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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半翻 | 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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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惜睡眼惺忪從桌子艱難地爬了起來,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去,碧綠的銀杏不知何時已變成了一排金黃。

只是不似此時有點疲憊的他,學校路兩旁種了許許多多的銀杏樹,滿路黃時,便給人一種颯爽英姿,凜然威風之感。泠惜不住多看了幾眼,頓覺神清氣爽。

他們學校很大,幾乎每個學生都有一臺電車,不過,交警管得嚴,電車只能在學校裏面開。另外,學校內部也有規定,任何交通工具都不允許開進銀杏樹生長的這條大路。所以,老師們學生們到教室的這段距離,都只能步行。

沖天銀杏守長街,滿校盡帶黃金甲。十裏銀杏長街,是他們學校的一大特色。

泠惜剛來學校時,因為老家那邊很少有銀杏樹,更還提這麽大一片的,所以他特地過來看了看,還給雷樓樓和姐拍了照片過去,並且叮囑姐拿給爺爺瞧。

當時的銀杏還沒有變黃,碧綠的銀杏樹和灰色的馬路交相輝映,銀杏樹葉子茂密且奇特,是一個扇形的樣子,邊緣的地方是似水一般波浪形狀,不是很整齊,也是十分好看。

只是,這一大片的銀杏樹好像今早他睜開眼,就突然變黃了一樣。也難怪,自打安排好學校的一切後,泠惜依爺爺的話,參加了學校的笛子協會,然後便開始兼職和學習兩頭跑,常常是早出晚歸。

賞心悅目地看了幾眼黃銀杏,泠惜揉了揉眼睛,才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好像逃了不少課。

還好,沒給發現。

不過,由於學校規定,十裏銀杏長街不準騎自行車、電動車,汽車更別提了,所以,老師和學生們對這條銀杏長街,都有著覆雜的感情,是又愛又恨。

十裏金黃,萬分溫柔,詩情畫意。

十裏長街,百米沖刺,心跳不已。

有時候,老師和學生上課要遲到時,好不容易火急火燎地喊趕到這裏,頓時心頭一涼,須臾只能發憤圖強,扔下各自的交通工具,以百米沖刺地速度,在這詩情畫意裏激動不已地狂奔。

閑時感嘆這長街真是美啊,趕路時只能一邊跑一邊咒罵這長街真是長啊。

“要點名了,趕緊和肖建說,群裏他沒回覆。”秋至誠推了幾下泠惜,見他正看著外面發呆,忙提醒道。

泠惜剛想偷偷給他打個電話,忽然,便看見實力銀杏長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迎著風,奔跑沖刺。

“還不打?泠惜,你昨晚幾點回的,還沒睡醒嗎?”秋至誠見他又盯著窗外面。

泠惜輕聲說道,“至誠,看窗外。”

秋至誠探過頭去,他們的室長大人正在金黃色的銀杏樹下以百米沖刺之速度飛奔而來。

忽然,泠惜發現肖建後面,好像還出現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身影。他將眼睛戴上,卻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秋至誠不住感嘆,“原來,人的潛能為無限前提下必須後面有人逼一把才行。”

“陳鋼龍回了嗎?”泠惜回頭問道。

秋至誠似乎不大關心,“還沒回。”

泠惜未多說什麽,頭埋在桌子下面偷偷又手機“嘟”了他下。

電話接通,泠惜低聲說道,“看群。”

“肖建。”學委拿著本子和筆,邊點名邊登記。

“肖建……沒來嗎?”學委大聲喊了一下。

“到。”泠惜舉了下手。

“陳鋼龍。”

“陳鋼龍……沒來是吧。”

“秋至誠。”

“秋至誠,沒……”

“到。”秋至誠趕緊舉了下手。

“泠惜。”學委不滿地看了秋至誠一眼。

“到。”一聲如釋重負馬到功成強裝鎮定的回應聲從教室後門旁角落座位上鏗鏘有力地傳了上來。

·

“行,我的課不多,這學期超過三次點名沒到的,期末考自求多福吧。”老師從學委手中接過點名冊,掃了一眼,把冊子扔到講臺上,“繼續上課!”

