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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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意思?”

瀟君側耳而聽,百谷卻不說了,亦不求饒,唯有破碎呻吟憋不住溢出唇外,大顆的淚珠兒打濕面龐。

微雨濕紅綃,散翠葆,沒賞過春的瀟君見他這樣子更起淩虐之心。他騎坐在百谷身上,用刀刃把深藍對襟上衫的盤扣一一挑落,豎起刀柄從裏到外都豁開來,像拆了只黃米粑子、對只乳豬講話:“報上名字,讓我聽聽吃的是誰。”

百谷疼得弓著腰,騰出一只手朝他臉上扇去:“你配知道麽!”

瀟君隨意一擋,用鞭子纏了三道綁緊他不安分的兩手,又冷笑著在百谷的傷口上攪合一番,頓時迎來一陣更哀慟的叫喊。那患處原本切得平滑,在來回翻弄後帶起連片肉絲血沫,甚至勾出筋茬來,比原先疼得更重,使百谷人都擰起來。

邪魔舔著指頭上的血嫌棄道:“小神仙的皮白血香,卻沒什麽勁道。我曾存了一只岱耶的心,不知為何找不見,若是能留住,不至於來吃你。”

刀尖在百谷隱約看出肋骨勢絡的胸膛上比劃,瀟君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告訴我名字。”

會和爹,和竈火爺在天脈裏相遇嗎。百谷想,我們一家若能以另種方式團聚也好,可一想到自己要跟岱耶同樣死法,死得甚是難看,甚是痛苦地被生吞活剝,就忍不住翻江倒海,覆仇真是太難了。

百谷倔強,越過瀟君凝視夜空,在眼淚中星漢雲河格外廣闊明亮。天脈比覆仇更近,近得只有幾步之遙,跳過河去,就是另一邊兒。

名字是父親取的,他以此紀念昔日谷雨歡宴,禾田中因雨而出的土產,是豐饒的名字。

百谷鼻音重重地回:“跟你沒關系。”

瀟君急著食用神仙肉覆元,對方一再堅持不談,他就厭煩了。

這不是細究的時候,河伯在遠方攔截長夜臺群鬼中的精兵,隨時會舍棄戰場趕來支援;那擅長以小博大的茶神也有奇術能傷及血泉穢種,尤其以流轉往覆之生克制死意。用作聯絡的鬼火不安動蕩,時時用喑啞囈語催促瀟君,若是耽延時辰被諸仙截在半道,一切力氣盡是白費。

不再計較這散仙緣何面熟,瀟君對百谷揚起刀子欲取整心,大啖血肉飽食一頓;百谷閉目不忍直面,死亡的寒意懸在心上——

“叮——”

血紅的刀刃穿過百谷身體紮進石中,刺出蛛網般的裂痕。

瀟君以為自己眼花,用手探了探,哪知百谷突然渙散形體,化為一片稀薄白霧,再無影蹤。

……嵐間!

到嘴的鴨子掉包了。瀟君氣惱地站起來環視,見四圍迷陣和飄蕩在上空的白色身影果然不見,如今只有一種可能——役鬼脫離了鬼王的控制。

邪魔憤恨閉目,依靠地脈之力追尋沾染穢息的霧野之神,不叫他逃脫;另一面,正是嵐間臨危時一招拓刻原形當作替身才有了解救之計,他抱起百谷在空中乘雲而走。蒸嵐彌漫無邊,表裏通透,夜鳥讓道,夜中掩藏行蹤。

有什麽吹動了頭發,急風肅肅作響。百谷慢慢睜開眼便是浮身天際裏,卷霧出林涯,高空的平靜和濕雲包裹著傷口,腿上疼痛似乎有所減緩。

“得救了……”

他抱著嵐間的脖子直嘆氣:“清醒地還算及時。”

蒼茫雲海鋪在腳下,月兒滿載清光。嵐間自知瀟君早晚追來,表情嚴峻,道:“我帶你往津滇的方向走。你腿怎樣?”

百谷明明虛汗直冒,卻故作輕松:“似乎瘸啦。”

嵐間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就是不及時。”

百谷反倒安慰他:“你們不是說若不受傷,就不知別人疼得深淺,這神仙做得就枉然麽。”

這道理確實是說過,那時是擔憂他偷懶怕苦,哪裏會料到能至如今程度。

嵐間沈默了會兒才回:“我這時覺得,你不懂這些也好。”

……百谷不知怎麽說了,靜靜看著他身後的雲陸陸續續退遠,起了異樣心緒:這話不像嵐間會說的話,倒是他哥哥的口吻。

“嵐間竟也會說軟話?”

