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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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衣雪發,歲暮孤影。

他仍舊有依戀,平日的沈默是因不舍與不堪而難言。

百谷就算聽了這樣的事也沒有身份去撫慰與寬恕,早在他出生在水村江浦前,悲歡嫌隙已然發生,慘落的下場由更高的神明來命定。語色平白,他醞釀不出半句,單單跟著嵐間,心裏無奈地往前去。

凡人的命大抵如此,道不明理不就,還是得扛著頭往前走。

既出天葬林,百谷眼亦明,光覆相照,屏障破,風露侵游。

再看嵐間,他還是相當平靜,對甩開離合成就的陰郁得心應手,再用“不舍”和“依戀”形容他,便是無中生有的妄議。

丈地之外便是第二道牙牙門,因綴著白狼王的犬齒得名。

第一道門立在山腳,喻義斬斷人祭與世人的聯系,這第二道立在殿前,意味著他再也不能是自己。那裏岱耶的眼目全然註視,須得小心翼翼。

嵐間心想岱耶說不定又要使那折磨人的法子,以柔和為表象,實則施以酷刑,就提醒他:“往上沒有肆意休息的時候了,多穿件衣服,再吃口飯吧。”

到了。

早前天際的一條冰白玉龍已伏在雙足之下,為此腳趾磨出泡來,饑渴難耐,路上多次三番的變故讓百谷疲乏得不似當初心態。他手指不利索地拆下頭巾梳了遍頭發,這些日子又長長不少,只能不斷編挽起來,露出一截比雪還白的脖子,銀的耳墜碰著鐲子叮當亂響。

嵐間伸手把一縷遺忘的烏發塞回他手裏。

“多謝……你說,山神會怎麽對我呢。”百谷心浮不定,“他淹死我全寨的人,可能也不會放過我。”

山神不會喜歡任何人,這種擔心實數多餘。

嵐間道:“不是可能,是肯定。別整日不知好歹了。”

“嘁,無情。 ”

百谷把這些天露宿染臟的衣裳脫下來,換成彩織銀線做成的藍衫,轉了圈問他:“還成不?”

“山風甚冷,再套上襖。”

九鴆哥花了大價錢買了長裘,百谷裹後上就像個站起來的大狐貍,毛絨絨的一只。

“從此開始,就是你一個人的路了。”

嵐間讓出大道:“此途行久轉難,群峰雲高,你能到這裏也是一種修行。”

嵐間一取回本領,百谷馬上感覺到冰錐刺骨的寒冷,抱著胳膊接連打兩個噴嚏,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耳朵。他的情緒斂回骨子縫裏,凍得耷拉著肩膀,專心抵抗烈風。

危樓正寄巖上,攀雲乘日,殿前長梯紆回九折,長旗震蕩,門殿開鑿巨石刻出浩大神像,昭告天下之百姓:此乃聖地。

神聖麽?百谷對洞烏拉瓦火燒之夜的記憶還是模糊,還是想不通,餘有蔓發的殘愁。

嵐間看他慢吞吞地收拾,直問道:“想說什麽就說。”

“……我想了,若是津滇被囚,我理該把他贖出來。”百谷轉著手上的鐲子:“用什麽代價都好。這樣,他能陪著你去找找治病的法子……”

年少生光的眼掠過漠然的神明,隨即傷感地垂下:“因為惦念你們的人,總比我多。那行在水道,原野,住在山裏的人,他們在急難裏正求你們顯靈,你不可不在。”

嵐間:“…………”

嵐間雙目微瞑,問他:“這又如何呢。”

“如何……”

百谷擡頭,凍得發白的雙唇顫抖開合:

“我希望仙人能白發變,除老病,修成不滅不生之身常住人世。”

嵐間回譏:“你不是討厭我麽。”

百谷:“我討厭你,喜歡你的人大有人在,莫妄自菲薄了。”

嵐間心裏覆雜起來。

他屢次得了一個小物的垂憐,這滋味奇之又奇,屏思其事,“情”之一字果真日眷彌重,再多處些時候,就不能把他單單當做山神的人祭,或被杉彌委托照看的弟弟。

他還跟自己產生了直接的情誼,成為了他嵐間認識的人。

還記得那牧民的下場嗎。

彼時牧童神采飛揚,禦馬馳騁,他看了覺得凡人自在似風,樂意養他長大,而後經年離別,再見面,就是親眼看著他死在籠中。

在發生之前,他要親手斬斷這連系。

“我同你說件事吧。”

神明睥睨百谷:“我讓你吃過奪酒,有段日子裏,你全然忘記了津滇。”

百谷聽見這話初時懵懂,指指自己:“我麽?我記得他呀。”

“在你被巫姥逐上山後,去茶園之前時,都不記得。也因著忘記他,你在一個泥澤裏愛上不潔之人,若不是山神幫你逃脫,你今日也不記得有河伯,生生困死在沼中。”

百谷大受打擊,頭皮發麻,雖是懷疑這番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但他見過那具腐朽的蛇身,腕上一雙憑空多出來的雪花銀鐲也是昭示他曾去過神秘之地的證據。

“不可能……為何沼澤的事我反而不記得?”

嵐間不說原由,只糊弄道:“山神自有安排。”

“我不懂。”百谷不斷搖頭,他被愚弄了,顯出受傷的神情來:“你是什麽心思呢?”

“讓你知道不必對我好。”

嵐間冷冰冰地將包袱裏的吃食倒在地上:“多吃口飯,填飽肚子,想些自己的事。”

“那你做了什麽!”百谷大嚷:“你不能真把我當豬,如牲口似的被牽來拉去,餵飽了塞住嘴!”

