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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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激激,不在四海。

上、下黃泉路分接天地陰陽,其處靈邪樞紐,無數奇詭暗影從此孕生,巢鬼淒狂舞亂惡聲,腥風如昨。它們日覆一日躁動游獵,攝食同類逐漸變強,彼此征戰不休,危機懼伏。

瀟君並非看上去那麽驕矜,他是從腐沼中殺上岸的,比任何神明都要善戰,是以略勝津滇一籌,奪了先機。

沾露的芙蓉在鬼窩裏無夢而眠,沈得叫不醒。瀟君便離開歇腳地,召出游騎下血海履火蓮,重歸雪山,成堆的死人在他腳下發出迷離的囈語。

正行時,聞聲喊他名字:“瀟君!”

長了人頭的蜘蛛粘在山壁上,腹部圓滾覆毛,沙啞喚道:“你變換模樣偷吃了不少人吧,髑鶻搶不到,它便生氣了!”

瀟君說:“沒本事的才徒然生氣。”

“它蛻形成六首了。”人頭蜘蛛蕩著絲,從水上倒掉著劃過來:“你還是它的對手麽?你若被殺,往後沒人物能制住它,我們也要遭殃了!”

瀟君笑著甩了金鞭,抽出一記風唳哨鳴讓蜘蛛重新蕩回去:“我若被殺?我如何被殺?”

他登頂時雲短夜長,開門見雪滿山,邊際低矮的森林蒸霧青青;中天月宮松影,幾聲鷹嘯,天河栽星放鵲,寒水濕透天脈,雪國境內有不同亡者亡處的自在安逸。嵐間不在,無人給他泡茶,瀟君便慢悠悠挑了一壺帶著碎冰的奶酒觀星。

這天象清寂高傲,為蔔師所占,不是什麽邪魔都能欣賞,不少從地裏跑出的惡鬼以為人間無懼,預備大開殺戒,待它們興奮地一仰頭,雙目便被其冷輝刺痛致盲。

這是天上的那些神仙留下的詭計,使它們既不能見太陽,也不能見群星。它們從黑暗中出生,永遠歸於黑暗。

瀟君飲罷,捏碎酒盞,對著夜裏山河咬牙一笑:“好大的囚籠。”

既然如此,還沒來得及去天宮的神明們,便永遠同自己留在此處吧。

他下山半路遇徐鑒,這小子說已把嵐間熬在血池裏煉屍有大半日,依照往年的時刻,二十一日之後可為己所用。他前去查看,見嵐間依舊半浮在水中不知死活,仙衣浸紅,神性潰散,飄波的發還是雪白的,連邪法都救不回來。

“那河伯呢,大人要把他煉做什麽。”

徐鑒問他,湊近了身體進言:“不如讓這對兄弟一起變成不知痛癢的戰傀供大人使喚。”

“你又看人不順眼了?忙你的去。”

瀟君不必把自己想法全告知,輕佻地捏了一下他的下巴,轉身要走,卻被徐鑒一把拉住。

“徐鑒並不是為自己,我的心思全是為了大人。”

他雙掌呈上一盛滿的薄瓷青瓶,說道:“我調了泡過龍膽的淮北醯,下在飯菜裏吃下去,可令傷者神志振奮。不至於大人才撕了人祭第一下,那人就疼死了。有了它,免得進食無趣味……”

“徐鑒。”瀟君打斷他,看這人臉龐長得瘦小,在自己面前又是伏低伏弱,忍不住攥住他的臉來回晃了晃:“看看你,表面文雅無爭,其實是個壞胚啊,心裏的惡念居然比我還多。”

徐鑒瞪著眼睛不敢反駁,以為他不樂意自己所為,哪知瀟君把青瓶塞入懷中:

“不過心意我還是收下了。”

再回上黃泉路,在屍骨幽息的深處,他的美人已醒過來,梳洗整齊地敲著洞中光燦的水晶擊石奏樂,聲如夾岸夜雨。彩飾爛溢流光,蝶翻金粉,是樓上月乘風下眼前。瀟君看著百谷的側臉越發熟悉,正停走不前,百谷一回頭,立刻停了手裏的叮叮當當,撲進他懷裏:“以為你被抓走了,嚇壞我了!”

瀟君攬過他來:“你想我了?”

