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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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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齊無傷攜穆子石進得寶樹寺時,穆子石唇瓣如春櫻,目光卻是秋寒如霜,一眼眼的剜著齊無傷。

齊無傷停住腳步,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真的沒有發燒,倒讓我白擔心了一宿。”

穆子石打掉他的手,冷笑:“你還從少傅府裏帶了什麽腌臜玩意兒出來?”

昨天在車裏之所以敢肆無忌憚的挑逗惹火,那是猜準了兩人身邊都沒有任何潤滑脂膏,也吃定了齊無傷哪怕憋死當場,也不會強要使得自己受傷。

正心裏癢癢的得意洋洋,不料齊無傷居然微微一笑,幹脆利落的就褪下了自己的褲子!

在自己臉色蒼白的躲閃著低聲講道理曰“進不來”的時候,他又微微一笑,如有神助的取出一只玉盒,裏面正是杏仁脂油,而且還是當初少傅府中用過的那一盒!

看著穆子石此刻的臭臉,再想到他當時的神情,齊無傷不禁大笑出聲,不顧路人側目,低頭在他耳邊調笑道:“哪裏腌臜?你見著歡喜得一下子就哭了。”

穆子石磨著牙,一知客僧見他們人品不俗,已過來行禮笑道:“二位施主,且飲香茶一杯,再進香拜佛可好?”

寶樹寺是北地三大寺之一,知客僧也養得白白胖胖,語言便給十分觀之可親。

齊無傷笑道:“謝過師傅。”

說著在功德簿上寫了一百兩紋銀的布施,註的卻是穆子石的名字。

穆子石略一沈吟,問道:“貴寺的住持可還是紫雲大師?”

知客僧看到那墨跡未幹的一百兩,越發笑瞇瞇的答道:“施主是要見方丈大師麽?小僧這就通報去!”

穆子石點了點頭:“你就說……十二年前抄了三日地藏經的故人求見大師。”

待那知客僧離去,齊無傷奇道:“你見老和尚幹什麽?想抄經書回雍涼慢慢抄罷。”

穆子石略有些沈郁之色,道:“抄一卷供奉佛前而已,最多不過一兩個時辰,你就在寺中逛逛等我,好不好?”

齊無傷道:“好,只不過神佛之事,敬則罷了,不必認真去信,我就怕你太聰明,反而容易鉆了牛角尖。”

穆子石展顏一笑:“不會的,有你呢。”

一時知客僧引著進得禪房,蒲團上端坐著一個瘦小幹枯的老和尚,眼眸一清如水而神光內斂,含笑道:“小施主長大了,坐罷!”

穆子石合掌道:“大師一向可好?”

紫雲大師呵呵笑道:“施主似有否極泰來之相……卻不知此來為何?”

穆子石道:“請大師佛法護持,容子石在此抄一卷地藏經。”

紫雲大師緩緩起身,親自備好筆墨經文,又續上一柱香:“施主請。”

穆子石抄得不快,偶爾甚至停下筆來,若有所思神色變幻,而筆墨鋪陳流動開,恍惚就是這十餘年的悲喜離合紅塵滔滔。

紫雲大師翻著一頁頁墨香新綻的紙張,眸子裏慈和之意一如當年:“施主是為何人而書?”

穆子石垂眸道:“上次三日經書,只為一人,此番一卷經書,卻是為了兩個人。”

“一還是為了那個人,他將我從泥淖裏拉出來,養我教我傾盡心血,原本這份恩情,粉身碎骨亦是難報萬一……可我現在放下了。大師,子石是個自私之人。”

紫雲大師卻頷首道:“嗯,舍下執著,方為自在。”

穆子石靜靜道:“還有一個是女子,她憎我恨我,我也厭她惡她,我身為男子,卻有違倫常,一心喜歡無傷……如今她死了,我也只能以一卷經文,願她轉世再不為情所苦。”

“大師,子石罪孽深重,卻是不願悔改。”

紫雲大師端詳他良久,微微一嘆:“施主無常歷劫十二載,難道還不懂諸相虛妄,還不能大徹大悟麽?”

伸手摘下穆子石腰帶上鑲的一粒明珠,用木魚一擊砸落,明珠立碎,晶晶粉末四散,紫雲闔目誦道:“鳳毛麟角,灰土塵埃,象鼎犧樽,瓦礫缶臼,少年靈慧,知抱夙根,執炬逆風,割舍冥頑。”

穆子石眼睫低垂,靜默半晌,道:“佛門能容我,我卻……”

話音未落,禪房的門砰的一聲被一腳踹開,原本房中繚繞沈澱的清凈平和,登時煙消雲散,齊無傷渾身凜冽的殺氣滿室縱橫:“穆子石,你敢!”

穆子石嚇了一跳:“我……我敢什麽?”

齊無傷將他一把拎起,道:“哪個佛門敢容你,我就燒了哪個寺!”

