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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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無傷沈吟片刻,斂容道:“軍中辛苦,不說我等必得枕戈待旦,便是幕僚文職,戰事一起,亦是夙興夜寐,寢食不安……射虜關有我的驃騎將軍府,雖不大卻也勉強能住,你在那兒離我既近,又不甚勞累,豈不是好?”

穆子石斷然拒絕:“不,要我無所事事的住那兒,跟在這兒耗著有何區別?你可知曉,南柯山攻打夏深二州,都是我坐鎮督管,糧草分撥軍令往來盡出我手,你竟有眼不識泰山,把我這樣一個棟梁之才擱置閑棄?”

齊無傷知他秉性剛強能為更是深不可測,但怎麽也不忍心把這模樣兒的穆子石扔人間煉獄般的沙場上,便道:“你身子骨弱,若是在軍中病了,卻是累贅。”

穆子石可不上當,道:“陸先生也跟著去啊,他早想當一陣子軍醫了,再說你從了我的意願,我一高興,便不會郁結於心,反而容易調養好。”

看齊無傷面色猶豫不定,忙湊近了些,雙手撐在他膝蓋上,仰頭深情款款的看過去:“我雖無朝廷的官職勳位,可在雍涼,你西魏王擢拔個幕僚或主簿還不是舉手之勞?都不必發我的餉銀,我吃你的喝你的就是……你看我想得周道不周道?”

“而且少沖也在軍中,我去見見他不好麽?”

“我能寫會算……跟我一比,你們軍中那些幕僚的字肯定都跟狗爬一樣,我又懂籌劃又通謀略,還能幫你給皇上寫折子要餉要糧報功請賞,我文武雙全,就連騎射也很不錯……”

“等等!”齊無傷實在聽不下去了:“你什麽時候騎射很不錯了?我怎麽不知道?”

穆子石一點兒不虧心,很鎮定的說道:“你不知道那是因為你傻,如果你在乎騎射那你就愈加的傻,昔日孫臏受髕刑,不是居輜車計殺龐涓大破魏軍?”

齊無傷道:“詭辯!”

穆子石幹脆把臉皮揉了揉丟開:“求求你了無傷……”

他眼神透過濃密的睫毛凝望過去,純凈瑰麗得不可救藥無孔不入。

齊無傷頑強的抵抗了足足一眨眼的工夫,然後嘆了口氣:“雍涼的首席幕僚正是邱四的父親,指揮同知邱鳴西,到了軍中,你多與他親近親近。”

穆子石大喜,似乎很想撲到他身上抱上一抱,卻硬生生頓了頓,轉而笑瞇瞇的握住了一旁丫鬟的小手:“小煙,去給我剝點兒胡桃。”

小煙臉紅了紅:“公子先放開奴婢的手。”

齊無傷看不下去他的輕薄風流,一把扣住手腕使了個巧勁,抖摟開他的手指:“哪兒學來的!”

穆子石有些不懷好意的笑了一聲,只道:“咱們什麽時候動身?”

齊無傷既決定領他入軍營,便幹脆利索的說道:“三天後罷,我讓老龐給你備下所需應用之物,書畫或是別的什麽小玩意兒,你去書房裏挑一挑,自己收拾了帶走。至於軍營裏的事務,等到了射虜關,我讓邱鳴西好生教給你。”

穆子石點了點頭,卻嘲笑道:“你這王府裏還有書房?”

齊無傷趁他笑得最歡的那一刻,一把將他攔腰抄起擱在肩頭,道:“我現在就帶你去見識見識!”

穆子石也不害怕,只砰砰的砸他背後,笑得喘不過氣:“沒穿鞋!”

齊無傷便將他輕輕放下,親手給他加上一件玉色鑲狐貍毛的袍子,又彎腰給套上一雙羊羔皮的暖靴,道:“今兒不冷,這些盡夠了,走罷!”

