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號，二零二一年，晴天，加州。”

“今天的溫度或許比昨天更熱一點，三十五攝氏度或者更高，”伊薩用鉛筆在記錄著，這只筆只有一英寸長了，他的軍刀並不適合削這種細致的小木棍。這是他在上個月路過的旅店裏隨手拿出的鉛筆，上面帶著些墨黑的血跡。不過他已經不在意了，對於現在的還活著的人來說，能實用的就是最好的。

伊薩半躺在軍用陸虎的駕駛座，他面無表情的看著烈日在沙漠產生的暈影，壓縮餅幹在嘴裏翻滾的感覺並不是那麽好受。他轉動著手中短小的鉛筆，繼續寫到……

“這裏比舊金山附近的情況好很多，那裏起伏的地形導致大部分僵屍都聚集在城市中央，它們被強制的塞在狹窄的街道裏，和肉罐頭非常接近。”

寫到這裏伊薩停頓了一下，他把罐頭兩個字劃掉了。

他剛收了幾箱子吞拿魚罐頭，這種惡心的聯想力會讓他這兩天沒有肉吃。他認真的在把僵屍堆形容成糞便一樣的狀態，然後滿意的往下寫——“卡利豪斯附近的這片荒野非常適合躲避那群怪物，沒有人煙，也沒有病毒。”

“到目前為止，第六十一天，我發現了四個沒被感染的人類，很遺憾的是，他們都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完全沒有安全逃亡的可能性。”

低頭書寫的動作讓伊薩有些難受，他伸展了一下手腳，滿足的聽著手指筋絡發出的聲音。這是個平靜的上午，沒有陰魂不散的僵屍，沒有臭味，陽光燦爛，伊薩覺得自己真該感謝上帝。

當他看到幾十米外向著自己移動的人影的時候，這點小小的滿足感被抵消了。他取出狙擊槍，這是個不大實用的重家夥，在怪物群裏面帶著它無法快速移動，而且僵屍也是無法一次致命的產物。伊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用槍上附帶的瞄準鏡。入目的是一股股的熱浪，還有在戈壁裏滾來滾去的草籠，伊薩舉著槍四處環顧幾分鐘。

剛才看到的生物似乎是海市蜃樓，他也無從顧及那麽多了。粗糙的迷彩服讓他整個人都很不舒服，車內溫度不低，他整個人都被汗水浸泡了一遍。每一寸暴露在空氣外面的皮膚都會給那群活死人的嘴巴有機可乘，他謹慎的提醒著自己，一面取出水壺把水直接潑在臉上。

短暫的涼爽讓他感覺好了很多，伊薩檢查了一次那把奧地利洛洛克，這把大口徑的沖鋒手槍後座力強大，不止一次救了他的命。箱子裏還有三個彈夾，他暗自告訴自己，到下一個城市的時候一定要去警察局。盡管那並不會是什麽愉快的經歷，僵屍並不是完全沒有意識的生物，他們大多保留了生前的一些慣性。也就是說，那些生前是警察的活死人往往比普通人轉化的僵屍更具有攻擊性。那些穿著警服的怪物擅長集體活動，對聲音的反應也更為敏銳。

伊薩發動了車子，一面開啟了自動導航，當地球上一盤亂的時候，那些天上的衛星倒是比往常更有效率的運轉著。沙漠的瀝青路面一如既往的平直油膩，這些漆黑的化合物被陽光加熱至融化的味道讓人難受得不願吸氣。伊薩在這段州立公路上開了兩天了，這段罕無人煙的道路非常幹凈，連加油站都沒有那些討厭的活死人，似乎人們都不願意把這處荒野當做最後的避難所，紛紛撤離了。

所以當看到路口走出一個活人的時候，伊薩有些不相信的取掉墨鏡，他很清楚前方不是一個僵屍。那些腐敗的造物遠看的時候就是灰綠色的，灰塵和腐敗的肌膚讓人類很快褐去了本初的顏色，和垃圾看上去沒什麽兩樣。但是遠處走來的這個人幾乎白得反光，他明顯是個白種人，還穿著淺色的衣服，似乎深怕別人看不到他。