這會兒眼前明明只有兩個人,卻傳出第三個聲音說中百谷心聲。嵐間胸前的衣服鼓鼓囊囊悉悉索索,從衣領中鉆出一個漂亮的淡鱗蛇頭,能吐人語:“小玩意兒,吾已為你止血止痛……”

“是你!你恢覆啦?”

百谷見了洙尾自然高興,用虎口托著讓他纏上手來,蹭蹭他冰涼的鱗片:“果然變成一點點了……怎麽聞著怪怪的?我可是每天都給你擦得幹幹凈凈。”

嵐間行路顛簸了一下。

提起這事來洙尾就撩起小小尖牙兇相畢露:“吾堂堂水神竟跟幾百根泡椒共度一天一夜,跳進河裏都洗不幹凈!”

百谷被逗笑了:“唉,酸甜苦辣也是滋味,吃點苦頭挨點罪吧,你可是把……”

話到一半,他笑容凝固了,在描述父親的死這件事上,百谷不能輕易說出口。

洙尾垂下腦袋,弓著身子彎低了,主動提起那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洙尾懂得廉恥,今後必用一切來償罪……”

他額上的月光石在月亮底下閃閃爍爍,本來看不出表情的圓眼睛莫名喪氣:

“瀟君擲吾於陰脈血河深處,待掠走心神,又將除魔劍交給吾保管。忿滅霆鈞劍怎能長久由半鬼之體掌控?每次用那劍,也傷吾根源極深。

“可惜當時沖昏頭腦並不覺得,反而愈發暴躁,一言一行都變了個模樣。如今再後悔,為時已晚了……”

“不怕的。”百谷撓他肚子,“以後見了面,再跟我父親親自道歉吧。”

洙尾貼著他吐出蛇信子,像親吻百谷的臉。

“說到昏沈。”百谷又問嵐間,“你剛才是怎麽回事哩?”

“嵐間把藥給吾吃下,反倒自身穢性未解。”

小蛇許久沒跟百谷說話了,盤在他胳膊上來回游動,絮絮叨叨:“若不是吾對著他咬了一通,以毒攻毒恢覆神智,還傻著呢。”

百谷想了想:“那有辦法利用血河叫瀟君聽我們的不?”

洙尾又道:“‘心意收歸’乃為地脈特質,由萬年之死者奔赴歸途演化而來。‘鬼’字本意就是從‘歸’變來,吾輩怕是不能利用。”

百谷不解:“天脈的特質又是什麽?瀟君敢冒充山神,也敢鳩占信力,他顯然是能用天脈之力的。”

洙尾疑惑地咧開大大的嘴巴,看起來有點恐怖:“這麽久了,居然沒人教你麽?”

“沒、沒學到……”

百谷撓頭,心虛地偷看嵐間:“我急著學打架的本領,哪懂理兒道兒的。”

洙尾扭著身體從一頭爬到另一頭,占據嵐間肩膀上的高位,揚起脖子來:“無妨,就與你說說。

“天脈為‘終期隨化’。細分下,水神得到的是‘瀝滴滲漉’,因不以置人死地為念,所以效果雖大,但變化過程最為溫和;山神、地神得到的是‘峌嵲桑田’,亦可視為一種劇烈改變。

“瀟君這笨蛋以為弒神就能大補身體,嘿,不見得……”

百谷看著自己搭在嵐間肘上、缺失形狀的小腿,若有所思道:“不以置人死地為念?那我若是要置他死地呢……”

洙尾立即制止他:“散仙本事小,能做什麽?保護自己便好!”

一心趕路無雜念的嵐間突然打斷他們:“來了!”

