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我著迷，很容易牽引我的視線或者擾亂我的情緒，盡管我從來沒有當面承認這一點，某個小混蛋很容易沾沾自喜，而我一點也不想應付興奮過度的外星人，我還不到三十一歲，絕對不能因為某些難以啟齒的原因去見上帝。”

……

“在那件事情發生以前，我並沒有察覺到羅曼性格上的變化，在最開始的時候，那的確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他有些暴躁，甚至多疑，跟所有處於發情期的動物沒什麽區別，當我叫他收斂之後，又像個孩子似的埋在人懷裏，所以我想，他可能只是厭倦了一成不變的基地生活。”

“現在想來，我錯得很離譜，那片水泥建築下面掩蓋了足以毀滅全人類的陰謀，而在工廠裏生活的那些幸存者也難以逃離那層可怖的陰霾，‘他’在改變所有人，包括我，包括羅曼，甚至那臺神經兮兮的電腦。”

即使在僵屍密布的城市裏，或者是很久以後的星際旅行，伊薩也沒有改掉寫日記的習慣，他經常帶在身邊的本子有著磨白的外皮，邊角泛黃翹起，空白的地方被字塞得滿滿的——阿爾方斯三世對那個小玩意兒的評價是，看見了就想偷偷翻開的連載小說，美中不足的是，還要考慮偷看的慘烈後果。

不過羅曼第一次見到男人寫日記，是他們剛開始“同居生活”的時候——正確的來說，是一起住在那個制藥廠最偏遠的休息室，裏面只有一張小桌子，一些過去留下的文件袋，還有泛著黴味的床鋪——羅曼花了半天的時間才把房間整理出來，共生體一直在他腦子裏大吵大嚷，怒不可遏的指責寄主把外粒子當做清潔工具這種奢侈愚蠢的行為。

伊薩正埋頭寫字，當他意識到還有一個人站在旁邊，他就立刻合上了本子。“你可以清理下槍管，別在那晃來晃去的。”

“可我昨天已經弄過了，呆在這可真無聊，你沒空理我，還不讓我知道你寫的東西。”羅曼趴在桌子上抱怨著，金發披散著，像某種等待出門的犬科動物。

“好吧，”伊薩直起身，一面摸了下對方在桌上翻滾得亂七八糟的頭發，“你有那位僵屍先生的消息了麽？”

“他就跟蒸發了似的，我只在科林身上弄到一點殘留的毛發——確實發生了奇怪的變化，是關於X病毒的，它被人類自身的抗體抵禦住了，雖然並不完全，所以那個人還沒來得及腦死亡又重新恢覆了意識。”羅曼說，他抓住了那個在他頭發裏搗亂的手，順便貼上去吻了一下。

伊薩後悔地把手抽了回來，另外一個人意猶未盡的瞟了他一眼。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並不是什麽大問題。”羅曼認真的說道，在這個時候他才有了一點傳說中的帝國第一繼承人的風度，盡管伊薩根本就不清楚那個頭銜是什麽東西。

“在他體內的病毒變異了，和人類的DNA發生了同化，它只能讓人的心臟停止跳動，而無法中止他們的腦部活動……只要任何一個感染者願意，他就可以無限制的增加自己的同伴，咬上對方一口，或者接個吻什麽的。”

“我們很可能面對一大群“會思考”的僵屍。”王子殿下做出了結論，當然他還是那副無所謂的神情，然後他看向伊薩，發現對方正皺著眉。“你先別想著通知盧娜，她可不是什麽會體諒人的好姑娘。”

“謝謝，我還真沒這麽想過。”伊薩說，他沒有承認自己的動搖——兩天前的晚上，把那五個治安隊的成員放倒在地以後，他們徑自離開了那片區域，完全忽略了某個可憐蟲的威脅恐嚇的叫喊聲。

如果通知那位基地的領頭人，那位精明，毫不含糊的女士，伊薩可沒有把握不讓對方懷疑到自己頭上，畢竟那天晚上最先動手的是他自己，而且唯一的證據，那個僵屍，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在建立這個臨時基地後，盧娜或者是那些領導層頒布過內部條約，每個尋求庇護的幸存者都會在登記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以示同意。那是關於禁止槍械，盜竊，鬥毆等等的條款，最末尾用黑體註明了治安隊的權限，也就是他們有權利判斷各種罪行，包括實施懲罰。

可以想象的，在他們講明那晚情況之前，很有可能就被押送到監獄了。

不過救援基地太大了，人也很多，在臨時登記的檔案庫裏很難找到什麽有用的資料。兩個人心安理得的坐在屋子裏，花著上次營救任務獎勵的籌碼，羅曼買了好多個三文魚罐頭——在伊薩意識到那些東西很貴以前，某個負責采購的外星貴族已經把錢花得一幹二凈了。

