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大雪山上的北玄派，在修士心裏是個很神秘的地方。

他們深居簡出，不參與修真界的任何事，甚至在這近八百年來，只有南鴻子與釋灃的名號廣為人知。其他諸如掌門是誰，叫什麽，一代有多少弟子，都只能猜個大概。

修真界每次想起北玄派只有兩個可能。

不是又有“北玄密寶”的消息問世，就是大乘期修士有感，發現關外大雪山有人渡劫。

原本修真界渡劫者眾，今天你家一次，明天我派一次，夾雜在諸多渡劫者裏，偶爾出現的北玄派並不起眼。

然而浮初小世界逐漸式微，渡劫者越來越少，北玄派的存在就變得突兀了。

渡劫的人數非常穩定，這裏面有一半人能夠成仙，雖然修士的歲月按百年計，有心人細細一查，還是能發現北玄派的“不正常”。

聚合派的陰謀由此而生。

這都是離焰做了魔尊之後查到的事情。

他知道釋灃的身份，知道南鴻子的來歷，還去過大雪山那片廢墟佇立良久。

因為歷代掌門的靈牌也被焚燒得一幹二凈，僅僅只能查到北玄派的最後一位掌門是南鴻子，南鴻子他有沒有師兄弟，有沒有飛升，這些都是謎團。

離焰後知後覺的想到，為了釋灃，他要面對的可能不止是一個南鴻子，而是一群…南鴻子這樣占據了師長之名的仙人。

這實在不是個讓人高興的消息。

離焰對這些很不耐煩。

——這是潛意識裏的危機感，盡管釋灃留下過那麽一句話，讓離焰活著違逆命數，但是離焰完全不敢賭，在北玄派與自己面前，釋灃會選擇什麽？

對面一群人，這邊只站著自己，對正道修士出身的人來說，顯然是師門為重。

就算現在離焰也是這“師門”裏的其中之一。

離焰的不滿沒有消失，倒是愈演愈烈，釋灃對師弟很好，對南鴻子也不賴，離焰要的是區別與獨一無二，任何時候任何情況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釋灃，顯然這點現在遇到了嚴重的挑戰。

隱患，總是要解決的。

離焰面無表情，沒有露出過多的殺氣，但是那種不善的冷意，卻是無法遮掩的。

那仙人將劍一收，看著不肯近前的釋灃離焰，倒是先嘆了口氣。

“爾等是怎樣離開寒松仙君仙宮的？那只忽然出現，攪得仙宮一陣慌亂，又神秘失蹤的饕餮，與爾等有關？”

釋灃沒有回答。

他飛升三百年，除了在升仙臺看到過一位北玄派的先輩，再無一人出現過。

師祖，這位南鴻子的師父，能將事情打聽得這樣清楚明白，顯是知道釋灃在什麽地方，但是整個北玄派，連同北玄天尊在內，都是一副不管不問的淡然模樣。

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

“定是南鴻子出的主意，糊塗！仙界詭秘多變，如今…”

這次釋灃打斷了對方的話：“你們懷疑我師弟是元承天尊。”

“……”

仙人將一句“莫非不是”的反問咽了回去，他一拂衣袖，神色凝重的說：“不瞞你說，這猜測確實有，但誰是元承天尊，對吾而言，又有何用？”

釋灃沈默半晌，才緩緩道：“此番相遇，也是巧合，師祖是要回去，稟告仙君與天尊，我等之行蹤了？”

對方一聽，眼裏頓時有了怒意，只是面上依舊維持著淡漠的超凡脫俗之態，冷聲道：“若是如此，我何必跟上來打草驚蛇？”

釋灃看一眼被崩落的山石堵塞的路口。

“借截殺之名，在此密談，也不可長久，師祖有話，還是盡快說吧。”

那仙人氣得笑了，指著釋灃連說了兩個好字：“好！好！都因南鴻子，沒有一個為人師長的模樣，教得你與先輩說話，也是這般沒大沒小，肆意妄為。”

類似的斥責，釋灃數百年前在大雪山就聽過無數回，真真是虱多不癢，債多不愁，左耳進右耳出就對了。

那時南鴻子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撩撥徒弟跟自己拍桌子。

北玄派之人，若無其事的“路過”圍觀一下，神情不變，心裏想什麽沒人知道，有時候還會故意幫釋灃，攔住南鴻子的去路。

掌門的面子掛不住，被徒弟跟徒孫丟到天邊，站出來好一通斥責。

釋灃至少會站在原地，心不在焉的聽一聽，南鴻子早就跑得連影都沒了。

所以這會兒師祖要斥責什麽，釋灃聽完上句就知道下句，全不當一回事，令釋灃詫異的是，對方一貫的長篇大論僅僅開了頭，就反常的歇了。

“釋灃啊。”

