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神游萬象,不見人煙,百谷在夢中上下求索,路途皆阻不得出,正苦悶時分,竟然無頭無腦地走到白水寨中,回了自己的家。

是那天,他爹剛把妹子從外邊抱回來,捧到他跟前:“來,見見親妹子,百谷是她阿兄了。”

百谷剛跟九鴆哥下山采茶回來,用新葉戳戳她臉蛋兒,嚇唬她:“養肥就將你吃了,跟筍子一起炒!”

九鴆怕嚇著小孩,忙說:“不吃你,不吃你。”

小姑娘的臉上一大塊紅胎記,鋪滿兩腮和鼻子,不僅紅還長了白毛,又醜又臟。親生的嫌她嫁不出去沒用,撇在棄嬰塔裏,結果被百谷他爹循著哭聲找出來。

她這個年紀還感覺不到人世滄涼,一個勁兒沖著兩個漂亮哥哥笑:“嘿嘿,噗噗噗。”

九鴆拉著她的手:“長大吧,長大就變漂亮了,同你兄一般好看。”

及至過了幾年,妹子長到十歲,紅胎記居然真的漸漸消了,她跟百谷一樣白凈可愛,宛若親兄妹。鄰舍好使壞的小子見了她突然語氣軟下來,喊著一起去掏鳥窩,捉螞蚱,逮魚。

百谷見了急忙跟他爹告狀:“哦謔,那娃子不安好心,帶我妹子四處逛,我去揍他麽!”

他爹嘿嘿笑:“長大啦,長大的人就自行跑了,爹娘拉不住,兄弟也拉不住的。”

日頭烈烈,百谷從樓上嗑瓜子,恨恨地盯著那胖小子怎麽用只小蟲哄他妹子,沒見到一旁路上九鴆回來了。

他走了很久很遠的路,鞋帶子都跑斷了拎在手裏,喊百谷:“我弟來,收成好麽!”

百谷一陣風地跑下樓去,把九鴆的背簍卸在地上,給他盛水,給他沖腳,把蜜餞給他吃,還搶著把他汗巾洗了,又問:“要沖澡麽?你的衣服……”

百谷上下打量他,驚奇人長得真快:“你吃什麽藥了?只能先換我爹的了。”

九鴆摘下帽子扇著:“不了,一會去河裏游泳吧!冰涼冰涼。”

“好呀,我同你去。”百谷給他端來鎮在井裏的青梅酒,扳正他的臉,仔細瞧著他的變化:“外頭的水也算養人麽?竟然沒給你曬黑。”

兩人靠得近,九鴆也親昵地回看他:“我躲著日頭走呢,這天氣太熱了。今早都到了花洲頭,才沒管沒顧地跑回來,想你了。”

“你才不想我。以為花山節時你回來,結果沒有。”

百谷跟他稀罕完了,就埋怨他:“我用雞蛋換來許多珍貴花籽,想與你一起種在山神樹旁的,現在呢,三伏都要過了!”

九鴆給他賠笑:“我忙嘛,不是趕在寨裏祭神前回來了?看你跳舞,好好給哥哥跳。”

“哼,哪裏是給你的。”百谷瞥他:“小時候見天一起,現在心野了,一出一年多,把家都忘了,也不知忙什麽去了。”

九鴆家的地,長了寨裏最好的茶樹,他常教村民如何掐葉施水,殺青揉撚,連用什麽時辰的日頭來曬幹都把握得精妙,寨外的人也求九鴆去幫忙。後來,茶葉賣去了成都,賣去了長安,他更忙了。

反而自己在白水寨的茶園,交給了百谷打理。

“我養的沒你好。”百谷皺著眉頭,“收成只你一半,你回來吧。”

九鴆梳了漢人的頭發,挽在頭後,一副文雅樣貌,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半,正用剩下的一半洗臉。百谷總覺得這樣打扮的九鴆離自己遠了,想讓他回寨,不想讓他四處奔波。

“收成好又如何,貴人們都喝龍井了。”九鴆坐下來,把帶回來的茶葉給他看:“今次我去了長安,普洱已不時興,人人都吃這種龍井茶。還用來做龍井蝦仁、龍井魚片。咱們的雲霧茶因著一個傳說的由頭,能有些讀書人喜歡。更多的紅葉綠葉滯留在庫裏,去年剩下的茶連馬都不吃。”

九鴆背負著許多人的希望,他不能後退。

百谷知他碰見了難處,聞聞那異地的茶葉一起坐下來嘆氣:“那如何是好?山上的大茶樹都五六百歲了,光是上樹就危險得很,還指望能賣個高價呢。”

九鴆:“牧民更喜歡咱們的茶,他們兌著奶和鹽一起喝,但價格沒法漲了。長安洛陽,及至揚州,茶鋪裏擺的都是綠楊春,三關月,柳色新。我去看了他們的茶園,茶樹大小不過腰高,我們也須挑一些適合采的,篩出良株來。”

九鴆的主意多,但茶樹從選出來到種出來需要數年的栽培,那時又不知興什麽味道了。

百谷如玉似雪的腮頸上留著烏黑碎發,從頭巾裏散落,看樣子有些愁悶:“要是賣不出去,也就不去采大樹了,摔了我好一跤,到現在還疼。”