大風劇簸,平凝橫雲無章掀亂,瀟君在雲層之下緊追不舍。月色中,他像池子裏的一尾黑魚,時不時悠蕩著長鞭向上空掃來,拖出幾面扇形金縷,趕得嵐間只能左右移晃。

霧野之神再施拓刻之能,按照己身分出三組人馬一齊前進,進了山嶺便依南北麓爭分而行,瀟君若貿然追錯入了迷途,也要波折不少路程才回得來。

天上三組人馬各自帶著嵐間的兩滴氣血越跑越遠,越來越偏,瀟君哪知它們是空有印記,全部為虛。真正的嵐間擇林落地,已與津滇相距不過十數裏,百谷也在靈知中報出方位,就等除魔劍一到,立即反撲。

密林是絕好的戰場,瀟君善軟鞭,其速快力狠,波及範圍大,但狹窄之地連身與步也堪堪周轉,不容他發揮許多。到時嵐間與杉彌合力夾擊,阻礙他視野與手段,必能輕松取勝。

“咦,你們聽。”

三仙進了一片毛栗林便聽聞有女嬰竭力哭泣,似乎遭到驚嚇。嵐間恐怕又有村落慘遭毒手,便要趕上前去:“有孩子,看看還有無其他活口。”

百谷剛被聲音騙過一次心有餘悸,警覺喝止:“嵐間慢著,也許是別的!”

這哭泣乍聞可憐淒楚,再聽頭皮發麻,漸漸地似乎長進耳朵,是從頭中冒出來,是自己嘴裏吐出來的聲音。

二仙未感不適,直到小蛇洙尾轉眼驚聲:“百谷!”

百谷衣衫被血殷透,瀟君打出來的大小傷口覆又疼痛,擴大創面,康愈了的也遭劣弱敗壞,紫黑的血塊湧出。

他頭上起了一層汗,掐住膝蓋:“不好……”

跟人頭蛛的天衰魔琴很像,卻是兩種不同道理。嵐間很快反應過來,掐指一射:“苦厄之音?去!”

霧氣凝練出兩只半大雪豹,它們甩著粗尾巴奔向聲源,企圖撕咬咒心破除惡術,哪知一撲過去,機靈的形兒便沒了。

一棵巨大的栗樹就此倒下陷入地底,似乎從來無有根須。從它開始,附近所有沙木都急速向下傾瀉仿佛被吸入斷崖,深黑窟中不斷吞噬林木不知數度幾丈。而淵面升起來後已變作永生穢土,腐朽內臟布構黃泉邊畔,人間再度落入地獄之肘。

洙尾一邊重新給百谷止血,一邊冷颼颼地嗆道:“在這兒等著哪。”

伏屍如蛆如蟲擁夾在窟口,死去多年的人屍搖擺覆生,它們僥幸離開白骨塵埃的棺木和陰陽不通的壓制,帶著青藍鬼火重返人世間,從前所憂的蒼老饑餓和頑疾都不再是問題,它們痊愈了,振奮無比!

半路遇敵,無法避戰,百谷單腳踩著樹枝藏進葉子中打坐恢覆修為,盼著盡快上陣,洙尾則用一式息聲絕影幫他隱匿行蹤,返過來忽聽得一悅耳女聲暢快笑著,尾音抑揚頓挫:

“妾身本想做個送子觀音,呵呵呵呵……看來神人不喜歡小娃娃。”

幕後主使的女鬼藏在層疊樹後,黃襖短襦下生著綠色長圓肚腹和彎形大腿,如蚱蜢一般臥著行走,十指綁繩,吊著兩張焦黑嬰兒人皮,正是煉成苦厄之音的道具。

嬰兒皮不斷被擺弄著做出奇怪動作,發出難聽的哭與笑。那無思無覺的腐屍就依這聲音行動,有的魯莽堅勇直劈而上,哪怕被星光映瞎雙眼燃斷四肢也無懼,有的則三思熟慮不斷游走巧取,叫嵐間防不勝防。他只得再招雲霓天兵,戰戟彈破,唬殺群鬼。

另有一只西南常見的獰猴抓出一把鬼火搖曳,當作號令旗鼓:“他們在這裏!”

遠方的瀟君聽得聯絡音立即折返,那佯裝逃走的拓刻失去意義,便自行消解了。而瀟君回頭的路上片雲成阻,上下一白,只要穿過便會身中罡雷閃電,竟是嵐間在剛才布下的通天障礙。瀟君一鞭一鞭抽開,寒光照夜,金星紫煙,雷電洪鐘,唯恨鋒不快。

“鬼王要來了,沖呀!”

