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裂天遇到了生平第一次“外接買賣”。

邀請魔道第一尊者去做小偷，這種事聽起來實在太荒謬，太離譜，太不正經，太——有眼光了！裂天尊者如是想。

每個人都有點癖好。

只是某些癖好不能宣諸於口。

裂天尊者可不想被人當做茶餘飯後的笑談，他還是要面子的。

在修真界大多數人眼裏，裂天尊者說一不二，禦下極嚴，不是動輒殺人為樂，但若是觸及了這位魔尊的底線，他也是不留半點情面。

邢裂天沒什麽特別信任的屬下，同樣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鬧幺蛾子。

高高在上的魔尊，總是距離眾人比較遠，距離真相也很遠。

——不像吞月，腦子直得大家都知道。

邢裂天比上不足，比下還是綽綽有餘的，他整日被浣劍叱喝蠢笨，實際邢裂天跟大多數修士的腦子差不多。這世上哪能找到那麽多老狐貍？能看得見眼前就不錯了，高瞻遠矚，智謀深遠的人物又不是長白山人參，一挖一堆。

裂天尊者只是倒黴在他差浣劍尊者太多，被他師父嫌棄了。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要扔。

邢裂天就沒從浣劍尊者那邊聽到過什麽好話，不過他習慣了，哪次遇到浣劍，沒挨到罵，他還不舒坦呢。

天下知曉他“癖好”的人寥寥無幾。

浣劍就不說了，滕波的嘴閉得比蚌殼還緊，裝傻充楞的本事簡直可以跟真傻的吞月尊者媲美，蠱王知道這事，但跟不知道也沒啥區別。

裂天尊者至今都在詹元秋這邊努力維持自己的顏面，詹元秋暫時沒聽過，也沒見過裂天尊者施展妙手空空的本事。

挨著往下數，釋灃陳禾竟然成了僅剩的知情者。

“去偷大雪山神師？”

裂天尊者摸著下巴琢磨，還多問了一句，“你想要涼千山身上的什麽東西？”

陳禾爽快的一揮手：“這種事情，當然是看尊者你的喜好，你想拿什麽就拿什麽！”

裂天尊者聽得稱心極了，別人指名要偷的東西，跟他自己看上然後順手牽羊比起來，當然是後者讓人高興。

裂天尊者還能缺東西不成？他這癖好享受的就是偷竊本身，而不是用這事牟利。

“涼千山得罪了釋灃道友？”裂天尊者打量陳禾，覺得這種主意肯定是陳禾想出的，釋灃沒那種與人戲耍的閑心。

陳禾直截了當的回答：“不，是得罪我！”

“……”

裂天尊者恍然。

以陳禾現在的修為，還不是涼千山的對手，但又不想這樣白白放過涼千山，這才找到自己頭上來。

照理說，一個化神修士，哪怕他有一個大乘期的師兄，裂天尊者也不會搭理對方，誰讓陳禾身份特殊，經歷曲折呢？

邢裂天自己根本不在乎壽元滿後，不能飛升這事。

生死有命，富貴肯定不在天——修真界正道魔修涇渭分明的，魔修飛升後又能怎樣呢，天界仙人哪種出身多？這種從頭爬起的滋味，不如他投胎轉世，反正也是重頭再來。

可他不在乎，浣劍尊者卻很當回事。

裂天尊者有次勸他師父，知曉魔修飛升的辦法又能怎樣呢？那位“離焰尊者”是如願以償了，天道幹脆將他打回幾百年前，難道師父你也想來這遭？

可想而知，邢裂天又挨了好一頓揍。

——實話不能說啊！

裂天尊者喟嘆。

“有什麽計劃？”

乾坤觀當年被浣劍尊者趕出中原，一直不死心，裂天尊者對涼千山當然也沒什麽好感，屬於巴不得他倒黴的那種。

“聽聞涼千山此番來中原，是要物色一個天賦上佳的徒弟。”陳禾沈吟。

“所以？”裂天尊者反問。

隨即他後知後覺的想到一個可能，皺眉說：“你想趁機找個人，讓他潛進乾坤觀？”

