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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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百谷醒來心中無憂,莫名歡喜,洗漱後坐在遮天蔽日宅的靈眼上默想天道,舉身輕盈入境太虛,好似洗拂青雲之上浸身碧霄。他斂著心神一鼓作氣,直接堪破九層天關。

幾乎同時,天上華光畢現,有純陽清氣如彩雲連接到他身,古來千載的光景化作璀璨光明的悠悠深海向百谷卷來,靈界激蕩,忽忽海漚,萬物沈浮深淺聚散,是與天地亂象同生。

百谷大口喘著氣,這靈海內上不居上,下不為下,餘浪激動萬世,不知將何往之。海中意念紛雜,細夾無數人語,有逸響高言也有苦辛所願,不知誰人發出。百谷轉著遙望一圈無極無終,漸漸竟有窒息頭暈之感。

在右前方,有一柱金明大光,有道流於其中,譬如川谷匯於江海,似乎天脈。百谷只好向那方向移動,在瑞光恍惚裏,竟有個人從光中朝他走來,穿著百谷自己剛上山時的繡花嫁衣,戴著細鐲銀鈿。

百谷瞪大雙眼,這個“人”的臉龐有如金光織成,看不出相貌,只是身形、姿勢與自己極為類似,天然地親和著二者彼此吸引連接。“他”一步一步走近,奔跑,直到與百谷臉貼臉鼻對鼻,直到走入他體內,直到二者完全重合。

百谷頓時眼前一花,晃了晃頭,再看自己的手掌也是燦燦閃閃。聯想到剛才所見之“人”,應是神魂,沒想到這魂是從天脈裏誕生,賦於己身的。

“你成功了!”

有人在背後喜悅地說,把溫暖的手放在他腦袋頂上亂揉:“我的崽子喲,你長大咯。”

百谷聽到這聲音頓時叫起來:“竈火爺!”

在這無邊無際的斑駁洋流中冒出了岱耶,他如錨一般固定了方向,瞬間上下也有了,左右也定了。百谷撲在他身上抱著,還是習慣叫他竈火爺,仿佛就能將日日期待的親情覆原完好。

百谷撒嬌地問:“你怎麽會在這裏哩?”

岱耶笑瞇瞇地看著他:“說來話長啦,你可以把我的神魂放回山裏,等我從天脈真真正正回來,就說給你聽。”

百谷眼睛發亮:“你真會從山裏走出來嗎。”

“邪魔把我切成塊子吃掉,捏碎內丹丟了。可他還是失算,我早把神魂放在山外的地方。”

岱耶摟著百谷晃悠,好像在跳笨笨的舞蹈:“我比他聰明一點吧?”

“可是我爹不聰明……”

百谷悶悶不樂:“他們說,他的情況不太好。”

山神只問他:“你盼望重逢嗎?”

“當然了!”

“如果這是你的願望,天脈就會回應你。”

“怎麽回應我?”

岱耶笑呵呵地說這是秘密,現在還不能回答,但對百谷的長大成人感到無比欣慰:

“我初見你時,你還在蛋殼裏邊睡覺,怎麽就變成了個神仙哩。”

“都過去二十年啦!”

“才有二十年就這麽厲害。”岱耶對他看來看去,“我家的崽子果然又聰明又勇敢,天生的好材料。”

“就是你們太寵我,才沒法讓我長大的。……對了,我有個請求!”

百谷雙手合十,跟他認真說:“在外面拜的山神是假的,就在這裏拜才對。”

岱耶笑起來:“我還有什麽力量能滿足你請求喲。”

“你就聽聽嘛。”

百谷搖晃雙手,向真山神閉著眼睛祈求:

“岱耶吶,我如今辟谷可以什麽也不吃了,但若你歸來,我們還要同以前一樣坐下來吃喝,只是這次換我做給你。

“山外大城裏所愛的口味我是會的,懸河邊上的菜肴也學過,更不要說大理與百越……到那時,就由我來做家裏的竈火爺,你說好不好?”

“……怎麽不行,好得很。”岱耶聽著聽著險些忍不住,趕忙低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唉,百谷曉得知恩圖報咯。

“好了,如今你還不能在天脈靈海裏久待,該回去了……”

沒等小孩詢問太多,岱耶用頭碰了下百谷的頭,從他而來的記憶像經過套環拽開的蠶繭,全然撕扯松了暴曬出來——

岱耶從前是如何走出山廟,將己魂引出,灌於靈蛋之內;他是如何與白沃一同撫養百谷,偷學烹食餵養嬌兒;他來回在山中巡行,又是如何被瀟君一眾惡鬼偷襲身死形滅——全都叫百谷知道了,是真認定小孩已長大,可以撐得起諸多擔子,理解父輩的故往。