仙人搖了搖頭：“諸事變幻莫測，奇詭難言，令人仿佛置身迷霧之中，尋不到路徑。你們混進了禹仙君這裏，真是夠膽大，禹仙君正是奉南顯天尊之命，抓捕你們的人。”

嗯，如果沒有遇到袁清彌，怎麽也不至於自投羅網。

長久待在禹仙君這裏，自然也是不妥的，奈何禹仙君不肯放人……

釋灃沒有任何解釋前因後果的打算，端立不動，心裏在迅速盤算著行藏暴露後的出路：萬瀑谷這地方實在不好，往深處走有極大的風險。

並不是懷疑自己的師祖，而是事關陳禾，任何賭釋灃都不願試。

“言盡於此，你們自行慎重！”

仙人想了想，回頭說：“不管去何處，切記不可相信雲辰仙君，吾觀此人蹊蹺，天尊這些年的反常，我疑心都是由他而起。”

說完，徒手爬過山石，一點也沒有後背要害暴露在釋灃陳禾眼裏的警惕，就這樣徑自離去。

離焰隔了許久，才問：“我聽聞師父乃自行悟道，原來竟有師承？”

看這爬山的架勢，跟其他修士仙人一樣，對武技不太在行。

“自是有的，只是平日不提。”

釋灃說了一半忽然想起離焰沒有太多記憶，其實根本不需解釋，但是話都已經開頭，自然不會再收回去：“…說是師徒，其實是朋友。早年師父游歷天下時，與師祖意外結識，因覺北玄功法奧妙無窮，我們師父心向往之，於是索性拜進了北玄派。”

釋灃低頭看師弟，見他神色不虞。

“掌門並非是趨炎附勢，為門派不擇手段的人，縱然飛升多年性情或變，也不至於謊言相欺。”

“知人知面不知心。”離焰冷颼颼的扔了句話。

釋灃只好說：“師父會解決這件事。”

不知為什麽，釋灃覺得師弟好像更不高興了。

“我不曾聽說過此人名號？”

“師祖下山時都用化名，因他本名有些，嗯，不好喚出口。”

說著隨意一揮手，將石塊排成兩字：羅波。

離焰：……

***

萬瀑谷裏岔道很多，某仙翻過山石，就隨便在來路的一處暗角隱匿靜候，等過去了許多仙人，終於看到南鴻子警惕的東張西望的身影。

旁邊還有一群小真仙，南鴻子故意磨磨蹭蹭拖到最後。

驟然腦後勁風起，南鴻子閃身一避，卻沒有抵過對方深厚真元，被按著腦門拖到山石突出的暗角之後。

“在萬瀑谷裏還敢這麽浪費真元，找死！”南鴻子毫不客氣的一掌擊去。

近身，就是找打。

果然耳中聽到一聲悶哼，還帶著點煩悶：

“你徒弟砍的傷口，你倒是穩穩的對著打。”

“胡說八道，釋灃怎麽會對你動手？”

“另外一個徒弟！”

南鴻子長長的哦了一聲，渾不在意：“小徒弟是釋灃撿回來的，我眼一睜就多出一個徒弟，還能怪到我頭上？”

“釋灃忽然在寒松仙君那兒失蹤，這不是你搞的鬼？”羅波真人一臉你說破天我也不相的表情。

南鴻子將拂塵往肩上一搭，擺出的架勢比對方更像得道高人，手一伸，不屑的說：“證據呢？”

“……”

羅波真人無奈道：“他三百年沒動靜，忽然就離開，不是陳禾來了，自然就是你在教唆，難道還有第三個人？”

“欲加之罪，我可不認。”南鴻子懶洋洋的說。

“你，你用腦子想一想，仙界怎麽會有饕餮？那是兇獸，應該在蒼劫原，一只饕餮助你們逃脫？你就不覺得有問題？”

“仙界有問題的事太多了，我想得過來？”

南鴻子趕在羅波真人發怒前，擡手制止，正色問：“天尊之前還肯親自下界，幫陳禾殺死陰塵蟒，又將他記憶送回，為何釋灃陳禾飛升這幾百年來，北玄天尊這般淡漠，不要告訴我就是因為懷疑陳禾是元承天尊！”

羅波真人張口欲說的話，被南鴻子最後一句堵了回去。

許久，他才低聲道：“自那次下界後，天尊就一直在靜修，我也沒見過一次，只聽說天尊召見過釋灃，又叮囑寒松仙君將這事安排妥當，那時我正在突破羅天上仙的境界，就沒有過問，然而…”

羅波真人忽然用神念說：

“師門先輩說事情不對，北玄天尊很有可能已經被人脅迫了，動彈不得，所以這些年來無所作為。”

“什麽？”

“我疑心罪魁禍首，乃是雲辰仙君！他才是元承天尊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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