“乾坤觀有什麽好潛入的，值得這麽費心思？”陳禾否認。

再者，這種拿出天賦不錯的人，讓他們蠶食分化別人門派這種計謀，是聚合派的老把戲，陳禾想到就惡心，哪裏會效仿？

“那你的意思是？”

“他看中誰，我就破壞這樁拜師的事！”陳禾冷笑，“一個大乘期修士不好對付，一個他他剛看上想收做徒弟的人，還不好藏嗎？

“你這是——”叫我偷人？

裂天尊者瞠目，他荷包玉佩小物件都“摸”過，就是沒偷過別人徒弟。

這不是偷，是拐吧！

“尊者勿惱，這是我的事，你只管拿你看順眼的東西。”陳禾給裂天尊者解釋。

“做這事本座能有什麽好處？”裂天斜眼。

“師兄飛升後，豫州魔道定然是留給我的，等我飛升後，這些就全部給詹元秋吧。”陳禾一本正經的說。

這白條打得裂天尊者直翻眼睛。

他師弟詹元秋得熬死，不不，熬飛兩個，才能拿到這張畫在紙上的餅，吃到隔了兩座大山的梅子？

“若是我沒記錯，我師弟詹元秋，比你還要大上幾百歲。”

這誰死誰前面？裂天尊者覺得自己不能做傻子，這白條白得一點誠意都沒有。

“國師確實多我百載春秋，但是——尊者你覺得是國師先壽終，還是我先飛升呢？”陳禾見招拆招，一句話砸得邢裂天昏頭轉向。

誰敢跟陳禾正經地論這個？

裂天尊者就是想反駁，看著對方不足百歲的骨齡，化神期的修為，只能把話咽回去了。

小陽山走一趟，陳禾的氣息又有些改變，邢裂天瞧不出深淺，只能憑直覺知道這是更進一步的征兆，陳禾完全不像會困在化神瓶頸上的樣子。

詹元秋呢？詹元秋才元嬰。

“算你有理。”裂天尊者惱道。

天下怎麽會有陳禾這種不符常理的家夥！（天道丟回來的）

“你空口無憑，算什麽信諾？”裂天尊者認認真真的計較。

陳禾立刻用道心起了個誓，等邢裂天覺得這事穩賺不賠了，這才放下端著的架子，熟稔的喬裝改扮，去尋下手機會了。

裂天尊者的這一點頭，涼千山過了十多天莫名其妙的日子。

帶出大雪山的弟子，少說也是金丹期的修為，他定下的規矩又嚴，根本沒有弟子敢私自出去。

可是一路同行的大雪山弟子不停的失蹤，又不停的被找到。

儲物袋被搶，人綁在樹上柱子上，衣服值錢衣服上綴了什麽罕有靈石，就連衣服一起剝了，就算一窮二白，只有乾坤觀最普通的道袍裹身，實在榨不出油水的，也統統被利刃將衣服撕扯得稀爛，像布條一樣掛在身上，稍微一動就要“有傷風化”，個個狼狽不堪。

雖說遭殃的都是不起眼的門人，但挑釁意味太足。

涼千山不知道這是誰在跟他作對。

他斥責完負責巡視警戒的弟子，第二天這些挨罵的人，守夜時就被擄走了。

陳禾手下的魔修，歪主意多得是，把人砸暈綁在樹幹上已經不用了——繩子沒帶夠——索性綁一起吧，腿捆著別人的手，手鎖在別人腳上，逃不掉。

長串摞在一起，極其可笑。

涼千山黑著臉，當夜以神識在周圍找了一圈，楞是沒發現任何可疑之人。

連續兩日這麽做，猖狂的“打劫”行為總算停歇了，但只要涼千山一分神，或者沒註意到什麽地方，就有弟子失蹤——有陳禾在，能感應到神識監視何方，想找機會還不容易？這天下只有前日做賊，萬沒有千日防賊的事！

