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薩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還住在那間祖父祖母遺留下的老房子，墻上的白漆剝落了一大半，沒有邊界的農場長滿了雜草。外面刮起的風吹開了米白色的紗簾，潮濕得讓人渾身粘膩不堪。他的母親端著昨晚吃剩下的速凍披薩放在桌上，手腕纖細，好像沒剩下多少力氣一般。他的弟弟走到桌沿旁，踮起腳才取到了食物，那個孩子挑剔的皺著眉：“媽媽，這是冷的。”

而他的母親仿佛沒聽見，走到了伊薩身邊，她皺著眉，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整個好像是冰冷的，卻用全身的力氣抓緊了男孩的肩膀。“親愛的，你得去伯頓叔叔那過暑假了，我會帶著卡羅爾搬到新家。”

他呆呆的看著女人，看著她茂密蓬松的棕發，她有一張小巧蒼白的臉頰，嘴唇很薄，眼睛反倒大得有些無神了。伊薩這個時候才註意到她手上提著一個很大的背包，純黑色的，被洗出了一些淺色的印記，她把背包塞到了伊薩手上。“伯頓馬上就要到了，他會帶著你去洛杉磯，那可是個好地方。這是你的行李，拿好它做個好孩子。”

卡羅爾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他抱住了伊薩的腰，而兩只手上都是油，伊薩很不情願的摸了摸弟弟的腦袋。

“我不要哥哥走，我們應該生活在一起。”小屁孩用很嚴肅的口吻叫道，只是眼角幾滴淚水出賣了他。

門外傳來了貨車的喇叭聲，大而刺耳，伊薩想要說些什麽，雖然他腦子亂得像一團蛋花，他剛張開嘴，卡羅爾就哭了起來，他雖然小聲音卻可以跟汽車喇叭媲美，由於他抱著兄長不肯放手的緣故，很快就被大人強行抱了起來。

“我不要哥哥走，我不要”那個小調皮鬼哭得很傷心，伊薩看著他在半空中揮舞四肢。

不應該是這樣的，伊薩想，我應該說點什麽，以後見或者祝福你們搬家順利之類的，就像電視裏面演的那副蠢樣。他再度回過頭，後面什麽也沒有，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伊薩想再度退回去看看情況，當他剛踏出一步，就仿佛踩空在了不見底的懸崖邊一樣，直接墜落了下去。

“你醒了，看上去像是做了個噩夢？”一個人在他耳邊說道，拖長的音調讓他有些熟悉，又忍不住制止。

“我們在哪？”伊薩深吸了口氣，他只覺得頭昏得厲害，他身上披著一個灰色的薄毯，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翻出來的，而渾身上下似乎冷得厲害，手腳都毫無氣力，好像解開安全帶這種事都成了懶得做的項目似的。

天色已經黑了，只看得到天際和地面的分界線，那裏是墨藍色的一片，幾乎遮蓋住了那輪小的不可見的月亮。寂靜而沈重的黑暗籠罩在整個戈壁灘上，車被停在了一片灌木叢裏，這些遮擋物很好的阻隔了人的視線。

“如你所見，我們在一個農場。”羅曼的聲音透著幾絲笑意，似乎過了幾個小時他已經完全恢覆過來了，跟出門郊游的年輕人沒什麽兩樣。“是這樣的，我檢查了一下那棟木屋裏面，稍微清理了一下，現在應該可以使用了。”

伊薩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一下離開了靠背，他似乎想要摸出手槍，然而剛剛接合上的右肩卻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用那麽緊張，搭檔，我一切處理好一切了。實際上，你體溫一直沒降下去，可能是傷口發炎了。”羅曼說。

“也有可能是病毒感染。”伊薩冷冷的說道。

“破傷風桿菌嗎？它們效果沒那麽快。”

“你應該知道我指的什麽，讓那些死人‘活’過來的病毒，感染最開始的時候只是發燒，然後會陷入昏迷，直到死去。等到明天早上，或者午夜，我再度醒過來的時候，就變成外面那些狗屁也不是的東西。”伊薩重新躺回座椅上，聲音有些沙啞，可能是因為發燒的緣故。

“可是你沒有直接證據感染上了，我覺得你現在看上去很好，先生，只是臉有些紅，身體無力，不適合打架罷了。”羅曼不滿的嚷道，他打開了車門，外面的風讓病號打了個寒顫。

“你必須留下我一個人，車和其他東西歸你，我只需要一把上膛的槍。”男人繼續不近人情的說道，冷酷得像是河岸上的巖石，又更像是即將簽署離婚協議書的丈夫。

羅曼的回答是直接把這個燒糊塗了還一本正經的人拖下了車子，反正伊薩也沒什麽力氣反抗，半拖半扛地將人帶到了那個鐵皮制的房子。這裏或許是以前給牲畜準備的棚屋，裏面堆放了一些鐵具，還有個馬匹用的鞍具，韁繩和毛毯，一些新的草甸被堆成了一團，鋪在地上剛好可以當作臨時床鋪。