這下連紫雲大師的臉色都變了,齊無傷緊緊握著穆子石一只手,轉向老和尚,冷冷道:“大師,子石塵緣未盡,當不了和尚,他人又嬌氣脾氣也壞,做事不厚道還不修口德……總之,別讓他禍害寶樹寺才是。”

穆子石原本還覺得好笑,此刻卻是越聽越怒:“那你喜歡我什麽!”

齊無傷不耐煩道:“閉嘴!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穆子石氣道:“我本來就沒想出家!你聽半截話就沖出來,惡形惡狀,活像個強盜!”

紫雲大師淡定的端詳著他們,喚來知客僧道:“送客。”

齊無傷卻不肯走了,問道:“大師,你曾說子石似明珠出海,矜華耀耀,卻盈不可久,卻不知可有解劫之法?”

紫雲大師連看都不想看這等惡客,道:“這位施主放心罷,你福澤深厚出身貴重,又是天生的殺性大煞氣重,便是閻羅王,也輕易不敢跟你搶人。”

齊無傷當即放心,摟著穆子石的肩就往外走,大大咧咧道:“這不就好了?連住持大師都說你跟我一起能長命百歲,還怕什麽?”

穆子石臉色發青,深恨自己怎麽帶這麽個煞星跑到凈土大寺裏來,萬一把紫雲大師氣得圓寂了,豈不又是一樁罪過。

知客僧緊閉著嘴,繃著一張白胖臉蛋,引他二人出寺,行至一處偏殿,齊無傷突然停住腳步,低聲道:“子石,陸先生在裏面……我方才看見了,這才急著去尋你,並非故意去聽你和老和尚打機鋒說胡話。”

穆子石心念一動,忙湊近前去隔窗而看,只見幽靜的殿中,陸曠兮一身粗布青衣,果然在低頭抄經。

穆子石靜靜看著,心中明鏡一般,嘆道:“陸先生心裏還是放不下他……這是在為舒破虜消弭罪業。”

說著問一旁知客僧道:“他……他不會想著出家吧?”

知客僧搖了搖頭,神色間有欽佩敬重之意:“師父說這位施主不必剃度已是真佛。”

穆子石並未打擾陸曠兮,跟齊無傷默默走出寶樹寺時,天空悠悠的飄下了雪花。

齊無傷將他摟得更緊:“冷麽?”

穆子石低聲道:“不冷……”

朔風獵獵,兩人的衣衫也被吹得蹁躚如蝶,雪花紛繁中,穆子石突然擡頭凝視著他,眼神中的深情眷念,純凈而濃烈:“人的際遇很要命,若舒破虜一直遇到的都是陸先生那樣的人,或許又是另一番局面……”

“無傷,幸好我能跟你重逢,幸好你愛我要我……否則,或許我就是另一個舒破虜,只不過他作亂南柯山折磨淩辱我,我卻會為惡朝堂貽害天下。”

齊無傷道:“你不會。子石,其實你有一股難得的韌勁兒,比誰都強悍,哪怕是草原荒漠,你都能熬過去,舒破虜卻是個怯懦之輩,一折就斷。”

笑容中有些驕傲有些心疼:“你只是太聰明,太洞透人心,讓人覺得你防不勝防的可怕,其實你從未主動害過人,是不是?”

穆子石想了想,不置可否,眼睛卻彎彎的笑了:“我喜歡你這樣說。”

齊無傷拉著他的手暖著,快步走向馬車,道:“好比左拾飛,南柯山的賊匪,你卻成全了他……其實若不是回到宸京重又遇到,連舒破虜你都不打算殺的,不是麽?”

穆子石狡黠的眨了眨眼,道:“那是因為我知道,你肯定不會放過他。”

齊無傷也是忍俊不禁:“穆家被皇上降罪貶為庶民,穆夫人害死你母親,穆勉對你生而不養,你為何沒有趕盡殺絕?”

穆子石答得很快:“我覺得他們擔驚受怕的活著更遭罪。”

齊無傷佯嘆了口氣:“看來你真不是個好東西。”

穆子石似乎也有些替他發愁:“是啊,怎麽辦?”

齊無傷滿不在乎道:“罷了,我入地獄。”

北地大雪,一開始下就綿綿不絕,天地一片蒼茫潔白。

穆子石身體既已好得七七八八,齊無傷便不在路上過多停留,曉行夜宿,終於在過年前幾日,抵達射虜關的驃騎將軍府。

穆子石下了馬車,微微仰起頭,冰涼卻清新的雪花落在臉上,天色已黑,府門口懸著一對明亮的燈籠。

風雪夜歸人,心頭掠過這樣一句舊詩。

最美不過風雪之夜,有一個歸處,身歸處,心歸處,情歸處。

齊無傷攜起他的手,道:“子石,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就結束在這裏了……

接近五個月,謝謝大家的陪伴和支持。

過多的話不說啦,只說一句,我寫文最大的動力,最大的驕傲,最大的快樂,都來自你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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