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忙碌的情人節

希爾德帝國的疆域有多大呢，比較籠統地來說,是從極東的天琴星座再到浩瀚星雲的邊緣,總共一千四百萬光年的範圍。沒有人能記住那麽多的星星,更何況大部分還是燃燒的火球，或者可怕的凍庫,能經常占據報紙頭條的，多半是邊界的那些小摩擦和戰役。除了與教宗國交接的軍事要塞,大部分人都活在和平的名號下面,他們熱衷於八卦軼聞,當然，如果能與皇室沾邊的那就更好了。

在很多女性,以及部分男性同胞的眼裏,沒有什麽宇宙明星比羅曼殿下更迷人的了，好吧，如果你也加入了這個奇怪的民間組織，就會發現，大部分的錢都讓皇室賺去了，他們收取了高額的版權費，僅僅是一張明信片或者海報，就可以讓不少普通人把一天的收入耗進去了。

傑森正盯著他的同事，那個永遠不肯歇停的艾米雅，她正踏著輕快的步子走進監控室，一張二維的彩圖懸浮著，跟炫耀似地飄來飄去。

“你又亂買東西了，”傑森嘆了口氣，他用一種杞人憂天的語氣說道：“對著那樣一個男人發花癡，只會讓你的人生更加孤獨。”

“瞧，這是最新的！”那個姑娘叫道，她一甩手，那張圖直接轉移到了監控屏上，照片上的青年穿著白色的統領服，那些精雕細琢的紋飾覆蓋了領口以及袖邊，他的金發柔順的搭在兩肩，或許是因為視角的緣故，那個人垂下眼的樣子溫柔極了，完全沒法跟聯盟軍隊的總司令掛上邊。

傑森沈默了一會，還是說出了他一直在意的事實：“你沒發現嗎？他正牽著一個人的手。”

另外一個人的眼睛亮了起來：“噢，多麽偉大的發現，好樣的傑森！我得把它發到網上。”

雖然是太空監控站，但門德爾這個星系實在太小了，它只有三顆行星，處於帝國邊陲，但和他們劃清邊界的是一個隕石群，那裏的環境糟糕透了，隕石密布，還有亂七八糟的輻射，沒有飛船可以通過那個地方——因為那些可愛的石頭，大部分人都無所事事的，最大的煩惱就是咖啡豆的又快用完了。

“你覺得那會是誰呢？”艾米雅用神棍一般的語調輕聲說道，她看了會放大的圖像：“……是個男人的手。”

“也有可能是助理啊。”傑森說，然而他的同事顯然不喜歡稀疏平常的答案，她調出了一海量的圖像，在幾秒鐘內定格了下來，那是一個黑發男子的側臉，眉目間帶著種鮮明的淩厲。

傑森沈默了一會，他一字一頓地說：“這不可能！克裏斯將軍怎麽會和皇室八卦扯上聯系！”

“看上去我找到關鍵點了，”一旁的女士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傑森，好像頭一次見到他似的。“你居然是克裏斯的粉絲……真不敢相信我一直沒發現，我這有好多相關網站呢，需要分享下嗎？”

“不……不用了。”青年說，他轉過椅子，煞有介事地整理起文件來，他真不想對著一個姑娘說，嘿，我是因為克裏斯將軍才從軍的，那聽上去實在太蠢了，他懷疑自己會沒臉出現在這個地方。

伊薩·克裏斯，他在兩年前的菲克斯戰役中成名，尤其擅長操作紅龍級的戰鬥機，傑森曾經看過一段視頻，那是臺深紅色的戰機，在教宗國的陣列中穿梭著，速度之靈敏，就像長有四對翅膀的風行鳥，它閃避過了大部分的脈沖攻擊，一面攻擊著成群的‘盲從者’，那是教宗國數目最龐大的戰機，它們堅硬的外殼被直接劃開，然後接二連三的爆炸，煙塵在四處彌漫，整個畫面並不是那麽清晰，但傑森記得很清楚，那架機器更像是吞噬敵人血肉為生的東西，一路都沒有停歇下來，完美得讓人難以置信。

雖然帝國研究院一直聲稱他們致力於人性化的武器，但事實卻是完全相反的，隨著機甲功能的提升，它們就像貴族小姐似的，越發地挑剔起來，大部分的軍校畢業生都沒法操作那些‘絕色美人’，人類的反應力很難跟上這些科技結晶的速度，這讓為數不多的，高級駕駛員的身價水漲船高起來，他們甚至擁有政治豁免權，就和那些王國的大貴族一樣。

