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止這段錄音，我還找到了一些資料，這個藥廠看上去真是個相當安全的地方。”科林將筆記本放在眾人面前，那是一份網頁記錄，中央是一張俯視圖，其中的建築是最簡單的白色幾何結構，綠化面積多得出奇，最外圍是又厚又高的水泥墻壁。

“它看上去更像個軍事要塞。”伊薩說。

“噢，這後面兩位是怎麽回事？”科林瞪大眼睛，用那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道：“卡莉婭，你已經到了要帶男人回來過夜的年紀了，還是一口氣兩個。”

“很遺憾，那不可能。”卡莉婭一手拍在男孩的腦門上，她狠狠的踹開了地面上的雜志和光盤，“要我說的話，你們三個倒可以到同一張床上做你們想幹的事……人類一定會終結在基佬的手上。”

她充滿預見性的發言讓屋裏的三個男性都沈默了，科林摸了摸鼻子，他有些窘迫的說道：“其實我一直覺得我能喜歡卡莉婭以外的所有姑娘，很高興認識你們，我是科林。”

然後他繼續興趣昂然的抽出了幾份文件，它們被塞在一雙球鞋下面，非常顯眼。“這是那個藥廠的資料，二零一八年開始修建，半年前竣工，所有者是羅姆查爾德家族，對外宣稱研究生物方面的制劑，小白鼠實驗一類的大概。關鍵是，他們非常有錢，旗下所有的公司都沒有上市，完全能建造出一個像樣的基地。”

“聽上去很不錯，會有很多人在那裏嗎？”羅曼附和道，他已經拿起了那份資料，像內部人士一樣同科林指指點點起來。

“嘿！”女孩在另一頭叫道：“你什麽時候掙脫手銬的，該死的，我一點也不想和你們一起上路。”但卡莉婭也只是嘴上說說——她解開了伊薩的雙手，狠狠的瞪著那些圍在一起討論路線的男士，雖然她還是個將什麽都寫在臉上的小姑娘，但她也明白，為了活下去到達那個基地，這一點忍耐並不算什麽。

按照卡莉婭的說法，那條離開鎮上的道路已經被一個月前的泥石流給堵住了，她一面說著，一面用鄙夷的眼神看著科林，後者當時並沒有一起出去，這姑娘獨自走了三公裏。要知道外面不單單是行屍，還有奇形怪狀的變異者，也不知道她的運氣多好才能一個人活著回來。

所以他們唯一的出路只有流經鎮上的克拉瑪斯河，挑個遺留下來的船只什麽的，離開加尼福尼亞再作打算。

“我會花些時間打包行李，後面的倉庫有各種口味的魚罐頭，我不建議你拿大蒜口味的，伊薩先生。”科林取出了一串鑰匙，他有些痛苦的掃了眼蠻地的雜物，好像他要跟那些黃色雜志和限量版DVD決鬥一般。

“那個倉庫就在走廊後面，轉角的第一個房間。”科林取出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和他滿屋子的藏品比起來簡直是小的出奇，他沒有回頭，似乎丟棄私人物品這個項目已經讓他去痛不欲生。

伊薩並沒有安慰他的打算，畢竟年輕人總是有些奇怪的想法，就像卡羅爾曾經想著要和他一起跑到全世界旅行……男人突然頓住了腳步，那一天，他一直盯著情報網頁，那個孩子似乎嚷嚷著要帶上他去參加畢業旅行什麽的，然後，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畢竟沒有人會帶著大十歲的兄長毀掉整個最後一點大學生活吧，伊薩想，他只把那當做一句簡單的玩笑話。

但現在回憶起來，某個叛逆期的青年似乎就這麽生氣了，所以才招呼也沒打的離開——如果當時他不是那麽忙，如果他能答應那個幼稚的邀請，他一定不會讓卡羅爾去什麽森林公園，但也只是假設罷了。

就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樣，男人神情冰冷，一些亂七八糟的情緒讓他腦子有些發暈，他走到了走廊的拐角處，並沒有註意地面那塊長條木板，而是看向那扇鐵門，101室，伊薩很快找到了那把鑰匙，擰動著推開了門。

裏面坐著一個人，然而光線並不是太好，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透進來的陽光。那個人似乎歲數有些大了，她穿著一條厚厚的裙子，上面還有毛線披肩，頭發是銀灰色的，散亂的紮在一起——這似乎是卡莉婭最開始提到的那位奶奶，伊薩想著，他以為那原本只是小騙子順手編出來的故事。