獰猴尖尖地叫著,它是吃了髑鶻遺骸後強大起來的新鬼,一副身體似人粗細,生了長長的六手六眼,六手中三只擎舉刀槍,另外三只用作攀爬,健步如飛,難以捉摸動向。而嵐間的術法並不適合對抗這樣的敵人,本想把瀟君引到這裏,反倒是自己受制了。

獰猴嘻嘻笑著不時捉弄嵐間,一會兒用刀砍他腳腕,一會兒拽他長發。腐屍和小鬼們在前沖頭陣,它留在後快活地撿漏。

汙爛之軀叢叢邁步,紛紛競躍施展功夫,向著嵐間追起發難。

嵐間已是應接不暇,一方面他出招時特意截斷林蔭砍出空地,是因星官仙法為神助,施以烈火焚凈,但另一方面他霧化出的盾與兵正會擋蔽威力,打起來甚是不痛快。

“嘖,難受……”

獰猴鼓著腮幫子向窟淵中吹哨,那窟中傳來巨物咆哮,似乎千軍萬馬籌備妥當,只等時機殺出,剿滅群仙,顛覆地脈頹勢。

草木搖落穢息呈增,漫天是旋蕩的鬼影,見過這架勢的洙尾嘶嘶地提醒嵐間:“像咒音女和猴子這樣的家夥,長夜臺還有數十只,其他的不成氣候,連星月蓑也沒得。”

雖是不成氣候的為多,但凡人脆弱,經不住陰間侵跡遍地泯滅。地底遣出滾滾青煙似宣戰烽火,騰去四處彌住星月,洙尾見狀又慢吞吞補了一句:“自然,這十來個也夠難纏了。”

以濁息作駕,威壓迸射,長夜臺精兵良將奏響鳴鼓,只等青煙擴散作效。

嵐間心道正好不必礙手礙腳,便傾盡心力抹來一訣,輕袂拂動,再度借風力舉身升入雲霄。

便看這黑夜陡如皂洗,眼前噴雲洩氣,蒼茫一片,若仙手卷玉蘭,瑤姬堆柳花。

這白若某樣境界,從神識中提取出來帳落南國,鬼號兵戈在純白之中聲聲弱,好似昨夜夢中囈,今夕始聽得;又好似它們都被砌進城墻,填入流沙洋海,被精衛的喙磨斷了聯結。

真道為大白,此外皆虛,五裏霧中!

這迷霧來源於心障而非自然,將本情鏗然喚醒,往世懊悔悲怒皆浮出水面,再添障泥:

已永遠留在昨日的人屍意識到自己早已死去,便羈懷多感只盼返鄉,腳步躑躅;

一意討伐的惡鬼迷惑了,念起地脈才是歸宿,就恍惚徘徊不能再戰,疑慮交加。

“我雖有攬月之志,遭害一死尚可忍。”

被嵐間塑出的天兵砍掉半個身體的腐屍,慢慢走去稀星片月之下,仙法把它昂起的頭顱燒出數個蜂巢格大小的洞孔,漸漸燃起火苗跌為一灘粉塵,潰騰四散,風裏留下一句誓詞:“匹夫見辱,尚拔劍而起,豪情逸興之人,怎堪忍愚辱?”

“傷心闊別數十載,遙路相去遠,以此雕零身……”

更多的不全之軀朝著四面八方蹣跚挪步,越過橫風亂樹,一路誦念家人和故鄉的名字:“幽險難攀呵,無可至之期了……”

他們曾經是人,是人就會有根。

“嘖,你的把戲不好笑,你們都給我精神些!”

獰猴暴跳如雷,前句對著嵐間吼,下句對著群鬼吠。憑著越來越淡的氣味,它找到咒音之女,厲聲催促:“紡織娘,嵐間有半顆被汙染的內丹,快!”

紡織娘皮膚發黑,受到嵐間的影響不住啼鳴,叫聲異常淒厲憂郁。它呲著牙伸出覆在後背的纖薄羽翅,摩擦震動,將苦厄之音的聲蕩擴大,企圖穿透心障加速厄劣嵐間的神識。

有一瞬間,五裏霧中的果效淡褪了,透出嵐間汗津津的額頭和眼旁青筋來,他已無餘力帥禦雲霓做護衛,但洙尾如鳥繞在他身前,團出首尾相連的模樣,是為珠鱗天廓一式,跟他鱗片結構相像的盾閃著溫柔的微光擋住咒音,轉而白霧繼續加重,密得無法避躲。

由某種怨懟催生的獰猴撐不下去,用六只手扯著眼皮、毛發,跳到樹上,氣急敗壞地撞腦袋:“不要再抓我們了!泡進酒裏一點兒也不好喝,都死吧,死吧!”

