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來了旅途裏第一個同伴的次日，伊薩從噩夢中驚醒，他夢見自己被困在一所房子裏。窗臺和門縫都冒著濃煙，而通往後院的道路上，似乎潛藏著不少喪屍，他握著槍，而裏面只剩下一顆子彈了。

原來，在最後的時刻，他還是寧願送自己一顆子彈。

“達令，煎雞蛋做好了，你確定不來一個。”從廚房傳來了一聲有些陌生的問話，原本在思索生死難題的男人回過頭——然後那個有著藍色小碎花墻紙的房子消失了，他其實正睡在駕駛座裏，入目是牢實堅固的防熊網，再往外，則是坐在荒地上的羅曼。

那位金發的王子殿下身邊搭著一個石塊堆成的簡易爐竈，最上面擺著伊薩從家裏帶出來的，從業已有兩三年的平底鍋，裏面放著兩個形狀近乎完美的煎蛋，是的，圓形，仿佛從餐館裏出來的一樣。在沒有炭火的情況下，被都市生活慣壞的居民是很難在野外生火的，伊薩的前上司，那個刻薄的歐洲移民曾經抱怨過，毀滅這個國家根本不需要戰爭，只要停水停電人就死得七七八八了。

羅曼確實生起了火，也不知道他往裏頭塞了什麽東西，那股煙霧的味道有些嗆鼻，甚至還蔓延到了車艙裏。車內的雇傭兵先生醒悟了過來，什麽火災啦，濃煙啦，完全是現實場景放大了幾十倍的產物。伊薩暗嘆了一聲，最近一段時間裏，他的神經確實緊繃得過分了。

然後他開始打量身邊的大廚，後者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一名不適生產的富家子弟，雙手白皙，沒有任何勞作留下的老繭和死皮，指甲尖是粉紅的，就像一雙完美的藝術品般，連做煎雞蛋這類沒有技術含量的活都像是要玷汙了這對造物。

“噢，原來你帶了盤子啊。”羅曼對於旁人的目光毫無察覺，他只是拿走了伊薩遞來的紙盤，非常流暢的將菜放了進去。

男人沈默的咬了一口白潤水嫩的蛋白，這感覺就像你在路邊撿了一個廢舊的書刊，結果回頭一查發覺是古董市場的限量版一樣。其實他對羅曼這樣的精神病患並不抱太大希望，但對方比先前遇到的兩人要好上許多，不會妨礙到他的行動，至於這個人能活多久，他也只是盡力維護而已。

“我問一下，這個東西可以吃嗎？”一團棕色的東西突然晃到伊薩面前，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擡起頭是一只野兔，血剛剛被放掉，聞起來有一股很大的騷味。

這已經完全超出他的預料了，其實是白金限量版嗎。

“當然。”伊薩突然有些好奇，面前這個金發男子以前究竟是從事什麽職業的，或許是個背包客，或許是個烹飪節目主持人，前者對於羅曼毫無瑕疵的皮膚來說完全是個反義詞，後者則是單身男人完全不會關註的領域，想到這裏，男人問道：“你以前是做什麽的？”

“在來這裏之前啊。”那只在末世裏求生失敗的兔子被放在紙板上，那層深棕色的皮毛毫無阻礙的被撥了下來，始作俑者語氣平淡的說：“其實也蠻辛苦的，很多可居住的行星需要去占領和勘測，我經常帶領先頭部隊。”

就知道會這樣，和妄想癥患者聊天果然需要點耐心，伊薩應和對方的點了點頭，他的醫學知識僅限於戰鬥急救這一塊，什麽需要呵護和仔細對待的脆弱神經這種事並不在他考慮的範圍，他決定閑聊下去，消磨一下被兩個月時光沖刷的麻木的思維。

“占領？”不得不承認，伊薩隨意挑選的詞完全是出於雄性生物的本能。

“有些原始的星球生存著向智慧生物邁進的群體，他們的社會結構相當原始，與其讓他們繼續在那占著地盤——那些星系是帝國軍隊耗費大量資源的情況找到的，我們沒有理由不去占領它們。”在說起這類毫無邏輯可言的問題的時候，金發青年的表情是近乎冰冷的，他切割著兔子的腹部，一面挑出了不需要的內臟。

“你覺得這項政策不對嗎？”意識到身邊的人沒有說話，羅曼眨了眨眼睛，就像那些電視上的政客一樣露出了吸引選民的完美微笑。“這麽說吧，拉斐爾星系的第三號行星KI-4，‘碧藍之星’你聽說過吧，那個星球有百分之九十八都是海洋，水底下生活著一些塔裏蘭星人，它們並不那麽的友善，經常在我們軍隊人員落單的時候展開襲擊。在我花了幾個月時間毀掉了它們幾個主要的巢穴之後才安靜下來。”