涼千山氣得心都腫了。

他把中原了不得的修士挨個數了一遍，還是想不到這是誰在跟自己作對。

真要有仇，擄走的弟子哪還有性命，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成為屍體了。

對方既不殺人，也不做其他事，看似“幼稚無趣”，卻成功動搖了乾坤觀眾人的心思——大雪山酷寒，修士雖不懼寒暑，但是那等惡劣的地方，哪裏比得過中原山清水秀，洞天福地的。

眼見涼千山親身來中原，寒明宗聚合派不把他當回事，正魔兩道聚會上，也沒人主動理睬涼千山。

關外貧瘠，許多大雪山門人沒怎麽見過世面，以前在門派裏各種爭權奪利，對涼千山敬畏不已，現在一想，其實涼千山算不得什麽。

原本留在外圍的弟子，就是最不得意，實力最差的。他們被搶了一遭後，隔幾天又被擄走，蒙著眼睛瞧不見兇犯，只能嚷“你們是誰”，結果換來一句“對不住，抓重了，不想費事，麻煩你再挨一次吧”。

幾次三番，有人趁著夜色溜了。

魔修們來向陳禾稟告的時候，陳禾冷幽幽的說：“想逃的，就放他們走。”

翌日失蹤的人只被當做“又倒黴了”，遍尋不著，過了兩天後，才有人後知後覺的想到真相：背離門派，叛逃！

雖是寥寥幾人，但這是實實在在的恥辱。

乾坤觀每個人的臉都像是誰抽了似的，一陣扭曲。

第七天，涼千山慣用的那尊紫銅小香爐不見了，這事瞞不住，負責照管這樣法器的乾坤觀道人面如死灰，瑟瑟發抖。

涼千山怒極反笑，一腳踢開那人，還沒斥責，赫然發現腰上的那塊凝光真玉玦不見了。

驚疑不定之際，他趕緊喝令所有弟子不眠不休，不得離開他眼前。

陳禾悄悄走了。

他沒打算跟涼千山死掐下去，他現在沒殺死大乘期修士的本事，給涼千山找不痛快是一回事，繼續對下去就不劃算了，凡事見好就收。

“尊者確實有妙手空空之能，我深感佩服。”陳禾眼都不眨的吹捧裂天尊者。

“這有什麽！”

邢裂天嗤笑道，“我偷凡人未必能成，修士卻是一偷一個準，因為他們太相信自己的能耐，沒想到會有人避過他們感知，只為了摸東西。”

裂天尊者偷修士時只失手過一次。

那個苦主是……蠱王滕波。

就這一次，讓他手癢癢的時候，再也不敢挑修士下手了，涼千山還是他許久以來在修士這裏開的第一樁利事呢。

“乾坤觀不愧在前朝混了多年，居然還藏著不少好東西，這香爐不錯。”

裂天尊者不客氣的拿走了“贓物”，隔兩天就去京城向浣劍尊者獻寶了。

浣劍聽得樂呵呵的摸著香爐，等裂天尊者說完他給詹元秋掙來的好處，浣劍尊者當即變臉，一把將香爐扔飛到外面湖裏。

“這事陳禾早就跟我提過，被我回絕了好幾次！你還得意的答應。”

“啊？”

“魔道勢力是說給就給的麽？那些魔修，小宗派，小家族心裏服不服？”浣劍尊者怒斥，“沒有關系，不得那群墻頭草信任的人想做魔尊？笑話！哪怕像我這種‘篡奪前主’位置的魔尊，至少也是‘浣劍尊者的屬下’。詹元秋要怎樣平平安安的接管豫州魔道的勢力？陳禾這是要詹元秋去給他賣命，做他的屬下啊莫老爺怎麽收了你這麽蠢的徒弟？”

裂天尊者：“……師父，你串詞了。”

莫老爺那是皮影人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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