趁它發瘋鬧出響動,嵐間摸清二鬼位置,白霧之束猶如紅縈急電鐵馬驟雨,先打向了樹後的紡織娘。

殘木碎裂成千片萬箭,將女鬼的兩條手臂全然打爛削斷,再也無法牽動焦黑皮影。

“呃啊!呃啊!”紡織娘的叫聲聒噪,一如只能活半個夏天的幼蟲在求救。

趁它病要它命,百谷從旁現身,受傷的腿上綁著一圈草繩方可使力,手中抓著一把剛到手的粉色戒尺,模樣短俏,看起來毫無威脅。

但當這把戒尺硬生生抽在女鬼的滾圓肚腹上時,紡織娘兩眼眼白全然變黑,渾身反覆受到巨烈疼痛,兩腿蜷縮彈起又因失了平衡摔倒在地,抽著筋不斷哀叫。

對方這樣子太過淒慘,百谷不忍再看,正提起水母戒補上一刀,紡織娘卻散地化形:它從青色的成蟲裂為一堆黑色嬰孩,幼小的紡織娘們趴在地上一齊翻滾,一齊縮著四肢,背後都長出了長長的薄翅。

“在荒草中……夜夜哭泣……”

紡織娘們反覆說著同一句話,泣不成聲:“黑暗中哭泣啊,呃啊——”

這一日,百谷聽了太多求救聲,聲音和聲音疊在一起,真的,假的,自己的,別人的,吵吵嚷嚷,用以攻擊,用以憤怒,用以聲嘶力竭。

他離紡織娘近,從混亂的叫嚷中聽取了它們的心事,參透了它們的本體……他盯著地上的焦黑嬰兒,看清了她們緊閉的眼睛和攥著的手掌。

她們像妹妹一樣,是丟在棄嬰塔裏的孩子。一出生就失去了父母,與那後來做了腐屍的相反,她們一天的人都沒做過,像蟲子伏在葉子裏,叫嚷最後一會,就餓死了。

“呃啊,呃啊——”

這是嬰孩的啼哭,在爹把妹子帶回家之前,她小小的本能哭泣是否也匯入了紡織娘的身體裏?

地脈的力量是心意收歸,這意味著“劣弱舊傷”的能力也是來自於人心。

曾經拋棄掉的子嗣,不再回頭看過的錯事,到底是在靈與魂上留下了裂痕,永遠地帶進地脈。

“百谷!”洙尾催促他,“快動手!”

杉彌擔心自己來得遲延,剛剛特意將水母戒從百谷的靈知裏傳遞過來,而百谷手持短戒自問:在痛苦上又施以痛苦,在黑暗中又加以黑暗,在絕非其本體造成的後果上施展懲戒,會帶來什麽?

“你救不了它們!”洙尾看穿了百谷的意圖,盤旋著身體嘶嘶道,“它們本是怨念,絕非真實人魂,亦無輪回轉生之可能!”

這是由過去的手,已經做成的惡,發來無可逆行的結果。百谷聽聞,便硬著頭皮向一具焦黑嬰兒紮出一戒,沒有開刃的水母戒竟鋒利無比,輕而易舉地砍斷了幼小幹癟的軀體,嘩嘩地碎了一地。百谷微微擠了眉頭,他有些惡心,真實觸及怨念的手感讓他意念動搖,眼前似乎也模糊起來……

洙尾伸長脖子:“不好!百谷動了手,反倒也生了心障,難道他認識這咒女麽?”

嵐間將獰猴絞死後飄了過來:“我來吧,他身上傷重,不可久留。”

在嵐間動手前,凍風突作飛沙走礫,幾人擡首觀望的功夫,百木傾頹敗折。邪魔已卷著戾風前來,甩出兩鞭打破五裏霧中,猩紅人手蓮怒放,吹綻地府之花,紡織娘重新覆原成蟲體態,僅憑一擊,就將嵐間的布置打破!

“呵,趁我不在,就做了這點事啊。”

瀟君不再給任何機會,自上朝下投出亂鞭擺來,萬縷寒光繚亂舞動,銀龍翻飛,不顧是打在自己人身上還是仙人一方,林地裂痕慘淡,數裏未見完好之處。

百谷用水母戒勉強一擋,立即被鬼王之力壓翻跪地,手腕噴出血線。如此急難時有仙法護衛住他頭身,這護衛之盾不多時亦被擊碎,又換上另一盾,承住了一通亂殺。

見未打穿百谷,瀟君笑著收式,不以為意。他用手指梳理著臉旁的濕發,向他們發問:“嗯,還有什麽能給我看的?”

百谷吸出腕上臟血吐在地上:“你的死期?”