百谷脫離了靈視回到遮天蔽日宅,兩手還緊緊交握著,瀟君肢解山神的疼,也留在他身上。

邪魔必須為他所行付出代價,他喜好吞噬痛苦,多年以作惡為樂,折磨萬民不計後果,同時亦因狂妄自大的性子放跑了津滇,在李英手底下受創……

真是活該,天脈在默然不語中,已逐漸施行報覆了。

百谷還清楚記得瀟君要把他處死的模樣,既幹脆,又毅然決然;百谷又記得他一臉不情願被迫唱船調的模樣,冷酷的表情就模糊了;還有他對抗著血泉裏的巨大惡鬼,錯愕看著自己擋在前面時的表情……他一時看起來是有心的,很多時候又沒有,不僅沒有,還去挖別人的心。

百谷摸著後背舊傷的位置,狠狠地咬牙切齒了。

若說成仙後有什麽不同,百谷是更深掌握了天白月滿魚的力量,神通晉登,壽元無窮,普通刀槍棍棒皆不能傷及肉身;若是要看,就有千裏眼,若是要聽,也有順風耳。

蝴蝶振翅聲不再能躲他的耳,星宮極深處不再能欺他的眼,百谷一個猛子爬起來亂轉,要將好消息報出去。可惜津滇和阿兄都不在身邊,就從靈知境界裏分別找到他倆去報喜,受了百般誇獎後又“登登登”地去敲嵐間的門,大呼小叫地炫耀:“嵐間哪,你出來瞅瞅我與昨日相比,有何不同吶。”

過了好一會兒嵐間才給他開了門,臉色看著頗有些倦怠,身上又鹹又辣。

他毫無誠意地道了句恭喜,就盯著百谷脖子上的紅印兒暗自搖頭,心想自家哥哥的示威實在霸道又單純。

又說道:“你現已成仙,卻是散仙,下一步就是修煉內丹,奪得屬乎你自己的神名與神位,這裏更難通曉天意,我收拾一下就去與你論道講解。”

百谷:“…………”

百谷備受打擊:“好歹就省下一日吧!”

嵐間質問:“邪魔要作惡也等你休息麽?”

“我哪裏是要休息哦。”

百谷扯嵐間的袖子,把他從有味道的臥房裏拉出來:“你來探我靈識,是不是還有一個別人的神魂?”

嵐間見他神神秘秘,就捏著他一根手指試了,怪道:“嘖,這魂性本不與水神一脈相和,按理說有害無益,它卻處處支撐著你流溢的修為,肉身的穩固。雖深厚難測,卻毫無自身意圖,比你本身更靠得住。不過既然你要修自己的神魂,再多留它,是真有害處了。”

百谷哼道:“是吧,我今天要把他的魂送回山中,你帶我出去嘛。”

嵐間皺起眉頭,一副麻煩的表情:“‘他’是誰。”

百谷學著樣子,將自身的記憶悉數傳給嵐間看,又講了許多幼年時與真岱耶的相處之事,便叫他信了。

“這才是真岱耶啊。”

嵐間深深吸了一口氣:“是說你好命還是我倒黴呢,我無緣見他,只能撈著個假的,你卻從小就有了。”

百谷不好意思地笑:“不要嫉妒嘛,你是時運不濟,以後就能見面了。”

嵐間十分堅定:“不會嫉妒,我有我的道。我感慨的是山神大人勞勞哺雛,雨露濡之,對你期待尤深,這是父母之心了。”

“是,是父母心!”

百谷也是滿心感激:“你可以領我去一座漂亮的山嘛,比先前那座更高更闊。你終日在山中,一定見過許多。”

嵐間笑起來:“要多好看?”

“山尖上蓋著厚厚的雪,太陽一曬就變成火紅頂蓋,狐貍能窩在裏面打盹。”百谷向往極了:“山神廟得建得低一些,誰都可以上去敬拜。他最喜歡人來人往熱熱鬧鬧,說不定還會偷偷在篝火旁烤羊肉分給小孩,所以哇,山腳的路要好走!”