九鴆年紀長,個子已比他高了一頭多,人也闖實,看他仍舊瘦瘦小小的模樣有些抓心,幫著把他碎發捋在耳後:“摔到哪裏了?給我看看。”

“喏。”百谷伸出手來:“都青了。”

淤青已經消下去大半,肯定不疼了。但他既然說疼,九鴆就把隨身帶的薄荷葉跟赤芍藥揉碎了敷在他腕子上,吹了吹:“那,百谷求山神幫我們吧,你跳舞這麽好看,山神動了心,會可憐我們的。”

“山神太忙啦,這事還是求求杉彌吧。”

百谷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睫毛微微抖著:“茶神杉彌呀,我家茶園是你開墾,定不忘你恩情,我家收成是你心血換來,定不忘你賜予,求杉彌使我全寨日日月月辛苦所得,都能在長安洛陽賣個好價錢……”

不等說完,九鴆握住百谷的腰:“放心,百谷,他會的,茶神一定會幫你的。”

“哎呀。”百谷推他,“你不要搗亂,打斷就不算數了!”

“怎麽不算。”

九鴆認真地看他:“百谷,其實我這次回來是想告訴你……”

“九鴆回來了?”

樓梯吱嘎作響,百谷的爹下樓來,笑呵呵看他:“長高了嘛,待會吃飯啊。”

九鴆趕緊把牽著百谷的手松開,在身上擦著:“好、好,阿叔……你在呢。”

他爹笑:“我怎麽不在,還不是見天伺候他倆?我給你殺只雞去。”

百谷打著九鴆的背:“看見沒,一年回來一次就吃我家的雞,你是個黃鼠狼子!”

蟬鳴聲聒噪,百谷聽九鴆說著遠方大城的見聞嘻嘻呵呵,手裏做了幾個涼菜,就去喊妹子來吃飯,名正言順地讓她別跟那胖小子玩了。

百谷剛走到門口,天上旋起黑色的狂風,吹得房屋搖晃,迷人眼睛。百谷聽見一聲尖叫,是大風把妹子卷起來拋上天,吹得來回轉圈。

“別!”百谷沖出去,“放下她!”

大風把人帶跑了,帶得出了院子,出了寨口,眼見就要追不上,百谷大喊:“換我去,換我去!你放下她!”

“百谷。”

那黑色的大風說話,它卷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來,雙手向他伸開:“津滇被我綁起來了,你應當來見一見。”

“他受苦時,你應該在。”

錐心之悲切激蕩在夢中,這一驚,百谷竟然從床上掉下來,脊背著地。

“嗚……”

摔得好疼。

“誒,你醒了麽,是真醒了麽。”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嘰嘰喳喳地靠近,她看看百谷,手指捅捅他:“人還暈著呢?這幾日反覆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到底是真醒還是假的?”

百谷依聲而望,面前是個不認識的麗族姑娘,長發捆成發髻,頭上插了一大朵通紅的花。她見百谷的眼神裏有了色彩,笑起來:“是真醒了,你昏在路上險些死了,神仙把你救回來的,真是命大!”

神仙……是津滇麽。他如何了!

百谷想見他,手腳躺了這麽久都是軟的,渾身似若無骨,動動手指也費力。

但是想見他。

他使勁轉動身體,要從地上坐起來,那姑娘趕緊前來幫襯讓他坐回床上,百谷重心一偏,一下子撅倒回原來的睡姿。

“別急別急,我一個人提不動你,你別再摔了!”

姑娘說著打開屋門,向遠處喊了幾聲:“神仙,病人醒啦,又醒啦!”

百谷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套著兩對鐲子,有雙是從家裏出來時爹給他的,另一雙不認識。

再擡頭的時候,他就看見一個男人從門口匆匆忙忙地跑來,猛然撲上抱住了自己。

“嗯……”

百谷被勒得不舒服,哼哼著。

那男人摩著他的後背,喃喃說著:“嚇死我了,百谷,你昏了十幾天,我以為連我也救不活你了。”

他抱了好一會兒才松開,看著百谷的眼睛:“百谷,你怎麽受了這麽多苦?”

百谷看到他的臉,那熟悉的眉目讓眼睛立時亮了一下:“嗯?!是九……九鴆嗎。”

九鴆比記憶中的樣子更英俊挺拔,幾乎不敢相認。他穿著漢人的衣服,青白相間的長衫,身上有一股未熟嫩茶的香味,有點苦,讓人一聞就想起春天來,想起指頭撚著的青葉,漫田裏的白茶花,蒸茶流下壺邊的水珠。想起兩個人曾經一起躺在那棵五六百年的茶樹底下,等著花一朵朵地掉到身上來。

九鴆貼著他的臉:“是我不好,在餘杭呆了太久,把你撇在家裏。”

百谷趴在他懷裏閉上眼睛,什麽焦慮都放下了:“嗯,九鴆太忙了,我懂的……”

“病人既然醒了,就吃點東西吧。”

麗族姑娘還站在一旁,大大方方地說:

“給杉彌大人的朋友吃我們寨裏最好的玫瑰粥!”

————————

竹馬到位。

看到大家的留言啦,小說嘛,都是會有波折起伏的,就不劇透啦。

繼續求求旁友們推推這篇文吧,讓我快樂一點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