泠惜打開微信群【銀杏四結義】,將老師的話重新發了條信息:

【老師說了,這學期超過三次點名沒到,期末考自求多福。】

陳鋼龍發了個嘔吐的表情:【變態……】

肖建趁老師不註意,輕輕地飄了過來。

秋至誠低聲道,“肖室長,你體力可以嗎,還說自己最不擅長就是運動了。”

肖建無語搖了搖頭,“給逼的。對了,上什麽課?”

泠惜指了指書本,輕聲說道,“古代詩詞與散文研究,老師雖然嚴厲了些,不過他講課不錯。”

秋至誠:“那你還趴著睡覺。”

泠惜笑了笑,低聲說道,“我沒睡覺,就是眼睛乏,趴著聽課。”

肖建朝四周掃了掃,“人家閉目養神聽課,比光明正大玩手機強。你昨晚怎麽那麽晚回,做什麽兼職,幹到這麽晚,不怕給‘宿神’發現嗎?”

宿神是是他們學校男生們對宿管大叔的稱呼,比起女生宿舍那邊,男生算是仁慈的了。

女生們直接管宿舍阿姨為宿煞。

泠惜按了按眼角,“有一個學員說要試課,遲到了一個多鐘,回來時趕不上公交,又等了半個小時。”他看了老師一眼,見他講得異常投入,就差穿越了,“翻|墻進了一樓,再偷溜回宿舍,不說,還真的差點給發現了。”

秋至誠悄聲說道,“泠惜,像你這種看起來就是好好學生樣的人,沒想到是又逃課又翻|墻,還翻出經驗了。”

泠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頸。

肖建低聲揶揄道,“泠惜是有針對性地逃課,不像我們,逃的是什麽課都不知道。”他忽然頓了頓,感嘆道,“想當初,我是計劃拿獎學金的,都是學生會耽誤了我。”

泠惜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銀杏,他們宿舍的人都喜歡坐在最後倒數一兩排,前面的同學大多低著頭玩手機,少數趴在桌子上睡覺,也有拿著圖書館的書認真地閱讀著。

秋至誠翻了翻泠惜的書本,見每章都有筆記。

泠惜眼皮實在乏,便又趴到桌子上,瞇著眼睛聽課了。

肖建和秋至誠已經習慣了,兩人繼續侃侃聊他們的天。

“今天,我們主要講蘇軾。有位學者曾經說過類似這樣的話,我們每一個人,如果認真審視自己的精神世界,都會發現有不少甚為根本的東西是來源於蘇軾的。”

“他身上有一種力量,超越於逆境和悲哀之上,認清生活的真相,依舊熱愛著。”

“……”

“蘇東坡這人啊,一直在被貶的路上,卻始終過得快活,吃飯喝酒寫詩作文章。一開始,在黃州,《前赤壁賦》、《後赤壁賦》,什麽‘大江東去’都來了,把他那些敵人氣得要死。老派又上臺,把他召回中央,不久新派上臺,又給貶到更遠的更窮更落後的地方去了。蘇軾這人,不管到哪裏,都幸福,‘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當時交通不便,不像現在有高鐵飛機,都沒有機會嘗到新鮮荔枝。首都的敵人一讀到他又在吃,又氣得要死,日啖荔枝,還三百顆!又再貶,還是搞他不死。以為把他整到一個無肉無魚,米面都需要從島外運送的地方,他又悄悄給兒子寫信,‘東坡在海南,食耗而美。’他的政敵是徹底無語了,最後,把敵人熬下臺了,他還在寫詩作文章吃飯喝酒。”

泠惜趴在桌子上,不覺眉梢微揚。

“他一生都在漂泊,卻說過‘此心安處是吾鄉’、‘我本無家更安住,故鄉無此好湖山’……”

“蘇東坡有一個最親愛的弟弟蘇轍……‘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蘇軾還是一個愛花之人,特別對當時吉祥寺的牡丹情有獨鐘……‘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太守問花花不語,為君零落為君開’……內心焦灼時,更不能忘懷自然草木……”

“‘我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吾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很多人在經歷過災難後,選擇不再相信他人,也不愛任何人。可是,蘇軾卻始終有輸出愛的能力,也選擇相信,他是真正的心理治愈大師。”

“‘乳甌十分滿,人世真局促。’蘇軾愛吃茶,一碗清水煎紅塵……”

“生死又名,蘇軾的生死觀又是如何?‘仙人撫我頂,結發授長生’……他曾經專心學道,練丹,還以神收氣修煉內丹……‘大患緣有身,無身則無疾。平生笑羅什,神咒真浪出。’”

“……”

泠惜趴在課桌上,閉眸凝神,認真聽講。

·

放學聲響,秋至誠伸了個懶腰,“堅持就是勝利。”

泠惜從書桌上爬了起來,“到飯堂吃晚飯去?”

