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面有些奇怪，在盧娜出現以後，那個慢條斯理的登記員就站在了那位女士身邊，絲毫沒有坐下的意思，依照那份尊敬的態度，如果這裏有臺全手動咖啡機，他可能就要直接過去現磨咖啡豆了。

這可不大對，伊薩想，他重新看向了那個隨意坐在一邊的姑娘，她面容甜美，笑容恰到好處，像極了那些議員候選人的神態，雖然並不和那些高層的人接觸，但伊薩是清楚的，就像他任務裏遇到過的，某些不願透露姓名的政客，又或者是為了躲開司法而準備逃亡的金融大腕，他們眼睛都會透出同樣的東西，被控制得恰到好處的欲望，和無時無刻的控制欲。

至於羅曼，伊薩並不覺得自己需要研究外星人。

“很高興你們能加入科倫林基地，”盧娜說，她蜜色的眼睛一直看向伊薩，那感覺就像一頭發現獵物的母狼，在一旁的金發青年有些難受的想著。

“像您這樣的，經驗老道的“獵人”我們一向會給予最好的待遇。”她說，然後示意一旁的登記員開始工作，簡直就像女王在下達旨意一般自然，傲慢。

“我們剛才談到了特長，小克裏斯先生。”那名年輕的登記員將問題轉向羅曼，而他本人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有些緊張的坐下，伊薩註意到他一直在偷偷打量著身旁的姑娘。

“你是指哪方面呢？”羅曼問。

“任何方面。”

“……”羅曼剛張開嘴，然後就意識到身邊的男人偷偷踢了他一腳，於是他靦腆的笑著回答道：“其實我也沒什麽長處，平時就打打游戲什麽的。”

兩個人的表格非常幹凈，幾乎每一行都寫著“無”，這樣的登記根本費不了多少時間。

“實際上，我有一個懇求。”伊薩看向盧娜，他非常肯定，這個女人處於很高的位置。“我的另外一個弟弟卡羅爾，他失蹤了，他或許活在這裏也說不定。”

“我會派人去查的，帥哥，希望你還保留著我的名片，你可以用它來見我。”盧娜眨了眨眼睛，然後她站起身，一副準備離開的模樣。

這感覺簡直就像他們兩個要暗地裏約會似的，羅曼憂郁的想著，然後他在暗地裏慶幸那位女士並不是能讓伊薩喜歡的類型。

西裏斯似乎恢覆了過來，他正在填寫表格最後的部分：“關於你們的槍支，武器，那些是需要交給基地的，我們會被它們重新分配給物資采集隊和守夜人，為了安全起見，整個基地不允許私人攜帶槍支。”

“你們不能這麽做。”男人的表情冰冷極了，就好像登記員拐走了他的女朋友一樣——實際上也可以這麽說，伊薩對待那些武器就像是生命裏的另一半一樣，羅曼想，而他自己正在把那一大袋武器當做競爭對手。

“噢，那些槍支我會暫時保管，不會有任何人動你的寶貝的。”那個本來已經打開門的姑娘回頭說道，她就像是寬容的雇主，盡可能的滿足新員工的小小要求。

“羅姆查爾德小姐，你不能為了他一個人破壞規矩。”登記員很激動的說著，他甚至站起身，那個廉價的塑料椅子一下橫倒在了地上。“您所追求的，每個人都有相同的起點的目標，還有整個基地的秩序，都需要在不違背十條約的前提下實現。”

“西裏斯是吧？”盧娜總算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她無動於衷的說道：“規則是我定下的，但它是死的，也只有我可以改變它。”

“……我以為您會保證絕對的公平，這難道不是您堅持的理念嗎？”

“很遺憾，即使是我，也只能維持相對的平等。”她說道，然後徑直走了出去。

西裏斯並沒有萎靡不振，畢竟他看上去相當的崇拜盧娜·羅姆查爾德，剛才的情況簡直要跟信仰毀滅差不多了，不過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的時刻，伊薩想，比如小學畢業的男生終於知道同班漂亮的女孩也是要上廁所這種事。

“現在已經八點了，”帶著眼鏡的年輕人看了眼手表，然後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正好可以帶我們的新人參觀下基地。”