穆子石扶著他的肩,只覺暖融融的熱氣透著衣衫從手心裏直傳過來,一顆心就像長了翅膀,跳得又輕又快的歡騰,不由自主恨上了十年前的自己,怎麽居然讓他娶了虞劍關呢?他若是一輩子不娶親,可不就水到渠成的是自己的了?明知自己這樣極其的無聊無恥,卻越想越邪性的入了魔。

齊無傷直起身,見他一臉神往的笑,以為他正盤算著席卷書房,道:“皇上賜了我一套山居圖,你一定喜歡。”

穆子石果然很喜歡,西魏王府本就是烽靜王府稍加改建擴充而來,他們父子雖不喜書畫之道,但畢竟是親王府邸,自有博學行家承值打理,故書房裏林林總總,該有的一樣不少,甚至頗見幾件孤本善本,書帖字畫也非凡品。

穆子石拿了這冊,舍不下那卷,如空手入寶山,一心要滿載而歸,惜乎沒有趕頭騾車,不能盡情搜刮,好在齊無傷雖比不得騾子,卻也頗堪重負,於是兩個多時辰後,穆子石戀戀不舍的牽著齊無傷回了東花廳,捧著一堆寶貝簡直不願意再看他一眼,不耐煩的打發道:“你快去跟虞小姐吃飯罷!”

齊無傷哭笑不得:“你這可算是卸磨殺驢兔死狗烹?”

穆子石凝神端詳揣摩著化度寺碑,不忘分心陰損的回了一句:“嗯,你比得極好。”

齊無傷一邊拔腳就走,一邊默默含恨,自己方才怎麽就不用鳥盡弓藏過河拆橋呢?

虞劍關得知穆子石搜羅了些書畫和字帖去了,又打理行裝,知他的確只是暫住,不覺松了口氣,給了齊無傷一宿的好臉色。但到了第二天,發現齊無傷竟也開始備下一些應用之物,心中登時不安,用罷晚膳,便問道:“王爺要遠行?”

齊無傷點頭,道:“去射虜關。”

虞劍關蹙眉道:“父王他多年整飭,邊塞已然太平,王爺又去做什麽?”

齊無傷道:“你不懂這些……蠻族如今王庭有三,一旦壯大,邊關軍民豈有安枕之日?”

虞劍關猛然想起一事,急問道:“穆子石呢?難道王爺……”

齊無傷道:“自然是跟著我去軍中,子石熟谙政務計謀也好,放到邱鳴西手底,雍涼又多一人才。”

虞劍關默然片刻,突的揚起手來,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給了齊無傷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一旁侍女都驚得呆了,呆完忙紛紛跪下。

其實她一擡手,齊無傷已反應過來,卻既不躲閃更不招架,悶不吭聲挨了這一下,輕聲道:“對不住。”

虞劍關氣得直哆嗦,牙關都嗒嗒作響,嘶聲道:“滾!”

齊無傷起身,道:“我明早啟程,你好生保重。”

虞劍關含著淚,冷冷道:“我會保重的,等著你戰死邊關……我還要當節婦,守你的靈牌守一輩子呢!”

次日一早,一行車馬出西魏王府,穆子石卷著車簾,撐著腮幫子,側耳聽齊無傷說話。

齊無傷的青騅老了,已做不得戰馬,便留在王府馬廄養老,昨晚他親自伺候,用草料伴著麩子油餅餵了一頓,又用鬃刷從頭到尾刷洗幹凈,今日齊無傷動身,那匹老馬如有感應,亦在槽前嘶鳴良久,聲壯而悲。

齊無傷心中難受,一路上也不管穆子石愛不愛聽,一門心思給他講些馬匹之事,對蠻族馬戰沖鋒居多,因此馬好比戰士的半條命,戰前馬一定要餵給些硬貨,好比餅子油條,這才能保證沖殺體力,而雍涼寒冷,馬匹一停跑,就得把汗擦凈,甚至騎兵都隨身攜帶一張薄氈,不是給人,而是給戰後渾身出汗的馬。

穆子石認認真真的聽罷,道:“我以前看過些許史料,據說蠻族多用母馬,若缺了糧,還能以馬奶為食。”

齊無傷聽他這話說得內行,郁悶稍解,拍了拍胯下正值青壯口兒的蹄血烏雲,又看了看車後的一匹烏騅,道:“那樣能輕裝出擊,行動更是如風如電。”

穆子石道:“想必咱們雍涼騎兵一人雙馬也是為了保證行動與出擊速度?”

齊無傷頷首:“你要不要試試我那匹烏騅?”