“我想除掉你。”他冷靜地答,像個兇手一般:“讓你不再追念我兄,快快地死了,莫再迷惑他,懂了?”

這幾天的相伴都不作數,夜闌酒幹,東水空流,兩人關系散回他們爭執的原點,不知對方所思所慮,認定這人是簡明扼要的對頭。

山神都顧不得了,百谷頭腦發脹,隱隱發暈,他甚至笑了一笑:“我怎麽好似在發夢呢?”

嵐間轉過身去,準備離開:“吃完自行上來,不要讓山神大人等太久。”

百谷想,這算什麽?

他一把抓住這神仙,手捂在他胸口上,大聲道:“讓我看看你有心麽!有?還跳呢,那你這一寸心是白長的麽?說是不叫我記掛你們兄弟倆,你倒是將那可憐心疼還給我!”

嵐間撥開他的手,百谷又抓住他:“又要跑了?直接將我的神志都挖走,當豬肉賣掉,不是更省事?”

嵐間不看他,掙開青年的攔阻,輕飄飄地飛走了。

“還叫我吃,叫我穿!”百谷來回用力踱步,砸得地面咚咚響,一邊沖天上喊,“末了又要我不記得,你的確是有病!”

他一屁股蹲在雪地裏,專心致志地發抖,不住封住那一點被燃起過的希望。訣別冷俊,嵐間帶著溫暖的庇護離開了,繚繞在山頭的霧氣也失去神性似的,變得松散,慵懶,百谷盯著自己的腳發呆,惆悵不已。

他們終究是差別甚大,津滇能在一個凡人年邁垂暮、相貌醜陋的時候還愛。

他怎麽受得了呢,不斷地傷心,不斷地深情,不斷地因離別憂心,一個人喝著悶酒。

嵐間呢,他觸之即離,但凡覺察到一點親密的兆頭,就生生掐滅。

他忍受不了終會到來的傷心。

百谷還沒想到這兒,此時對著半口梆硬的米糕狠狠咬了一口,又吐在地上“呸呸呸”了起來,氣得把糕摔得老遠。

“也不說幫我熱一熱!”

他沖著山澗裏喊,響聲摧毀了臨山的厚雪,白頂如巖石一般撲落在坡上,雪沫四濺,滑了一萬丈。

在這個地方不能掉淚,不然連眼珠子都會被凍住。

殿前。

天階雪壓霜欺,一層寒氣凍結石面,路滑易失腳,嵐間先一步掃散了冰雪,給後面要來的那人清除路障。

他正欲進往向岱耶通告,山下突然有異動,雪鷹尖嘯而過……

一處山魄消失了。

“還有別的撬山客?”

嵐間憂心,這些人真是孜孜不倦地來受死,此時再下山已趕不及,只好沖那位置投了一只仙器霧鳥,讓它撲棱下山做個標記,想來日再去瞧清楚。

及進了殿門,火仍未燒,午後日朧,千廊不見陽春貌。津滇沒有綁在原處,他找了一找都沒人,心裏奇怪,想起杉彌的叮囑,便叫霧鳥飛離了山。

岱耶正坐在偏室案前小寐。

嵐間來了就坐在對面蒲團上,默默煮雪煎茶,以力哄熱,瓷盞相撞,香氣怡然,山神便醒了。

“到了?”他心情很好,晃晃身骨:“等得愈久期待愈重,我歡喜這時候,人既來但未見時。”

嵐間給他上茶:“正在天階之外,頃刻便至。”

岱耶點點頭,兩指夾著杯放在唇邊。

“你覺得人如何呢?”

嵐間回:“狀若明月照花,性情率直,是風雪也會愛惜的人。”

岱耶更笑起來:“讓嵐間說出這話可不容易。”

“只是實說。”

案上擺著一副棋盤棋譜,下了半落,正是前晉好手杜夫子的局。山神捏起一黑子,那局頓時僵住。

他道:“我近日覺得,若天下沒有對弈,也便沒有死局,沒有死局,也就無需追尋脫解……”

嵐間自認為他是意有所指,小心回答:“萬物有好勝之心,天下有智者尚以謀略判高低,弈有害詐爭偽之道,若通其理,小者通人,大者通國。”

“嗯,好勝為本性,避無可避。”

岱耶接話道,隨後話鋒一轉,提起當年事:“原本你來此地,是為了求去衰之法,然而吾輩仙性不盡同,山魄這藥性,不能除你的病。”

嵐間頷首:“正是。”

“其實,我尋得了一煉化之法,此法費日久長,但可扭轉山魄根性,為你所用。”

嵐間頓時心有欣然眼睛都亮了幾分:“真的?岱耶大人何時煉制成功的。”

岱耶笑:“自然是真的,我食山魄便是用了此法,不過要佐以一位神明的內丹。”

嵐間一怔:“大人食山魄做什麽?莫非也病了嗎,有哪一位神可甘願自獻呢。”

“嵐間啊,一步走錯,便成死局,對麽。”

岱耶從案旁半跪起,突然伸手摸住了嵐間的臉,鎖住他活動。

嵐間深感不妙。

山神嘴上是笑意盈盈,但在那黑沈的目光中,瞳仁裏的雪花貪婪地擴大了:

“嵐間,對不住,是我把你的內丹吃了一半,迫使你進入天衰。你不記得,是因為那奪酒你也喝過。你總是針對的那些撬山客,也是我吩咐人去的。……不要生氣,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你聽我說,我現在把力量還給你……但你,要把別的神騙過來,做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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