空氣裏彌漫著一層薄霧，還沒有什麽日間的溫度，陽光只是打在灰白色的建築物上，並在它們的邊緣形成了橘黃色的光暈，這些水泥建築高大，冰冷，一些氣流被這些樓房壓縮，一陣又一陣的吹拂在人身上。

那感覺就像回到了一個往常的清晨，他只是剛剛走出了小區的公路，路面上連一點塵埃也沒有，空氣清新，可以讓人一直小跑下去。伊薩頭一次覺得，回到兩個月前的仿佛在另一個世界的悠閑生活，並不是那麽遙不可及——只是在他規劃的未來裏，除了收集完備的武器倉庫，裝滿罐頭的櫥櫃，還多了一個笑起來一臉無辜的外星人。

伊薩惡狠狠的在心裏發誓，絕對不能將這個想法透露分毫，天知道那個得寸進尺的厚臉皮會不會直接站在十幾米的水泥建築上掛出橫幅，然後把男人的名字和那個長得不可思議的貴族姓氏放在一塊，結尾是“婚禮”，伊薩一點也不懷疑這個可怕的假設。

或許是因為無所事事的緣故，他居然很認真的思考起了應對策略，還沒意識到的時候，有什麽人猛地將他拽到了巷角，那是兩個水泥房之間的狹小通道，可能在最開始規劃的時候，就沒打算讓人通過，又暗又窄，寬度只能塞得下一個人。

最可惡的事，他沒有辦法離開這，唯一的出路讓某個討厭的金發鬼給擋住了。

“讓開。”

“你看上去不大高興。”羅曼說，眼睛掃向那些粗糙的墻體，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樣。

噢，我怎麽可能高興，先是莫名其妙和一個男人談戀愛，然後被親的滿身吻痕，活生生的像個性變態，伊薩瞪著對方，他發誓再過五秒鐘就直接把這個高大的障礙物踹出去。

“我第一次這麽在意一個人，這感覺太難以形容了，我是說，我並不在乎你是誰，有什麽頭銜或者領地……”

這是想表達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窮光蛋嗎，雖然這麽想著，男人並沒有開口，在他不願意承認的某部分角落裏，那些小小的會翻滾的感情細胞，興奮的在他腦子裏跳動，就像什麽使用了毒品的狂歡，“那個混蛋小子也喜歡你”它們用嬉鬧的聲音念叨。

羅曼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那位登記員似乎發現兩個隊員走丟了，他在外面喊道：“先生們，你們想要交流感情可以等到晚上回宿舍。”

男人板著臉，一腳把某個外星人踹了出去。

幾分鐘後，他們走出了那條小路，盡頭是一大片灰色的水泥地，有不少擺在地上，或者用桌子臨時搭建起的攤位，彩色的紙張和橫幅掛在它們前面，就像個中學生舉辦的義賣市集，雜亂，又充滿了生機。

“這是露天集市，每天上午都會開放，除了槍和僵屍，他們什麽都賣。”西裏斯介紹道，並擡手指著前方，他這個人好像時刻都處在表演上一個時代舞臺劇的誇張動作裏，帶著種難以形容的維和感。

伊薩對那些東西並不感興趣，只是商品種類的確很多，用密封袋封好的白色粉末，形形色色的桃色雜志，或者是穿著暴露的金發姑娘，這個臨時的集市好像什麽都沒有禁止。他有點不懷好意的想，如果把羅曼拖到最中間的展示臺去，一定會有很多人買單，無論男女——剛想到這，伊薩下意識的回過頭，身後並沒有那個混蛋。

他在一家小小的店鋪找到了羅曼，後者正在跟店主聊天，對方是一位頭發雪白的老人家，披著深色的外套，身體順應自然的佝僂著，屬於那種讓人看見了就心生憐憫的年紀。

那裏就是一張桌子，鋪著一片棕黃色的麻布，最上面擺著一套紅栗木制的咖啡器材，金屬的部分是葡萄藤式樣，擦得很光滑，同時帶著點銹跡。而右下角用小小的紙板掛著名字“櫻桃咖啡”，咖啡店一點都不起眼，仔細看的時候又會覺得殘留著一些往日的氣息，那種漫無目的，寧靜的生活。

“伊薩？”羅曼回過頭，他總是這樣敏銳，好像共生體在他身上安裝了探測器似的——伊薩不會知道，他又一次的猜中了真相。

“這是卡梅琳小姐，她會做好多老式咖啡，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些東西呢。”青年又用那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語氣說道，然後他扯著伊薩到了店鋪前面：“卡梅琳，這是我哥哥，伊薩。”