百谷立即親他:“除非我忘記,不可能不想你。”

瀟君暗笑他不知早忘記多少人,就把食盒提起來:“我去尋了酒肉,免得你總朝我發脾氣。我們該學秦人合巹,交杯共飲。”

“你呀,倒想得開……”

失了愛火的百谷冷靜下來:“我愛你,津滇,可惜我是在這裏偷日子罷了,細想現下依舊千劫難盡。你失了神力,嵐間得了天衰,我兄不知去向,若是岱耶追來,你我難逃一死。”

瀟君抿了嘴在他旁邊坐下:“你怕岱耶麽。”

“我從前不怕。”

百谷難過靠在他肩膀上:“越往山上走,越疑惑。我在洛陽時,日日盼著岱耶能保佑我。也許是山水長遠他聽不見。如今他能聽見了,卻要伸手害我。”

瀟君:“如此,是神仙傷你的心了。”

百谷猜來猜去:“神仙傷我,難不成我也傷過神仙嗎?我只是不想讓妹子來……頂替了她,岱耶就向我發火嗎?

我要來,爹不許,狠狠打了我的臉,結果是他先心疼了,只好盼著有個喜緣福報。寨裏人麽,有說祭物要被宰割剝皮的,有說終身嫁娶之事的……我還偷偷預備了、預備了,那個……都叫你給扔了!”

說罷擰眉瞪了瀟君一眼。

對方這才想起來他說的是個木頭削的角勢,只好答:“便是註定給我扔了的。”

“哼。”

百谷托著腮,繼續說:“大概神明要陰晴不定,就陰晴不定。田裏幾時出太陽,幾時落雨,誰能知?也許對他們來說,反覆無常就不算得有錯吧。”

瀟君覺得他有意思,想逗他:“既然神明的對錯與人的對錯不一,那便反抗吧,你我就此遠走高飛,不在岱耶的對錯計算裏,活出人的模樣來。”

百谷:“我是想走,跟你去有葦花開的地方,這是我自己想,反覆想。別的人如何想呢,定是想我死活都好。”

他又長長嘆了一口氣:“也對,別人也想跟心上人去看花呢。”

“百谷該自私些。”

瀟君摸著他洗透的濕潤發梢,誘導著:“是我重要還是別人重要?”

“嗯……話不能這樣講……”

“他們推上山的人祭,是叛爭之前的拉鋸。如長安裏的龜茲、回鶻質子一般,是暫時儲備兵戈的鎮板。”

百谷不樂意了:“質子們整日快馬蹴鞠,整夜留連畫舫,別提多快活,哪裏跟我一樣挨過凍了。”

“是我不好,令你受委屈。”瀟君親昵地吻他耳尖,又把從山上帶來的飯菜端給他:“喜歡臘味熏味麽,我拿了一些,還有你的湯。”

百谷疑惑地接過來:“你如何拿來的?”

瀟君答:“我自有辦法。仔細吃吧,等你恢覆力氣也該為我跳一支舞。”

“還有閑心看舞呢,才被你抱了,大腿都是抖的。”

“是麽,我摸一摸……”

兩人嬉笑纏磨,百谷的腿根被捉住,倒在地上被他壓著,就用膝蓋頂瀟君的胸口:“壞人,讓我吃飯!”

“你從前為山神跳,今日為我。”

瀟君瞇起眼在他耳旁吹氣:“跳完了,我也給你看樣東西。”

“什麽東西?”

“你絕對會喜歡的東西。”

百谷想來也對,萬一這是他們最後躲藏的輕松日子,還不讓心上人見見自己的從小練起來的技藝麽,既然神明失信,此舞便不再神聖了。

百谷雙手找到瀟君的手,與他疊在一起,十指交握:“我們若平安在一起,往後會做什麽呢。”

瀟君:“你想與我做什麽?”

“帶你去洛陽幫我揍人。”他笑起來:“他們好討厭啊。我離開的那日,還有人綁我,若不是我手腳靈巧脫了繩子,指不定被賣到別人家裏做小的了,心裏一直氣他們,又沒有辦法。”

“竟拿人做買賣麽。”

“是呀。我還想跟你一起在船上開茶攤,開食鋪,在水市裏游逛著做買賣。還有啊,可以找個別人不要的閨女養著,我妹子就是這麽被撿來的。我還想……”

百谷覺得想一想也好呀,想一想就很幸福了。雖然是假的,是瞎想的,但他是個沒有明天的人,能跟心上人多處一會兒,有些適可而止的妄想,就足以打發他了。

“好。”瀟君拉他起來:“我陪你去。”

他會陪他去下黃泉路,一路送進冥府,再也出不來。

百谷終於吃上自己煮的飯,拿著軟糯的羊蹄和燒臘,用沾滿油湯的嘴“吧唧”親在瀟君的臉上,欣喜道:“好好吃,我病怏怏的相公還是能幹的嘛。”

瀟君用手背默默擦臉,看他把鎮痛又提神的藥逐漸吃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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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人在看飯,吃人的人也在看飯。

好的我會盡量抓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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