傑森嘆了口氣，他參加過測試，結果讓人絕望，那份成績只能讓他到一個偏遠的空間站裏，喝喝茶，聊聊天什麽的，和理想中的人生相去甚遠。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麽做到的，那份官方的履歷簡直就跟隨手寫上去一樣，只學了一年的機甲操作……傑森耿耿於懷的想著，他正準備點開一個網站，一首大分貝的音樂響了起來。

“他不再回來，連冬青都開始枯萎，他不再回頭，星星也隨之墜落……”那個慵懶的女聲唱著，倒是充滿了磁性，可不管什麽音樂，都經不起八九十分貝的開著吧，簡直跟怪物嚎叫沒什麽兩樣了，傑森捂著耳朵，向著同事使了個眼色。

“這是緊急通告，”艾米雅用口型說道。

“警鈴呢！”傑森叫道。

“那聲音太可怕了，我偷偷換成了一首老歌……天知道它會這麽吵。”艾米雅無奈地說道，也不管對方聽到了沒有。

那段讓人窒息的噪音總算停止了，傑森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他剛感覺好上那麽一點，一個人影猛然出現在他面前，只有半寸的距離！他後退了好幾步，一個不小心，跌倒在了地上。

“全體人員註意，”站長的全息投影說道，那個老頭兒難得穿上了一整套制服，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樣。“門德爾空間站即將迎來一件空前的大事。”他的表情嚴肅極了，那股緊張的氣氛好像要透過投影似的。

“這是要開戰了嗎？”傑森有些顫抖地問道。

“明年這個時候，我會在你的墳前送花的。”艾米雅調侃道，她的視線並沒從上司身上移開，那位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他上次這麽幹的時候，是咖啡豆耗盡了……艾米雅想著。

但結果有些出人意料，或者說太過驚悚了。

站長是這麽說的：“三十分鐘後，帝國第一皇子，羅曼殿下將抵達門德爾……”

“他剛才什麽？”艾米雅瞪大眼睛，就像一只受驚的貓。

“我們得把禮服燙兩次，再穿在身上。”傑森重覆道。

艾米雅還想說幾句的，她的表情就像被好幾百塊隕石砸壞了腦子一樣，傑森正琢磨著讓她冷靜的方法，上司的投影又一次出現了。

“安德裏中士，”他對著傑森說，“你得作為代表空間站，前往皇家艦隊。”

通訊結束後，某位中士已經風化成了一塊石雕。

在近乎麻木的半個小時裏，傑森換上了禮服，理順了亂糟糟的頭發，這多虧了艾米雅，她就跟程序失常的機器人似的，忙前忙後，按照她的話說，是總算整理出了一個人形，可憐的軍官被推上了穿梭艇，就像包裝完畢的商品似的，那姑娘毫不留情的把他送了出去。

我都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傑森想，沒有發言稿，也沒有預先通知，那些官員到底想了解什麽？萬一我不清楚呢，會被取消軍籍嗎？他坐在機艙裏，覺得自己的末日已經不遠了——但畢竟是個年輕人，那些與生俱來的好奇心還沒因為時間而衰退，傑森忍不住地向外望去。

那些暗色的護航艦在最前面，有著數不清的炮臺，以及沈重的盔甲，就像傳說中的守護獸，收斂著利爪，一旦發現了入侵者，便會讓對方付出血的代價。後面則是一些銀色戰艦，傑森忘記名字了，在他印象裏都是以神話中的女神命名，它們呈現出漂亮的流線型，外殼光滑，就像吸附了月光一般。

穿梭船繼續向前開，簡直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魚，混進了鯨魚群。當繞過大部分的護衛艦，後方的主艦顯露出來，是菲萊克斯號，耗費數十年才建成的皇帝級戰艦，那絕對是一臺龐然巨物，比圖像的沖擊力要大上數百倍，傑森甚至沒辦法看清它的全景，那些暗金色的表面更像是吸光體，深沈，凝重，帶著不可一世的氣度。

接下來發生的事，比他前面二十幾年的經歷合在一起還要可怕，在傑森爬下飛船以後，穿著宮廷禮服的機械人正等在外面，她牽起繁覆的裙擺，行了一個屈膝禮，動作漂亮極了。“中士，你可以去覲見殿下了。”