“那裏現在可是熱門景點呢，全透明的海底隧道，水下設施，我們還雇傭了一部分塔裏蘭星人作為員工，那個種族的文明水平大概一下提升了好幾十個宇宙年吧。”見聊天對象似乎興趣不大的樣子羅曼也就收口了，他將註意力轉回到兔子肉上，一面取出了黑椒醬罐子仔細研究起來。

伊薩只覺得他的同伴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也還像個可靠親切的正常人，一定是那些該死的科幻小說把羅曼的腦子給攪成了糊狀。兔肉則在煎鍋裏逐漸變成了誘人食物的模樣，嘗起來也相當的美妙，前雇傭兵或許有好幾個月沒能吃上稱得上是美食的東西了，就沖著這一點，男人想，他應該找幾本治療精神病的書籍好好研究一下。

羅曼並沒開始早餐，他從大衣裏口袋裏取出了一個細長的金屬盒子，手指飛快的在上面按鍵，被他觸摸的地方顯現出綠色的字母圖案隨後消失，而當他完成輸入後，一套漂亮的，尾端還雕刻帝國紋章的刀叉自銀色的金屬中先後冒出。王子殿下滿足地瞇起了眼，然後用那套銀制餐具在一次性紙盤裏切割起來，帝國研究院的武器生成儀果然好用啊，殿下感慨著，開始品嘗從來沒有吃過的肉類。

然而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又或者過於微不足道了，伊薩已經離開了營火，他取出電子望遠鏡，這片區域過於平坦，連五公裏以外的小鎮都可以納入成像鏡的範圍。

按照車上儲備的食物和飲用水，再用上兩周大致是沒問題的，只是男人又看了一眼地圖，在那個鎮上有一個武器店，開在鄉下小鎮的槍支鋪實在是太少了，而這比去大城市的風險小上許多。伊薩望向金發的青年，後者不知道從哪裏又捉來了一只野兔，拎在半空中仔細觀察著，那只可憐的兔子呆呆的立著，也不知道是迫於羅曼的淫威，還是被同伴的屍體給嚇著了。

“前面的鎮上有個武器店，去嗎？”伊薩抱著既然是同伴就爭取下意見的想法，雖然他也沒報啥希望就是了。

“噢，那是自然。”聽到武器店幾個字，羅曼的幾乎是雙眼發著光的看向同伴，在沒有一絲雲朵遮蓋的明媚光線下，男人才註意到，對方有一對紫色的瞳孔，就像那些珠寶店裏的石頭，漂亮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至於那只還活著的兔子，則被伊薩列為禁止帶上車的東西，一溜煙的跑進了附近的洞裏，好吧，顯然某位王子殿下是守在兔子窩前逮到它們的。

這顯然是個從上世紀初的淘金熱後殘存下來的小鎮，道路有些窄小，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緊緊關閉，只有金屬廣告牌在風中吱呀晃蕩的聲音，這幅景象就仿佛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星期日上午。

正午的陽光近乎刺目，雖然那些活死人並不像某些小說裏面所說的懼怕陽光，但它們顯然會避免將自身暴露在烈日下，或許在它們剩下的那點可憐的腦水裏，到底知道屍體是會被曬成人幹的。

兩人的腳步很慢，盡可能的將聲響降到最低，而伊薩則準備了一個裝有消音器的大口徑手槍分給羅曼。那件槍械店就在街道的轉角處，毫無意外的被卷簾門所覆蓋了，男人則放下隨身攜帶的工具包，從其中取出了一支合金夾鉗，整個過程相當緩慢。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羅曼敲了敲伊薩的肩膀，由於炎熱的天氣，後者滿頭大汗的用唇語問道：“什麽？”

伊薩順著同伴示意的方向看去，街道的另外一段，已經零零散散的現出了十幾只喪屍，在熱空氣的作用下變成了搖搖晃晃的虛影。可以預想的，不出五分鐘，那群東西就會發現新鮮人肉的味道。

沒有人說話，兩人之間只有呼吸和金屬摩擦的聲音，卷簾門上的裂口已經足夠一人踏入了，唯一的問題是內部仍舊上鎖的木門。

在街道上掃蕩的僵屍開始嘶吼，顯然，它們已經嗅到了人類就在附近的事實，原本漫無目的活死人開始大步邁進，就像失去了毒品的癮君子一樣，動作瘋狂，不惜一切代價地搜尋起來。

羅曼沒有開槍，他也清楚一旦做出反應，喪屍群很快就會鎖定二人，而實際上，這點等待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距離它們最近的兩只還不到二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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