這個非常罕見的鮮活人類走到了突然剎車的陸虎旁邊，一只手搭在駕駛座旁的窗戶，並且對駕駛員報以非常燦爛的微笑。

這絕對是伊薩兩個月來看見過最燦爛最沒心沒肺的笑容。毫無疑問的，這個金發的帥哥非常搶眼，他的五官精致得像雕塑一般，伊薩甚至看不到他臉上的毛孔。他連衣服都是嶄新而平整的，可能是時下最新潮的款式，伊薩不是很肯定定的想。

這樣一個人，根本不該出現在世界末日的背景下。這個金發青年面色紅潤而慵懶，似乎他只是從隔壁言情劇的影棚下班出來，想要搭個便車回家。

“嗨，帥哥。”這位來路不明的青年繼續他的搭訕環節。“你的車似乎很空，我是說……我可以搭車到最近的城市嗎。”

伊薩沒有說話，他取出了槍，這種工具往往能讓人說真話，顫抖或者清醒過來。但是對方完全沒有任何不妥，他似乎覺得伊薩是聽不懂英文，於是又用法語和西班牙語重覆了一次自己的意圖。

坐在車上的男人側過頭，看了眼後視鏡，非常順手的開了一槍。一個只剩一條手臂的僵屍倒在了地上，在青年搭訕的時候，它剛剛走到車箱後面。在熱天裏，這些東西的味道非常可怕，仿佛臭雞蛋和腐肉一起放進微波爐烘烤的味道。

末世的逃亡者遲疑的一小會，他打開車門，把金發青年扯了進來，一踩油門，飛速的遠離了後方緩緩前行的僵屍，前後不過十秒。

伊薩的法語並不好，副駕駛座的男人明顯以為他是個法國人或者移民什麽的，非常順溜的說著法語。直到伊薩確認沒有僵屍尾隨放慢車速以後，他點了根煙，幹巴巴的用英語說：“這位先生，我想您的法語等級測試肯定很高，但是我聽不懂。”

“噢，你終於回覆我了。”後者很欣慰的用英文回道，他理了理有些蓬松長發，繼續保持著招牌般的笑容問道：“你們在進行那一款RPG游戲呢，我到目前為止都看到等級很低的小怪，而你的等級明顯比它們高出很多。游戲管理人員是不是弄錯了什麽？”

伊薩沈默的看著這個可憐人，他應該屬於是承受不了打擊然後陷入妄想癥的病患。這倒是個不錯的想法，所有人都只是在打怪，升級，其實世界末日就是場仿真版的 RPG 游戲。很可惜，沒有人擁有覆活的機會。

“這些小怪擅長群體攻擊。”伊薩很配合的回了一句，有需要的時候，他是很能體諒精神病患者的。

接下來的對話簡直就是場噩夢，伊薩頭一回發現妄想癥的殺傷力遠遠大於一打喪屍。

“天啊，你居然在用這麽落後的武器和交通工具，難道這個游戲的背景設定是覆古款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考究的原始裝備，你知道的，在現在游戲商都非常的偷懶，他們只會把現有的武器加以改造直接放在游戲裏面，一點新鮮感都沒有。這個游戲到底是哪個制造商的，噢……太美了，我一定要讚助他們。”

伊薩盡量看向窗外，隔壁座位的男人正捧著一塊壓縮餅幹，非常細致的在陽光下觀察起來。讓人沈浸在美夢裏也是件善舉，伊薩沒打算提醒男人現實的殘酷，至少這次遇到的人類知道僵屍是怪物要打，不會傻乎乎的等著被主救贖之類的。

他們停在了路邊的休息站，這裏沒有之前的地方那麽幹凈，曾經有僵屍洗劫過這個加油站。人類和動物的殘肢遍布在路面上，有幾只羽毛蛻盡的烏鴉在附近轉悠，它們的眼睛被黃白色的粘膜所覆蓋，顯然已經邁入僵屍鳥的範疇。

“……”伊薩本來想叫一聲青年的名字，這才發現在漫長的下午，青年沈浸在可怕的妄想癥裏不可自拔，完全沒有提及關於自己的信息。男人無奈的問了句：“我是伊薩，你的名字？”