男人走進了兩步，他有些不理解一個老人家怎麽會在這樣的房子裏織著毛衣，光線不好，而且還帶著一股腐爛的味道。他掃了掃四周，空曠的沒有任何東西，顯然是他走錯地方了。

他看著那個一直背對著自己的老人家，盡量放低聲音問道：“打擾了，請問倉庫在哪裏？”

然後他聽到了咳嗽的聲音，非常嚴重，撕心裂肺的那種，伊薩甚至想走進兩步幫她一把——那位老太太轉過了身，依舊是那種不間斷的喉管內部發出的響聲，實際上把它稱之為嘶吼更為恰當。

那是伊薩每天都能聽到的，屬於死者的聲音。

她的皮膚已經皺在了一塊，緊緊的貼在臉上，下眼皮聳拉著，露出棕黑色的內眼瞼，那是年老也不能產生的脫水感，只有死亡才能讓人變成這樣。那雙同樣幹枯的手上拿著兩根銀色的毛線針，還有一些粉紅色的線團，好像她只是一個慈祥的，為孫子們做衣服的長者一樣。

在轉換成僵屍的時候她已經太老了，或許是腿腳不靈便，這個不死者走得很慢，她長開嘴，裏面只有空蕩的牙床。

伊薩暗暗罵了一聲，他擡起槍，準備送這個老太太的一程。

一只手猛然從身後拽住了伊薩，一下子將他拖出了房間，然後關上了101室的門。科林上氣不接下氣的站在外頭，他好不容易有了點力氣，“我忘記這塊門板掉了，很抱歉，你不能進去，那是我奶奶。”

“曾經是。”伊薩拉開保險杠，身後的鐵門傳來了陣陣的拍打聲。

“她現在也是，她什麽也沒有做過。”科林反駁道，他眼圈發紅，因為劇烈運動的緣故，他的臉色倒顯得正常很多了。“那段時間我很害怕，不敢出門，卡莉婭也每天神神叨叨的，像個精神病一樣，只有奶奶照顧我們，然後有一天，她被感染了。”

“她很平靜的告訴了我們兩個，然後把槍交給了卡莉婭，她說她餘下的時間不多了，想給我們織兩件毛衣過冬，她那時剛織好了一半……然後她醒過來，我們發過誓要送她和爺爺見面。”科林有些斷斷續續的說道，他擦了擦眼睛，有些無奈的笑道：“很愚蠢是吧，只要看著她在沒人的時候，就會和以前一樣，用同樣的手法織著衣服，我就會覺得她還活著，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那只是她殘留的一點意識而已。”伊薩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把手重新放在了門上。

“伊薩先生，如果你最親近的人變成了那些東西，你能親手殺了他嗎？”科林擡起頭，大聲問道。

男人停住了腳步，他想起那個連屍體都找不到的年輕人，如果有一天，他看見他，渾身脫水，腳步遲緩，用死者的空洞的眼睛對著自己，他能用這把槍終結卡羅爾最後一點殘留的痕跡嗎。他沒有答應那次旅行，也沒有第一時間趕去救那個人，他這樣一個將青年推向毀滅的人，是否還能毫無顧忌的向著受害者開槍，他不知道。

“我只是想讓她一直呆在這裏，這樣就好了。”科林小聲說。

“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羅曼，也不知道他是從何時站在這的。

他依靠著墻壁，陽光只照在他的下半張臉上，羅曼微微揚起唇角，這讓他看上去像是陰影裏潛藏的魅魔：“病毒依靠人的感官來捕食獵物，所以它保留了感染體的視覺，聽覺，嗅覺以及運動神經，但是那些所有關於回憶和思考的部分已經完全壞死了，你們所見到的所有僵屍的活動，不過是為了捕獵增加的技能。”

“也就是說，她偽裝成一個人類，在那織毛衣或者幹些別的什麽，使你們放松警惕，然後在展開捕食。”金發青年冷冷的做出結論，他推開了門，那個行屍已經坐回了原處，開始理著臟兮兮的線團。

他擡起那把小巧的手槍，是伊薩一開始給他的那一把，直接打在了它的額頭，那個被科林稱之為奶奶的東西，重重的跌下了椅子，一直緊捏著毛線的手也最終松開了。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活下去，”羅曼轉過頭，他看著男人的眼睛，像是在分析數據一樣，仔細而毫無遺漏。“我不知道你會把什麽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但千萬別那麽做。你只要告訴我，一切都會妥善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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