“又在嘴硬。”

瀟君話後天塌地陷,落腳處濘水腥河百物死,沼池落盡白骨生,瀟君喚出黃泉、寒泉、陰泉三種血獄之水包圍三神,要一舉將他們神識毀滅,直至拖入下黃泉路!

嵐間掙出重圍,銀甲天兵再起,漫天長戈上燃燒著澄白烈火,這柔軟的霧在憤怒的神明手中變為了比金鐵更重的物。他屢次被對方惡意捉弄,與持守的大道相去甚遠,所產生的恨意與羞惱層層點燃了破敗之林。

嵐間握緊拳頭,用了比平時大許多的聲音喊道:“當日我便發過誓,即或我沒有來日,也要拉你一起不能覆生!”

瀟君拍抖一記鞭花,與天兵無畏交手:“好戰意!”

幻霧作流星焰矛,化雲作金烏銜日,嵐間使出渾身解數與瀟君抗衡,兇光邪星接連乍現;紡織娘在壓制之下不能相搏,只得用身側擦著地面爬走;還未失去行動力的腐屍們緩緩站起,竟然變換立場,與天兵一起奔向瀟君。它們伸出手爪兇悍撕咬,嚇了這邪魔一跳:“滾開!”

“唉,早知衰老終會至,不料轉眼成真。”

佝僂的腐屍被瀟君不由分說打斷脊梁,只剩下一只長了白發的頭顱滴溜溜滾遠,牙齒敲動自語,漸漸沈入黃泉泥潭:“願得一美酒,故人相續……飲……”

金鞭青玉刀,華鎧白衣仇,一仙一鬼映亮蒙蒙之夜,深山大澤之處龍吼虎噪,鳥獸群號。百谷與洙尾站在尚沒被三泉浸濕的高地上,默默估算著路程:津滇和九鴆耽擱許久,那地府窟中也未跳出新鬼來——兩夥人說不定在哪兒已遇上了。

再看嵐間以命相抵,毫不在乎,大招大式使出來與瀟君極力頑鬥,口中溢出死志:“不就是身隕麽,這千年之體,也舊了!”

“嵐間!”

百谷抓著自己的殘腿,望向空中的白衣人:“求你活下來,我以後一定,一定好好聽你講的道理……”

“不必說喪氣話。”洙尾用錐形的腦袋拱他,“那自大河伯既然磨磨蹭蹭……哼,論到沼澤,卻是吾的戰場,換吾來上陣吧!”

百谷幾乎抓不住他滑膩的身子,哀求道:“不要了洙尾,不要再勉強自己!”

洙尾便道:“雖是勉強,卻非絕命之用。”

百谷不想聽懂:“雖是勉強!?”

“畢竟吾才新生不足百日。不過你說,吾為何能在血河的短短幾日裏長成那麽大?”

洙尾落地,滑入三泉匯成的臨時河道中隨波轉繞,他周圍鱗浪層層,夜耀憐光,隨之發出微妙變化。百谷眨眨眼,見血浪浮沫已作深涓小流,恬澹長清,月色之下忽閃銀光,紫氛氤氳。

“這是……”

洙尾額頭的寶石愈來愈亮,游在河中漸漸生長身量,鱗色加深。

“吾想通了,其源頭並不是黃泉的力,而是純陰的力。但在陽世間,還有一物比黃泉的陰力更大。”

他仰頭,天上的白玉盤,清輝灑向地上的蛇尾仙。

洙尾借助額上月光石,將曾經所存的千古明月之寒影加之於身,引發旱地中的潮汐,他順勢從幼時身形裏長大成年,恢覆寬膀長膊腰下細尾的身體,輕披紫衣,頭戴銀冕,甩尾露潤丘澤,立於曲泤之深處。

“哈哈哈……”

洙尾換上強健的體格快意非常,哪怕維持時候不長,也足矣了。他挽出一把彎月秀鐮投入三泉之下,那本來屬乎地府的水徑一路乘軋潛走,到了瀟君身邊“啪”得爆出沈沈鐮刀尖,轉著圈兒把他刮在地上,險些斷了脖子。

瀟君中了招,爬起來羞惱地看著他。

洙尾快活極了,用尾巴尖拍地,鐮刀又飛回手心:“哎呀,吾這掌管這最小河流的神,也不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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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我把最後一話寫得太長了只能分開發……

所以怎麽又是倒數第二話啊,我寫了好幾個倒數第二話了!【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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