“你就不能買那些便宜點的食物嗎？”伊薩忍不住指責了兩句，那感覺就像在責怪太會花錢的年輕太太。

“我不喜歡青豆和番茄。”嬌生慣養的金發美人回答道。

“我們得去工作。”吃完最後一個沙丁魚罐頭，伊薩嚴肅的說道，“可以打怪嗎？”羅曼問，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不能，我們得去登記處一趟。”伊薩突然想起了好幾天前的登記，他們兩個像真正的廢物一樣，宣稱自己什麽都不擅長，照這個趨勢，只要能得到一份掃大街的工作已經不錯了。

一個小時後，兩人坐在了一間工作室，寬敞明亮，而且充滿了雌性生物的歡聲笑語——那位安排工作的登記員推了推眼睛，介紹了一個最簡單，據說毫無技術含量的活，同時也不需要耗費太多體力……他說完那一大堆形容詞，才慢悠悠的說道，你們去織毛衣吧。

伊薩冷著臉，他盯著手中金屬條，完全不理解那些女士們如何用兩根武器做出了衣服——相比之下，羅曼似乎學會了不少，他剛剛和一群姑娘們聊完天，在金發青年極具欺騙力強大的外表下，沒有任何一個女孩會拒絕他的求助。

“親愛的，我可以教你。”羅曼已經織出了一個半成品，是個好看的帽子雛形，伊薩決定在小混蛋的名字前綴裏加上一項“擅長一切家務”，他應該感到高興不是嗎，自己什麽都不用做了。

“不用想了，明天我會換個工作，這不適合我。”伊薩說，他手上的毛線已經打結成一團，可憐兮兮的躺在桌上。

羅曼被那堆白色的毛線理得整整齊齊的，重新塞回了伊薩手裏，“你可以織條圍巾什麽的，那很容易。”

這一定是他能遇到的，最為軟綿綿的下午，伊薩想，他用了一個小時來學習怎麽織出一條完全沒用的圍巾，那看起來簡直就像一條破布——伊薩不止一次的重覆過這個觀點，而他的同伴則寬容的表示手感不錯。

該死的，這些毛線本來就摸起來很不錯。

“嗨，先生們。”一個穿著淺色裙子的姑娘走了過來，她毫不客氣的坐在兩人對面，同時取出一張表格。“你們是來頂替米蕾雅的工作嗎？真高興他們派了兩個男士過來，好多地方需要你們的幫助。”

“你知道的，人事部的家夥總是很忙，他可沒跟我們講明白。”羅曼解釋道，好像他已經見過了那些管理人員。

“是這樣的，米蕾雅的孩子病了，醫生說那是疫苗的後遺癥，所以需要人照看幾天。”看見羅曼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她又補充道：“據說是預防流行感冒的疫苗，這個地方以前畢竟是藥廠，看起來可以供我們用好多年了。”

“基地裏有流行感冒？”羅曼問。

“基本上只有孩子們患病，和在外面的時候一樣。”那個姑娘笑了起來，帶著些無奈的意味，每個人都在懷念著末日前的時光，只是那些記憶毫無用處，只能在偶爾徒增傷感。

羅曼隨口編了一些工作資料，那位姑娘得到了她想要的訊息以後，滿意地離開了，其他人還在悠閑的幹活，對話裏充滿了對物價，還有新鄰居的抱怨。這可真是個平靜的地方，羅曼想，當外面充滿了屍塊和以人類為食的怪物的以後，讓一片孤島正常運轉可不是什麽容易活。

“……其實盧娜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糟。”羅曼感嘆道。

“你想幹什麽？追求她嗎？”伊薩問，很奇怪的看了青年一眼，然後繼續和手裏的毛線奮戰。

“當然不，我的時間全花在你身上了，親愛的。”發現伊薩沒有理會自己，羅曼繼續說道：“她並不是在修建一個臨時的堡壘，相反的，她在建立一個國度，如果外頭的病毒能在十年內消失，盧娜就是這片區域的領主，如果還能繼續發展，她會成為這個大陸的女王。”

這種瘋子一般的言論伊薩早就習以為常了，他冷冷的補充了一句：“如果病毒繼續變異呢？”

“願上帝保佑？”羅曼說，他並不是在隨意猜測，那個女人肯定在策劃什麽東西，很有可能是抵禦X病毒的疫苗，雖然以現在的科技很難達到那樣的地步——只要她有相對的野心，某個投放病毒的混蛋總會出現的。

伊薩的織出來的圍巾被列為不合格品，它看上去有些松散，不太能擋風的樣子，負責收購的人員毫不留情面的把它挑了出來。

男人頭也沒回的走了，羅曼則帶上了那條被遺忘的針織品，小心的疊成了一塊，然後塞進了一個紙袋裏——好吧，在一開始，他就知道這條圍巾不會入選，羅曼毫無負罪感的想，他會好好保存這條圍巾，然後留作紀念什麽的。

最後，絕對不能告訴伊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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