樣的惡鬼是永遠不可能會再重返人間,永遠不該再見光明。

刑玖夜要何平睡覺,其實不是平常那樣睡著,而是要趁何平入夢時揪他出來職業訓練。想當初,何平可是花了三天才克服面對鬼搭檔,又花了三天勉強接受靈魂出竅。接了這份工作,何平覺得自己也接受被強迫卡陰的事實。

何平意識浮到舊公寓上空,本該寧靜的夜晚,各個死角卻仿佛有什麽在活動,雖然表面和平常無異,但他發現自己靈感變得比從前敏銳。

低頭望向淩亂的房間,刑玖夜正打量他床尾的電腦,不以為然的說:「八成是平常用完電腦就打算倒頭大睡,個性真散漫。」他擡頭時,何平已回到房間。

「屋裏沒妖怪了吧。」

刑玖夜在唇間豎起食指,告訴他:「其實那天我在停車場吃掉的是那只公蜘蛛,朱厭才一直沒找到。你別告訴它。」

「我才沒那麽無聊。」何平不覺護到自身床邊,之前刑玖夜教他辨識各路符咒跟術法的跡象,每次一講就要通宵,而且還揪著他跑去亂葬崗挖墳研究,今晚不曉得又要搞什麽花樣。

刑玖夜冷冷瞄向何平,他向來慣用眼尾瞟人,囂張邪肆得可以,稍微使點眼色,何平就越緊張,直到他逗膩了,才隨口問:「到現在還怕成這樣?」

何平小聲嘀咕:「拜托,誰不怕惡鬼,你還是到地獄一票玩到底的那種耶。誰知道你啥時會突然冒出死相……」

刑玖夜動個念頭,讓自己看來和常人無異,鏡裏照出他俊美冷艷的模樣,他本人也很滿意的點頭,回頭調侃何平:「我已經把自己打理得人模人樣,你沒理由怕。這都嚇得到你,等你看見真正棘手的那些不是更嚇得屁滾尿流?再說,我沒理由害你。」

「都惡鬼了,害誰哪還需要動機。」

刑玖夜不認同的反駁:「我是惡鬼,可不是瘋鬼。今晚是月圓,你多曬些月光。」他說著,在何平身邊坐下。

何平的靈體站在一邊,楞楞看著刑玖夜坐在床邊,月光灑在他身上,而且越來越亮的樣子。如果不知道他來歷的話,看到這麽漂亮的男性,連男人看到都會被吸引住的。

但何平知道他,所以短暫心神蕩漾被一陣謎樣的顫栗感取代。「你你、那你呢?」

「我?一起曬月光啊。雖然我不喜歡蠢蛋,但這是陳初的安排,我莫可奈何。為了避免將來你扯我後腿,該教該給的我一樣都不會缺。」

醒來後,何平忘了自己到底有沒有跟惡鬼並肩坐著曬月光,他只記得刑玖夜維持同一個坐姿、同一張表情,靜默的待在月光裏,那神情仿佛空洞無物,又好像盈滿了各種覆雜的東西。

要他跟惡鬼同行共事,以他膽小的性格來看是快死都不願意,最終妥協是因為錢。但有時候,何平不禁納悶自己真的單純為了薪水嗎?想來自己還真沒節操可言,害他很想再找個理由說服自己。比方說感化惡鬼什麽的……哈哈哈哈,哪可能。

隔天清早,何平被對面搬家的聲音吵醒,搬家工人運來了一些東西,何平沒空跟新鄰居打照面就趕著出門上班。

壹玖勞力銀行,其實真的是勞力仲介公司,只是對象不設限於人類,不少潛居人間的妖魔神怪為了融入社會都必須靠他們介紹工作。他們的客源同樣不分界,不過面對人界多少有所保留,畢竟他們多半見識短淺,見個鬼怪都要吱吱歪歪個半天。因此,何平的適應度算是很高的了。

說來他們還算基層運作的部分,選擇設置於人間經營運作,是因為不管往上往下都方便跑流程,西方跟其他海外部門的等級和架構跟他們雷同,大致分作天、地、神、人、鬼、妖、魔等七部,除妖部外其他皆由成仙者管理,各界自律。換句話說,部分性質類似移民辦事處。

七部之外還有個神秘的存在,據說所有玄極詭妙的人事物都可能在那裏出現,因為那是處在混沌之中,也是夢與現實間。不過論及月牘茶坊就實在杳玄難測,陳初說的並不多,只講月牘是生自混沌的古神,坊中有一麒麟。

「陳秘書,我覺得我想再考慮一下工作的事。」何平來到壹玖,恰好碰到陳初和大榕公在下棋。他硬是盯著他們結束一盤棋,逮到空隙就拉著陳初大吐苦水,順便強調一下妖部朱厭撞壞自家玻璃窗的事。

陳初推了推金邊細框的眼鏡,笑得像只狐貍,卻保持平穩流暢的說話語調回他:「我會向妖部請款跟反應的。還有,何平你也不必想太多,雖然他們長得不太一樣,價值觀、言行模式、個性跟能力都不太一樣,不過和人一樣會鬧事,一樣有煩惱、有脾氣。況且你跟刑玖夜是特殊的,主要負責人與鬼,工作內容很單純。」

何平悶悶吃著配茶的紅土花生,暗暗吐槽:『根本全都不一樣!』

「最近刑玖夜有異樣嗎?那家夥性格惡劣,你要多提防他。還有,說來你是他的監視者,他本來是要打入地獄,只是臨死前上層說他有悔意,而且塵緣未盡,才考慮讓他在人間服役,所以他有什麽偏差你可以速來報告。」

何平是很想告狀,但刑玖夜除了歧視他以外其實並沒有實質傷害到人。

不知為何,他想起坐在月光下的惡鬼,他的惡在於什麽呢?他說的也沒錯,惡鬼和瘋鬼是不同的,何平不由得對這只惡鬼感到好奇,當然也是為了他寫故事的題材。

「最近有寫嗎?」陳初順口問他。

何平害羞的笑了兩聲,撓著亂翹的頭發說:「陳秘書你這麽愛看我寫的東西哦。這樣問好像編輯耶。」

「因為免費嘛。」

「呃。」

「開玩笑的,因為真的很有趣啦。」

何平瞇眼,心想這人也要多提防吧。

「我要去見那位鬼西施了。」

「西施已經有人去處理,何平,另外有個委托人,你去見一下。」

「誰啊?」

陳初維持一貫的職業笑容,回答:「一會兒他就會打你手機了。是他分靈找來求助的,這次案子派給了你和刑玖夜。」

「哦?」何平下意識從口袋取出手機,果然立刻震動,顯示來電者為吳銘,害他倒吸口氣。

「吳銘,你找我幹嘛?」何平接起手機,內心忐忑。

吳銘聲音發顫向他求救:『阿平你快過來我家附近的咖啡廳,我覺得隔壁那間真的很奇怪,你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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