嵐間心中已經有了選擇,當即就答應他:“當然可以,只是,最快去到也有一二時辰。”

“好耶,我這去穿衣。誒對了,忘記伺候洙尾……”

除了嵐間,眾人俱不知曉洙尾已經獲救,百谷每天給他擦一次手臉,將尾巴上每一片鱗角都抹亮了,結果今日一喜,差點把這差事忘記,立即趕緊去做。

百谷要去看望洙尾,洙尾卻不在床上,嵐間一楞,急忙扯住他:“咳,我們現在就出去吧。你這事頂重要,最好快去快回。”

“哦,可是……”

“回來照顧也不遲。”嵐間伸手,“你不是曾求我帶你飛呢,這就應允你。”

“真的?”百谷笑,“哎呀,體質變化了,小叔子也不嫌我沈了嘛。”

出門時已過了未時,百谷使出行雲兼雨籠起二人,依舊圖個“遮天蔽日”給嵐間擋日光;嵐間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扶著百谷的小臂在雲中行走。

風滿野吟,白雲占嶺,萬裏舒霜,倚天而行,靈境不可名狀。二人腳下輕巧趟過許多高山,有鷹隼在旁尖嘯,一頭紮進峽谷急瀑之中。

“說來也巧。”百谷望著嵐間,“上次飛這麽高,是你阿兄化龍帶我。”

那時嵐間還是百谷的敵人,作邪魔的幫兇追打了他一路。嵐間就不願回想,說道:“我以後會教你乘風禦宇的法子。對你來說難是難了些,學個三百次大概也就會了。”

百谷的白眼翻得老大:“岱耶說我是天才呢!”

嵐間:“哦,那他可真會說話。”

在這空中看不見半點草木之花,只有蔚然的山,回轉的峰,高起覆低風水相吞。嵐間降下一大截,叫百谷能看清楚下面的村寨,又指給他名字,說這是壩上甲罩村,靠種地為生的;那是巴卯寨,由兩個迷路的獵人發現了寶地;這裏修了個很漂亮的祭壇,世代拜你父親。百谷聽著記在心裏,看出他是真摯愛這地。

“你一定會好起來的。”百谷道,“天脈知道你的心思,會格外疼愛你了。”

嵐間剛要開口奚落他的矯情,突然嘴唇一僵,眼前發暗,似乎被人踢了一腳腦袋,痛得要叫,可他想喊喊不出,想動動不了,一個冰涼的聲音在耳邊笑起來。

百谷見嵐間不回話也沒在意,他們經常這樣聊上兩句就沒了下文,於是繼續看著地上的景兒,好奇未見的百姓。一會兒霧氣大起來,叫人看不清,再一會兒又淡了,嵐間開始慢慢向下墜,看上去要落的地方磈硊險峻,嵚崟嵯峨,果然是座好山。

“你不是說要一二時辰麽,這就到了?”百谷笑瞇瞇,拍拍嵐間的手,“不過我滿意的,回去給你切塊豬肝吃。”

嵐間仍舊不答話,落地後拎著百谷往前走,百谷要拽出手來,他也不松力。

“怎麽了嘛?”

“領你去前面。”

百谷只好被拉進霜葉紅透的山林,山路疊滿枯葉車馬不通,崎路難記腐枝生寒,但腳底很軟。他走起來像跳鼠,一顛一顛。

再往前走,百谷卻有些不對勁,這“感覺”來自成仙後的靈場觸動,神魂的警示,天脈的約束,他越走越慢,背後生汗邁不開腳步,到後來硬生生保持一個前進的姿勢,停在挪步的中間,不再有動作。

嵐間回過頭來,冷漠地命令:“繼續走。”

百谷看著嵐間的面孔變化,心裏猛然生涼,答非所問道:“你不覺得冷嗎。”

嵐間古怪地搖頭,同時,隨著他的動作,周圍的青山紅葉一並變化消失,它們如霧霭散去了,青煙明暗鮮色不再,淅淅紛紛的秋風一吹,這裏也無幽山也無佳樹。

這是村內祭祀的祭臺,香還未滅,酒也盛滿,血也在流——地上橫著五六具屍身,看手腳都是逃跑的姿勢,它們告訴百谷,慘劇並未發生太久。

村裏很安靜,靜到好像沒有活口,不知有多少人遇難了。

不,還有個活人,除了沈默站立的嵐間,在對面黑瓦白屋前有棵核桃樹,樹下垂了個秋千,有個戴著鬥笠的男人在那裏翹腳蕩著,悠閑極了。

百谷想看清他,問問這村子怎麽回事,就擺動僵硬的手腳慢慢靠過去。

能聽見很多,那男人規律的呼吸聲,腰上的刀磨著鞭子,秋千繩結墜重的吱扭聲,一扇沒關好,以後也未必有人關得上的門在啪嗒,啪嗒,啪嗒,八十多人的血在流,長在最高處沒人摘的柿子掉在地上。

百谷站在那人的旁邊。

男人在秋千上晃夠了,腳尖點地停下來,跟百谷打招呼:“咦,運氣真好,是個鮮美的小神仙。

“不過,你們肯定有人勸過嵐間吧,役鬼之體不能離主人太近。”

他擡起下巴,從鬥笠邊緣之下露出一雙帶著雪花的瞳仁,帶著兇狠不悅地說道:

“是把話當作耳旁風了,還是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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