穆子石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著小半張臉一雙眼,坐在車裏都感覺朔風如刀,當即拒絕:“不!”

說罷放下車簾,留齊無傷自己在外面吃風,自己專心致志的吃起蜜麻花鹹排叉了,哢嚓卡擦嚼得崩兒脆,齊無傷聽得心都碎了。

出了城上了一條前往射虜關的古道,便覺得寂靜荒涼了起來,茫茫的凍土千裏,荒煙蔓草,卻人煙稀少村莊寥落。

好在土地凍得硬了,車馬行走十分便利。

穆子石突地又從車裏探出腦袋,默默看了齊無傷臉頰上的指印良久,道:“無傷,虞小姐對你不好。”

齊無傷道:“是我對她不好……我從未喜歡過她,也從來不曾用心待過她。在她面前,我就是個沒心肝的畜生。”

穆子石悚然而驚:“難道她還是處子之身?”

齊無傷頓時覺得他聰明不在正道兒上,瞪了他一眼:“胡說八道!”

“那麽就是她另有所愛,你卻惡形惡狀倚仗權勢的擺出一副妒夫嘴臉,將她與那奸夫棒打鴛鴦的拆散了。”

齊無傷氣道:“編故事也得有個譜兒!”

陸曠兮卻是頭疼耳朵癢,忙勸道:“你少說兩句罷……那是王爺的家事。”

齊無傷被他兩句卻說得仿佛開了的茶壺揭了蓋兒,不由自主就想往外突嚕,畢竟憋了數年更無一人能訴,當下直言道:“劍關在宸京的時候,我並未將要對付齊和灃之事告知於她,還用她的懵懂不知來迷障陶家的眼目,她卻是個喜好熱鬧的,與陶夫人相交甚密,又時常一起進宮覲見皇後,後來就被下了藥。”

穆子石眉毛輕揚,即刻道:“我懂了,想來是絕育藥吧?陶家和齊和灃絕不願雍涼一系與虞禪大將軍太過親密,怎會容虞小姐生出孩子來?”

齊無傷緩緩點頭:“齊和灃的皇後,給她下的是宮中秘藥,早絕了生育之能,縱然請名醫悄悄調理,也已傷了身子根本,只不過她自己卻不知曉罷了。”

穆子石低垂著睫毛,咬了一小塊蜜麻花,蜜麻花上撒了芝麻,又甜又香,一時低聲道:“你該慶幸虞小姐碰上的不是我,否則就不光下絕育藥了……與其防著堵著,不如掀子出盤,毒死了虞小姐,陶家宗族裏挑一個才貌出眾的,由齊和灃做主塞給你,另立正妃,豈不是更好?”

齊無傷凝視著他,半晌不做聲。

穆子石撇了撇嘴,把手裏半個蜜麻花遞給他,一言不發的鉆回車中,嘴角掩飾不住的笑意盈盈。

陸曠兮不喜歡他這種有些惡毒的心思,只沈著臉,也不理他。

穆子石看了會兒書,良久悄然嘆道:“無傷真可憐……虞小姐若是被毒死了倒也幹脆,她那性子,就算再活一百歲,都不能明白無傷,也不能讓他開心。”

陸曠兮只覺這話怎麽聽怎麽透著邪性,仍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不吭聲。

穆子石也不要他出聲,自顧低語道:“偏她又被人下了藥,雖說是她自己蠢,但終究是因為無傷的緣故……無傷心裏覺得對不住她,只能這般耗著,不能丟開手,甚至還得把她當菩薩一樣供起來。”

眼神幽暗的閃過一絲心痛不舍,痛的卻是齊無傷。

從王府到邊關,若快馬加鞭,朝發便能暮至,因穆子石乘的是馬車,天色擦黑了尚未抵達,而沿途並無客棧歇腳,只能連夜趕路,邱四等人得了消息,領了一隊人馬,點著松油火把,夜色中接出關來。

齊無傷見到這群將士,勒定馬韁,卻聽隊中一高大少年低聲叫道:“三哥!”

放眼一看,這人身著黑甲,一張臉稚氣未脫,黑白分明的一雙鳳目中隱隱含淚,踢了踢馬腹,迎上前來,又叫一聲:“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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