肖建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咦,你居然說去吃晚飯,不是每次下課就急急忙忙去家教,就是一整天見不著人。難得泠同學今天有空吃飯,不餓也得去啊。”

泠惜擺手笑道,“那學生今天生病了,請了幾天假。這幾天總算可以好好泡在圖書館裏看書了。”他一臉滿足,“周日晚上又有一個成人,約了學笛子的試課。”

秋至誠看了他書包上的白笛,“怪不得帶了笛子,以為你終於要去笛協了。”

“是要去,會長找我,可能期末晚會要上去伴奏。”泠惜不住想起開學後幾天,學校各大組織社團招新清晨,忍俊不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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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招新。宿舍幾人,起了個大早

“準備加入什麽社團組織嗎?”肖建邊刷牙邊問答。

泠惜打開水龍頭用水沖了下臉,“笛協。”

肖建漱了口水,“就一個,學生會參加嗎?”

泠惜搖了搖頭,用毛巾擦了下臉,“其實我挺想參加的,不過,兼顧不過來。”

秋至誠走了過來,“我準備參加游協和學生會衛生部,聽說這個衛生部負責檢查宿舍衛生。”

肖建拍了拍他的肩膀,頷首囑托道,“以後,我們宿舍靠你了。不過,那個要競爭,你加把勁。”

陳鋼龍:“聽說我們班主任以前是國家羽毛球隊的,我準備去羽毛球協會。”

四人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後,剛打開門,不約而同地傻了眼。

兩位女生,清新脫俗,古色古香款款玉立著;兩位男生,五官端正,畢恭畢敬滿臉歡笑著,都穿著帶有古風韻味的服裝,一看,明顯就是同個地方來的。

四人,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們。

四人,一楞一楞地看著他們。

半晌,泠惜發現這些人服裝左上角寫著一個草書“笛”字,立馬反應了過來,剛想說話,其中一位男生拿著筆和紙便上前一步。

“請問,哪位是泠惜?”

肖建三人也反應了過來,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最後,他連宿舍門都不必出,就參加了學校的笛子協會,連會費都不用交。

師兄師姐們說,會費他們的會長已經給他交了,臨走時還激動地感謝了泠惜,說沒想到泠惜連勸都不用勸,這麽簡單就答應了。幾人是一大早就出門,一大早就守在了他們宿舍門口,會長和副會長還給他們下了“生死令”,一定無論如何要把泠惜納入門下。

泠惜也是聽他們訴說才知道,不比學生會和社團,協會的競爭性太大了,學生的精力又有限,一般大家首選都是學生會和社團,然後才挑一兩個協會當業餘興趣愛好參加。

所以,先到先得。學生們大多都是挑選了一兩個協會,就不會再參加其他。他們自然擔心新生們在琳瑯滿目的各小組織團體中應接不暇,最後還沒走到自己這邊,便都選完了。只是,泠惜不一樣,他既然確定了笛協,便是確定,興許是他一直不敢奢望太多,知道什麽都要自己努力才能得到,也就萬般小心,不敢浪費一絲精力。

另外,有的學生雖然入了會,或者忙學業,或者忙與老師們更接近的學生會和社團,或者一堆原因,漸漸地人員又開始雕零。

因此,避免給他家捷足先登,也為了招到真正挑得起本會擔子的人,各協會每年招新,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開學那天,泠惜奏完笛子後,笛協會長和所有副會長立馬召開內部籌劃大會,秘密聊了一個小時,也就聊出了今早一顧泠舍的場景。

……

·

飯堂。

三人打好了飯菜,秋至誠瞥了一眼泠惜菜盤,“你是打了雙份燒鴨嗎?”

