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 11 章

關燈
林橋套著寬大的高領毛衣,因為太久沒有洗頭頭發都一縷一縷膩在一起,劉海雜亂的堆在一邊,露出冒了痘痘的額頭,粗黑的眉下是一雙浮腫的眼,無神,黑溜溜的,他伸手無辜地摸了摸自己圓圓的臉,鏡子裏的小怪物也摸了摸臉,他總是不敢仔細看鏡子的,也不敢拍照片了,有一回去景點玩的時候,趙倩敏將鏡頭對準了他,他嚇得當眾尖叫起來。

“出去走走吧,”趙倩敏在洗碗,這句話她每天要念經一樣重覆好幾遍,“馬上春天都要來了。”

小男孩沿著墻邊一個人來回溜達,給水泥墻縫裏的綠藤念“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每當與陌生人擦肩的時候他就害怕地盯住自己的腳尖,如果遇上三兩成群的同齡人那更是要躲開了。卑微與悲哀這兩顆種子在他血肉裏發芽,放肆野蠻地攻城略地,張牙舞爪遮天蔽日,而懦弱的他什麽也不想做。

天光即將落盡長街盡頭,小鎮清爽的晚風還帶著一些涼意,風中流淌著細碎的旋律,有人在彈鋼琴,林喬想,彈得真好,他順著音樂來到這裏唯一一家琴行,往裏面張望,裝修得很精致,墻壁上掛著吉他、尤克裏裏、小提琴,角落裏的阮像一張糾結的人臉,林橋給那表情逗得嘿嘿嘿笑了起來,他笑著笑著從玻璃門上看到了自己的臉,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今天琴行裏有很多人,他想看看那個正在彈琴的人長什麽樣子,待他尋到聲源又有些失望,帶著鴨舌帽和口罩呢,那人十指靈活地在琴鍵上飛躍,雷霆萬鈞、破冰、奔騰,蘊含著蓬勃的生命的力量。林橋忽然發現,這是他第一次集中了這麽長時間的註意力,流暢的樂曲像溫熱的水輕輕地洗過他的心,浮躁的、狂暴的,全都慢慢平息了,這感覺溫和而又奇妙。

他的眼淚在面頰上滑過,痕跡幹了之後有點難受。

從前在涵蕭的時候,林小公子琴棋書畫樣樣通而不精,盡想著插科打諢,如今什麽琴也買不起了,他倒是對音樂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被旋律包裹住的時候,他感到沈靜的安心。

琴行裏起了一整喧嘩,彈琴的男人站著在和人爭論什麽,他擡手指了指林橋,旁邊的人終於妥協了,眼看他向門口走了過來,林橋嚇得掉頭就跑。

“哎!小胖子!”

叫我嗎?林橋感覺有些生氣又很無力,原來自己已經這麽胖了嗎,唉,胖就胖吧。他難過地轉過身來,彈琴的男人已經把口罩摘掉了,林橋瞪著他,臉一點點漲紅了,熱辣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他激動地叫喊著:“顧笙!臥槽!你是顧笙啊!”

男人按著他的肩膀:“別叫。”

“哇!真是顧笙啊!我,我買了你12年以前所有的書!單行本、合集、漫畫我都買了!還有雜志!”林橋還在喃喃自語,他感到巨大的狂喜翻湧上來,小時候他幻想過一千次一萬次與他的會面,簽售會,首映式,或者別的什麽地方,但是萬萬沒有想過會如此的突然,“我還收集過你代言的文具和書簽!”

顧笙是璀璨奪目的新生代作家,針砭時弊言辭狠辣卻又溫柔多情,近些年他漸漸側重發展影視改編,是林小公子浮華夢中最絢爛的篇章,他也參加過顧笙主辦的文學新星大賽,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望不見盡頭的顛沛流離。

林橋忽然清醒過來,他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臉,後退了兩步,不該是這樣,怎麽可以讓偶像看見這樣的自己。

顧笙拉開他的手,疑惑地望著他,欲言又止的:“你怎麽這麽能哭?”

“你剛剛才認出我,那我彈琴的時候你哭什麽?”

林橋低著頭不說話,心裏又酸又疼,簽名合影統統不要,他只想立刻逃開。

顧笙見他不說話,只好自己找臺階下:“該不會是因為我彈得太好了吧?”其實他只會幾首鋼琴曲,每次都不得不硬撐著上場。

林橋只好點頭。

“你不是應該在涵蕭嗎?我知道你的公司是在涵蕭,你跑到這裏幹什麽?”這個偏僻落後的小鎮。

“這裏沒有狗仔,我來買工藝品。”那還差不多,林橋想,這裏的工藝是全國有名的。

他的同伴開始催促了。“助理總是很煩,催命一樣。”林橋又笑了起來。

顧笙對於他的喜怒無常似乎很費解,他叮囑道:“不可以告訴別人我在這裏,知道嗎?”他原本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粉絲,小男孩,白白胖胖傻兮兮的,但是他不明白這個小朋友臉上的表情為何會一瞬間破碎,又為何總是淚流滿面。

於是顧笙向催促的助理擺擺手,耐心地彎下腰對他說:“你原本是站在門口笑的,你怎麽一下子就,你想到什麽了?”