青年略帶歉意的一笑，他的禮節倒是非常到位，用句遣詞都是最標準的英式英語。“我是阿爾方斯羅曼 馮 安德魯，帝國的第二皇子，你叫我羅曼殿下便可，過了這麽久才告訴你，真是萬分抱歉。”

伊薩睜大眼睛，他的嘴角都有些顫抖，對方還是一副不好意思，耳角發紅的模樣。在如此強大而難以理解的妄想癥面前，伊薩發覺自己完全沒有力氣去反駁。他說：“認識你真是讓人榮幸……羅曼殿下，現在我需要你的配合，一起去逛下商店。”

現下是黃昏，而他們停靠在了休息站的外圍。這是一個配置齊全的小地方，從加油站到汽車旅館都沒有落下。曾經也有不少人逗留在這裏，地上幹涸的血跡和角落的屍塊昭示著往日不小的人流量。

在伊薩反覆確認，這位偉大的羅曼殿下是個會用家夥的隊友之後，他挑選了一把輕便的小手槍給對方。雖然是精神病患，但是有強大邏輯和奇怪常識的精神病人也是難能可貴的。

休息站中央那家小超市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天知道這地方的發電器有多耐用，但是藍色和紅色的光把本來就不好的氣氛搞得更加像部廉價的恐怖片。

伊薩松開了扯著羅曼袖子的手，盡管他並不想這麽做。他把頭抵在對方耳旁細聲說：“那些鬼東西聽力很好，你可以往空地扔石頭引出他們，但是別見鬼的大聲說話。”

耳邊的瘙癢讓羅曼聳了聳肩，他回了一個笑容，不知道是不是五官過於端麗的緣故，在暮色裏看上去虛幻而不真實。

商店的玻璃門早就碎成一地，人踩在上面不可避免的發出細碎的摩擦音。伊薩打開手電筒，慢慢掃射過商鋪。大部分商品都還在原本的位置上，除了淩亂的地面，這間商店完全可以重新營業。在那之前，也需要有顧客才行，伊薩無聊的想著。

羅曼似乎天生缺少緊張感，他步伐隨意，甚至從櫃臺提了個購物籃。即便是普通的購物，他也把自帶的毫無瑕疵的皇室氣質發揮得淋漓盡致。他朝伊薩揮了下手，示意對方借光過去，好讓他更加仔細的挑選貨物。實際上，這位金發的王子殿下正在看好太太系列烹飪佐料，他的手在咖喱和黒椒汁上游移不定，仿佛需要很大的毅力才能下決心似的。

不管你挑哪樣都是不要錢，收銀員都在地底下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不會在乎那麽多的。伊薩在心裏叫道，最後他走了過去，將一排的佐料都放進了羅曼的籃子裏，後者似乎非常抗議這種奢侈的行為。

如果排除貨架上偶爾出現的血跡，逛超市基本上是很輕松的活。超市裏面充滿了腐敗的生畜肉，但是僵屍們明顯不好這口。

在伊薩尋找著他平時最喜歡吃的薯片的時候，一個推車就那麽滑過來。如果在正常情況下的超市，這是相當自然的。不過，在被僵屍病毒吞噬的加州來說，這顯然不是件好事。

伊薩一個跨步躲到了貨架後面。

這是一只罕見雌性僵屍，一般女人和小孩都不會轉化成僵屍，因為在那之前，他們已經被分食幹凈了。眼前這個，至少生前是個身材還不錯的姑娘，它的頭發幹枯的散在脖子上，那處帶著個珍珠項鏈。這位女士整個身體都脫水了，死亡的肢體分泌出的油脂讓棉質的衣服緊貼在它身上，這讓它顯得異常的瘦小。

它一手推車，一手放在了一瓶番茄漿上，並且非常流暢的把瓶子塞在堆成小山的商品裏。這個執著於購物的小姐，顯然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毅然的呆在超市。完全被病毒感染之後，這個意志殘留在它的小腦裏，一直的執行了下去。

真是讓人值得尊敬，購物到地球毀滅嗎。伊薩很認真的舉起槍，上面已經裝上了消音器，他確定這一下會非常準確的打到它的小腦，讓這位可愛的女士到天堂購物──如果那有商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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