泠惜嘴裏咬著一塊燒鴨腿肉,搖了搖頭。

秋至誠郁悶道,“怎麽你的燒鴨肉那麽多,還有腿肉的。”

肖建無語地笑道,“別計較眼前這點小肉。”

秋至誠放下筷子,嘆息道,“肖室長,民以食為天呢。”

忽然,他見泠惜拿了自己的筷子,在他的盤子中夾了兩塊沒碰過的燒鴨肉放到自己盤裏。

秋至誠一臉感動地看著泠惜。

泠惜微笑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肖建故意嘆了一口氣:“那我呢?”

秋至誠白了他一眼,“你根本就不喜歡吃燒鴨,一邊去。”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越來越發現,泠惜好像去到哪,都受歡迎。”

他話剛說完,便應驗了。

班裏幾個女生看到他們三在吃飯,紛紛做了過來。

肖建和秋至誠心領神會的對視了一眼。他們班的氣氛比較獨特,都是各自幾人成一派,不知是不是因為班長過於勢力區別對待導致,因此總感覺沒什麽凝聚力。

泠惜其實也察覺到這種氣氛,不過,他向來忙,班裏的活動除非非得參加不可,一般他都是請假的。還有,經常逃課,所以,和班裏的人都是見了面打打招呼,和宿友都沒怎麽一起在飯堂吃飯,更別提和其他人了。

只是,忽然幾位女同學坐了過來,“非奸即盜”。三人勺飯的手突然變慢了,莫名生出一種靜觀其變的默契。

“泠惜,總算見到你來上課了。”一甜美的女同學說道。

泠惜禮貌地笑了下,說道,“以後還是要多上課才對。”

“是啊,千萬不能荒廢學業。”一皮膚暗黃的女同學說道。

“就是就是,兼職也可以課後再去,或者周末啊。”另外一短發女同學說道。

肖建和秋至誠又心領神會地對視了一眼,就你們認真,剛剛上課的時候不知道誰一直在看手機。課後、周末,唉,同學,人家泠惜都去啦。

泠惜摸了摸脖頸,從小到大,其實他一直不喜人多的地方,總覺得不自在,他依舊微微笑了下,“嗯,知道了,謝謝你們提醒。”

“對了,泠惜,上周二點名時,有個男生幫你喊到,是幾年級幾班的?”甜美的女同學喝了一勺紫菜蛋花湯。

泠惜楞了楞,他不記得有叫誰幫忙過,像今天這麽嚴格的,其實也就那麽兩三個。其他老師,有的是簽到點名,宿舍三人經常會互相幫忙共渡難關;有的也是喊到,但不會和今天這樣,老師站在講臺上眼神緊盯每個報到的學生,所以還是有對策。他其實認識的人很少,能真正叫上幫忙的,也就宿舍三人,其他人不敢麻煩。

“忘了,泠惜,就是長得挺高的,嗯比你還高半個頭,而且,還挺帥氣的,就是有點高冷。”短發女同學一臉嫌棄地看了剛打的番茄炒蛋。

肖建和秋至誠意味深重微微頷首,果然,“非奸即盜”。

泠惜想了想,無奈笑道,“我好像沒認識這樣的人,而且,也沒叫其他人幫我喊到過。”

皮膚偏黃的女同學趕緊道,“文獻檢索與利用那堂課,還有西方文論專題、現代語言學專題、文體學研究,這幾節課都有來。”

“對對,當時人家都幫你喊到了。”甜美女同學接著道。

這下,泠惜三人互相看了看,更加是莫名其妙。

“誒,泠惜,不說,我還真記得有一次,我們整個宿舍都沒去上課,那次就你一人沒在缺課名單裏。”秋至誠放下筷子,“當時你明明和我們說要一天出去兼職的,我還以為你回來上課了呢。”

泠惜似乎有點印象。

肖建又想起了什麽,趕緊說道,“對了,還有一次,至誠你在宿舍沖關時,我幫你喊到,本來想幫泠惜喊,突然就有人應了聲‘到’,現在想想那聲音比較低沈,不像泠惜的聲音。”

泠惜揉了揉眉心,怪不得這大半學期都挺相安無事的,方才說的那幾門課,他確實很少上,一來不是很大興趣,二來實在是老師講得太一般,覺得自己看書就可以了。

不過,原來……

他看著肖建和秋至誠,“你們想想,還有什麽奇怪的事?”

……

女同學們見三人不知不覺把她們給忘記了,聽這幾人說話,比她們還郁悶,也就懶得問,各聊各的吃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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