“……你沒找錯人嗎？”傑森虛弱地問道，當然，他還是跟在了那位女士後面，在一扇金屬門打開以後，那些機械的構造完全消失了，出現在軍官面前的，是華麗到無可覆加的長廊，就像另一個世界似的。

掃描儀在空中盤旋著，它們的光掃過每一個角落，羅傑聽說過這些玩意兒，一旦發現了什麽系統認證之外的東西，它們會毫不客氣的將其燒成齏粉。

他忐忑地站在門外，幾分鐘前，他只是一個監控員，還在渾水摸魚的那種，而現在他即將和帝國的權利核心見面——眾所周知，阿爾方斯二世已經在幕後很久了，那位殿下的決定即成了國家的意志。

那扇看上去相當覆古的東西自行打開了，羅傑走了進去，只覺得柔軟的地毯都讓他難受起來，他快沒法呼吸了，該死的為什麽不派其他人呢……他想到了艾米雅，那個姑娘顯然會尖叫出聲，說不定就此昏倒過去，這個假設讓他感覺好上許多了。

那位大人就坐在沙發上，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衣，他擡起頭，露出了一個平易近人的笑容：“安德裏先生？來這裏坐。”那語氣就像在招呼老朋友似的。

傑森僵硬地定在那，當然他很難挺直背部，畢竟那沙發太軟了，完全可以把人陷進去。他意識到這更像一個休息廳，只有好幾排書架，以及一個堆滿紙質書的桌子，而房間的主人正在沏茶，一些甜絲絲的味道充斥著空間，很難讓人緊張起來。

“這是一次私人會面，我只想找你聊聊天什麽的。”那個人說，然後將茶杯推到傑森面前。

中士盯著不斷冒出的蒸汽，小聲說道：“可我什麽也不知道。”

“沒有兩個人會了解完全相同的東西。”那位殿下柔聲說道，他用食指在玻璃臺面上敲打了兩下，一個玫瑰雕花的盤子從暗櫃裏升出來，上頭擺列著各式各樣的曲奇。“需要甜點嗎？”他問。

傑森舀起了一塊餅幹，或許是氣氛隨和得太過分了，以至他不知所措，慢慢地品嘗起茶點來，那些小東西美味極了，還帶著從烤箱帶來的餘溫。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看向對面，那個人的相貌太過出眾了，甚至不能用漂亮來形容，他想起了艾米雅的說法，只有星辰誕生時的光輝才能與之媲美，好吧，他以後再也不會嫌那個句子肉麻了。

“嘗起來很棒。”傑森說，渀佛那些溫熱的茶水讓他重獲知覺似的。

“真是太好了，”金發的王子笑著說道，“我頭一次做這個品種呢，而艦船上的人是絕對不會說它難吃的。”

可憐的中士開始咳嗽，過了好一會才停止下來。“……殿下，你真是太客氣了。”

“檔案上說，你是在門德爾ii號行星長大的。”

對方放下了茶杯，傑森反倒松了口氣，他意識到此次的目的了，盡管那位殿下隨和得不像樣，可他真不想領略下去啊。“是的，我的母親在那兒工作，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沒把話說下去，所有人都清楚這個過去式，ii號行星已經被拋棄了十年，那個星球的植被很低，經常會有巨型的沙塵暴，如果不是少量的鎳晶需石，沒有人會在上面居住，而那些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也被挖掘光了。

“我要調查的事情，是在十四年前，理論上，應該有一個太空物質落入了ii號的大氣層。”

傑森想了一會，那並不是什麽美好的童年，物資匱乏，環境惡劣，你可以在任何一個需產星球發現同樣的經歷，不過他確實記得一件不平常的事，作為談資，他還和好幾個鄰居說過。“那是個下午，一塊隕石掉落了下來，這本來沒什麽奇怪，但它太過明亮了，甚至在天空劃出了藍色的印記……”他琢磨著怎麽解釋下去，一扇門打開了，就在那排書櫃旁邊。

“羅曼，更衣間的密碼怎麽變了？”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當然，那並不是重點，全帝國都清楚第一皇子的性向……只是這個真相的身份過於殘酷了，傑森想，他恨不得就此昏倒，然後忘掉了這兒的一切。

他一定是還沒睡醒！先是覲見皇子，幾分鐘後，則見到了人生中最詭異的一幕，他一直崇拜的軍官，克裏斯將軍，那個人只穿著一條睡褲，上身赤裸，出現在羅曼殿下的休息室裏，傑森揉了揉眼睛，可那居然不是幻覺，中士差點要哭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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