林橋看到高大的男人站在晚風裏低頭耐心地向他說著些什麽,帥氣的臉龐,是在海報和電視上見過無數遍的。在他身後是整齊低矮的房屋,落日前最後幾絲橘黃色的光芒讓他恍惚間感覺到時光靜謐的美好,這久違的淡淡的感覺繚繞在心頭,仿佛生命中很多東西都輕飄飄的像紙片一樣可以隨風飄走了,只剩下眼前這,從未敢奢求的幻覺。

“這是夢吧?”他說。

“什麽?”顧笙楞了一下,隨即嘆了一口氣,他看著手表對林橋說:“真的要走了。”

“再見了,小朋友。”

林橋知道從來不會有什麽東西是真正屬於他的,他也習慣了拋棄思想免受折磨之苦,但是這一次,哪怕又是可怖殘忍的結局,哪怕又是粉身碎骨肝腸寸斷,哪怕折去他的壽命,使他在盛年立刻死去,他也想要拼盡全力去觸碰那熾熱的光輝。

他全身心所向往的,深埋已久的渴望。

顧笙。

那個人死後沈天常又去了葉晝的墓前,給他放上新買的花束,照片上的男孩子笑得很好看,就像記憶中的模樣,尖尖的下巴,紅唇白齒,跳舞的男孩子嘛,身材大多都是很好的。

這塊新墓是沈天常買的,葉晝的父母老淚縱橫,拿他當第二個兒子。當年的事情根本不了了之,太多原因牽扯在裏面,連兇手都抓不了。

不知道他來世是否還熱愛舞蹈,但是希望他能夠善良,幸福。

顧笙站在一旁抽煙,時不時看看他的臉。

“我沒哭。”沈天常無奈地笑笑。

“那就好,你小時候哭起來,一哭一個多星期。”

“你夠了啊。”沈天常擡手要揍他。

那個人死後沈天常收到一個藍色的盒子,原本是寄到老店裏,收件人是林橋,他回去看趙倩敏,那女人化起妝來還是很好看,麻將打得劈裏啪啦響,也不知旁邊的人說了什麽,她吐了煙頭一揮手,尖聲尖氣的:“幹什麽呀!我侄子現在可是當紅有名的人!人家是重點大學的高材生!你家小孩腦子才有問題嘞!胡了!交錢交錢!快點!”還是很多年前的調調。

林晶陪他蹲在店門口逗狗,林晶逗,他看著,半響她捶著腿站起來:“對了哥,有人給你寄了東西。”她拎出來一個四四方方的箱子,“放這兒很久了,太重,不然我都給你帶過去了,這裏寄快遞也不方便。”

沈天常雙手提著,感覺死沈死沈的。

那個人死後沈天常收到一個藍色的盒子,沈天常撕開黑色塑料包裝之後心就涼了下去,藍色的機器貓,那個人最喜歡藍色,他盡力控制自己不要往那方面去想,冷靜地打開盒子。

盒子裏放著書、小擺件、掛墜、項鏈,還有四張明信片。

稚嫩的工整的筆記,他在國外待了四年,掙紮,終於決定忘記林橋,第四年的時候,他最後給他寄了一次禮物。

四年的生日禮物。

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誰。

那個人死後……

顧笙推門進來想把西裝外套掛好,看了一眼沈天常就隨手把衣服扔在沙發上,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把沈天常拎起來:“你幹什麽?”

沈天常感覺有些頭疼,他不想說話,於是他想扯開他的手,紅著眼睛。

“我問你怎麽了?”顧笙發現了桌子上的盒子,拿起明信片看了看,“這誰寄的?”

沈天常輕輕地說:“江荷。”

念出這個名字,黏膩、惡心、鈍痛。

顧笙毫不留情地就貫|穿了他,深深的,狠狠的,沈天常被他的孩子氣逗笑了,一邊輕輕抽氣一邊推他,皺著眉頭忍疼,企圖趁敵不備逃開,但是顧笙不會善罷甘休的,按住他的雙手,捏著他的臉強|迫他對視:“你現在有新的生活,不要再想那些東西,聽到了嗎?如果再被我發現你做出什麽危險舉動,”男人的眼睛牢牢盯住他,像磨牙吮血的野獸要將他拆骨入腹,“你就死定了。”

“知道了,不會的。”“那個盒子我去丟掉。”“不用,”沈天常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在炫目的燈光下微微瞇起了眼睛,感到一些刺|痛:“讓他去,無所謂了,上輩子的孽債。”

“但是,你,你能不能輕點?”

抗議是沒有用的,沈天常無奈地仰起臉接受他極具侵略意味的吻,以及填滿,鼓脹,卻又令人安心的熱度。

記者招待會上有人問起沈天常的情感狀況,助理在一旁表示這個問題略過,他卻擺了擺手示意無妨,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年輕的男子微笑著湊近麥克風:“我的愛人,是上帝賜的天使。”

臺下炸開了鍋,這是他第一次公開個人問題,長短不一的話筒全伸到他面前:“那麽請問您和另一半是怎麽認識的呢?”

“我迷路了,他撿到了我。”

“顧笙。”“嗯?”

沈天常:“你太好了,有的時候我都怕你是我幻想出來的。”

顧笙摸了摸他腦袋,吐了口煙,臉隱在煙霧中:“放屁。”他笑著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