說的好像跟真的似的，伊薩開始後悔當初那個兄弟的設定了，他到底是做過多少壞事才能攤上兩個不讓人省心的混蛋。

“你們長得可一點不像，”那位老太太笑了起來，她眼睛半瞇著，一面撫摸著那些漂亮的鐵器，然後繼續說道：“不用理會我這樣年紀的人胡言亂語，我眼睛可不太好，不過在六十年前的時候，我可是給好多大人物煮過咖啡呢……先前我們說道哪了，羅曼？”

“我想應該是華盛頓。”

“噢，我的父母在那有間小店，開門的時候，整條街都可以聞到咖啡的味道，那些國會的先生們經常會帶著夫人一起過來，穿著體面，漂亮的衣服……我想，以後再也不會有那麽講究的時候。”她似乎在回想著過去，臉上的皺紋也掩蓋不住那些憧憬，然後她像是突然回過神，再度看向兩名顧客。

“……真不好意思讓你們聽了這麽久，你們想喝咖啡嗎？”

羅曼偷偷的看了眼伊薩，後者很快明白過來，同時有些無力的問道：“這裏還收現金嗎？”他身上的美金全部都當廢紙一樣塞在最偏僻的角落了，在沒有人的時候，那些東西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價值。

一直站在旁邊的西裏斯攤了攤手，“差點忘記告訴你們了，整個基地只使用代幣。”他取出了一個綠色的塑料幣，看上去就像是賭場最常用的那些十美金籌碼，然後無奈的說道：“在找到合適的工作以前，你們屬於無業游民，所以非常抱歉。”

“噢，不用擔心，這些是免費的。”年老的店主開始轉動鐵器，那些咖啡豆在裏面慢慢的攪成了碎片，她的手很小，還有些顫抖，但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好像付出了全部的註意力，新出的粉末被她小心的放在濾紙下面，很快的，那些泡好的咖啡就像變魔術似的跑到了蒸餾壺頂端。

香甜，又苦澀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感覺就像逐漸泛黃，逝去的時光一樣——不管對過去的生活有多大的不滿，但在幾十億人都死去的時候，那些日子簡直就像忘記加糖的咖啡，一旦消失，才有人發現：噢，它是那麽的好的東西，我居然從來沒察覺到。

“這太精致了，就像我以前……”羅曼沒繼續說下去，他側過頭，看著一個剛到店鋪的男人拿起了一杯咖啡。

“一杯咖啡十個籌碼。”老太太說，她擡起頭盯著對方，那是是個六英尺半的壯年男子，看上去和模範市民相去甚遠。

“我不會付錢。”那個人咧嘴一笑，他把那個紙杯扔到了地上，一大半的棕色液體蔓延開：“這嘗起來就跟狗大便一個味道，就算它是免費的，我也喝不下去。”

年老的女人皺著眉，她固執的站在遠處，絲毫沒有畏懼的意思。

伊薩則盯著對方的膝蓋，只需要對那踢一腳，就可以把面前這個混混揍成貨真價實的狗大便了——他剛邁出半步，身後的青年便扯住了他的袖子——那個鬧場的白癡已經倒在了地上，一些白色的唾沫溢滿他的嘴角，一條細細的金屬線鏈接在他的頸側，伊薩很快認出了這個玩意兒，是電擊槍，適用範圍只有二十米。

當那個小小的扣環貼在了人的身體上，一萬伏的瞬間電流會在小於十分之一秒的時間通過目標，只需要一下，就可以把一個八百磅重量的公牛放倒。不過這種東西對於僵屍沒有用，畢竟它們早就麻痹得不像樣了。

“治安隊的人今天來得可真慢。”臨時的導游先生感慨道，他根本沒有看塊打濕地板，已經來了有人將那個昏倒在地上的壯漢直接拖走了，那人的大半個身體都在地上摩擦，整個市場充滿了顧客和賣家，沒有人覺得驚奇，也沒有人願意看他，就像是已經習以為常一樣。

“他會怎麽樣？”羅曼問。

“人力資源部會決定的，加入先遣隊，或者直接處決，就看那群人怎麽想了。”

簡單，暴力的管理手段，卻有效得讓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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