將坐在地上發楞的伊薩推上了草甸，羅曼有些感慨的想到這還是他第一次做出來的床呢，也不知道睡上去感覺怎麽樣，他一面想著，一面坐在邊上，探了探對方額頭的溫度。

萬一被他猜對了會怎麽樣，羅曼突然想到，難道只能束手就擒讓這個人變成那些毫無意識的怪物。這個念頭剛剛閃過，他就難受起來，因為緊張而渾身發熱，跟個普通人沒什麽兩樣——盡管科學院一直強調共生體並不會影響生物的情感，但是羅曼是清楚的，或許對於別人來說他是合格的繼承人，有領軍的才能，混跡交際圈的手腕，但僅僅是這樣了，那個納米機器就像身體裏寄居的另一個人格，冷靜的分析著他所能接收的所有數據。

那種將心懸空，緊張得難以呼吸的反應，被人們稱作恐懼，本質上也只是腎上腺素增加的一種反應。這個真是新奇的體驗，羅曼想，即使在得知自己可能永遠回不到帝國，他也只是傷感而已。

是的，他不會讓伊薩這樣死去的，或許未來這個男人會在戰鬥中死去，但絕不是這樣，以變成喪屍告終的狼狽死法。羅曼站起身，他走到了鐵皮房的正中央，那裏在他之前的清理中完全空了出來——一只闖入屋子的僵屍被他打碎在了木桌上，所以不得不將屍體和木頭塊一起扔到了室外。

“那麽，現在開始吧。”羅曼擡起右手，一個藍色的光點出現在他的指尖，然後如同離開了他的身體一般，這個光點開始擴大，變成成千上萬的字符，不斷的疊加，放大，在空中交織，它們有一些變成了大小不一的屏幕，有一些化作了起伏著的圖表，更多的數據則像行星的外星環，不斷的旋轉，並且交錯，將所有者圍在了正中央。

“共生體阿薩托斯啟動，對接率百分之二十，最低運行條件滿足。”一個柔和的男聲出現在羅曼腦海裏，這是他從八歲以來最為熟悉的聲音。

“好久都沒認真辦事了，這感覺真奇怪。”青年嘀咕著看著面前的屏幕，海量的，他所知道的以及采集的關於那個病毒的數據正在導入，圖表隨著海量的計算公式，已人眼所難以捕捉的速度不斷向下衍生著，那些藍色的光打在羅曼臉上，在黑暗裏只留下一個完美得近乎冰冷的輪廓。

“容我冒昧說一句，我們正在未知的時間裏，我接受不到任何來自帝國的訊息。”阿薩托斯用完全理性的聲音說著，大部分時候他就像一臺智腦，但羅曼知道那只是一種防護措施，防止研究院以為它是有害的，並且再加上一些亂七八糟的條條款款之類的。

“那件事可以先推到後面，現在給我專心分析這個病毒，我可不想天亮了之後看見那邊爬起來一只僵屍，還長著伊薩的臉。”羅曼沒好氣的說，盡管是在腦子裏和共生體的對話。

“分析完成，病毒代碼X，威脅指數D。”

“……你確定沒短路？還是需要維修一下？”羅曼盯著那些標著感染分析的圖表，上面顯示人類感染上病毒的可能性低於百分之零點五。“外面有一大堆這種病毒感染的人類，難道你需要實證下還是什麽的。”

“分析對象是帝國公民，X病毒針對腦脊膜的蛛狀神經感染，在帝國歷238年開始，所有的新生兒都有更改蜘狀神經缺陷……”阿爾薩斯開始了他最慣用的詞組轟炸手段。

“謝謝，你可以閉嘴了。”羅曼知道對方是要惡心自己，以表示他剛才對共生體智商懷疑的不滿。

“最後一件事，他感染了X病毒嗎？”羅曼看向了另一邊，伊薩正躺在那，滿頭大汗，一副睡得很不安穩的模樣。

“你心跳加快了，殿下。”阿爾薩斯說，在所有者跟它翻臉前它用只有機器才可以達到的語速說道：“是一些常見真菌感染，患者會有發熱，頭痛，畏冷都是正常現象。”

沒有讓那個性格討厭的共生體有說下一句話的機會，羅曼直接關閉了連接，那些懸浮在空中的環形數據一下就消散在了空氣裏。一定是名字取的不對，阿薩托斯，那是一個關於盲目的，無目的的神祗的名字，真是一點也不適合我的品味，這是羅曼在草甸上入睡前的，最後的想法。（註一）作者有話要說：醫學方面別較真，我只是隨口編的---

我沒有設定癖發作，嗯，這篇文如無意外會有一個相關聯的未來星際文正在邊填這個坑邊研究點設定。

註一：阿薩托斯是克蘇魯神話中盲目無目的之神在有序的宇宙之外是不定形的毀滅，它位於混沌的最深處，在無窮的中心，滔滔不絕地咒罵著褻瀆的言辭－－那即是無限的惡魔之王，阿撒托斯。沒有哪一張嘴膽敢言及它的名諱。在超越時空之外、無法想象的黑暗世界中；在汙穢巨鼓低沈、瘋狂地敲擊聲中；在邪惡長笛吹出的空洞、可怕音符裏，它饑饑餓地啃咬著。"

－－H。P。洛夫克拉夫特，《夢尋秘境卡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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