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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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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無傷道:“出了京城我收到少沖的傳書,想著不能耽擱,就給她留了大半的騎兵護送,與她分道趕路。”

想了想,道:“這幾日她該到雍涼王府了。”

穆子石硬掙出一個笑容,道:“你當年在大街上碰到她,還撒腿就跑呢,現在怕不怕她?”

齊無傷答非所問的低聲道:“劍關她……其實是個很好的女子,只是不該嫁給我……她也很可憐,在宸京陪我吃了不少苦。”

穆子石想再問幾句,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只覺嘴裏胡桃仁的香味也莫名苦澀起來。

齊無傷想起一事,道:“對啦,清平侯穆勉一直甘為陶家附庸,你猜皇上怎麽處置你爹了?”

穆子石淡淡道:“我猜不著。”

齊無傷道:“皇上覆位後很是寬仁,只誅首惡,餘黨酌情,陶氏也只株連五服之內,因此穆勉只是剝奪爵位、留京待罪。”

穆子石索然無味的聽罷,打了個呵欠,道:“我要睡會兒。”

說著便躺下閉上眼,面朝車壁暗處,蜷縮起身子,慢慢睡去。

齊無傷看了半晌,悄然起身下車。

邱四等人看他端坐在馬上的臉色,均是噤若寒蟬,只有陸曠兮精神一振,道:“王爺,我給你把把脈。”

齊無傷道:“待投店安頓好再說。”

轉眼看向邱四等:“你們到雍涼之後,就去城關戍守,原定的休沐三日免了罷。”

桑七當即哀嚎出聲。

穆子石根本沒睡著,車裏聽得真切,不禁笑了笑,縮著躺了一個多時辰,卻躺得身上燥熱,骨頭裏卻透著一陣陣刀刮似的森冷寒意。

心中空落落的難過,嗓子眼裏更是又澀又腥的難受,起身想喝點兒水,突地一陣暈眩,渾身一點兒力氣也沒有,砰的一聲已一頭栽下榻去,胸口悸痛難忍,心跳更是急促紊亂,待眼前漆黑漸漸散成霧狀,已出了一身的虛汗。

昏沈痛苦中似乎有聲音在喚著自己的名字,又有一只溫暖粗糙的手掌輕輕拍打自己的臉頰,穆子石勉力睜開眼,恍惚見到了一雙星子般閃爍的眼眸,想努力擠出一個輕松的笑意,齊無傷卻只看到了他滿臉清晰的無助與支離破碎的堅強。

齊無傷只覺懷裏的人輕巧若無物,裸露的肌膚卻火炭般滾燙,一顆心登時被撕扯得疼痛不堪,綿綿而沈重:“怎麽了?子石,哪兒難受?快告訴我!”

穆子石竭盡全力握住他一根手指不肯松開,迷迷糊糊的求道:“別走……”

他這一病來勢洶洶,在客棧躺了五六天,陸曠兮卻松了口氣:“哥舒夜破那頓鞭子差點沒把他打死當場……本就傷病未愈,這般發散出來是早晚的事,早好過晚。”

齊無傷吩咐邱四等人先行啟程回雍涼,只留下鄺五與老龐隨行,老龐打點一路雜事,鄺五卻是刀法既好,更粗中有細,萬一有突發狀況,可保陸曠兮無恙。

邱四有些猶豫,道:“屬下還是留在王爺身邊的好。”

齊無傷道:“你是中郎將之職,我打算再授你指揮僉事,總跟著我幹什麽?眼下雖有幾位鎮撫將軍主持大局,你們難道不需早些去軍中討教一二?這幾年父王在城關,只守不攻養精蓄銳,難道我重回射虜關,還要讓那群蠻族囂張劫掠?最晚明年,必要出關遠擊的。”

說著狠狠道:“阿裏答河那邊趁咱們家裏有事,居然一口氣出了三個王庭,真當我齊無傷廢在京城了麽!”

這些年蠻族幾十個部落逐漸凝聚為三部,首領分別稱為烏德王、青穹王與拔海王。

齊無傷嘴上不說,心中著實郁悶,知父親自齊和灃登基以來,自己一離雍涼,便一改往日把蠻族往死裏幹的打法,只是你來我就揍,你跑我也不追,甚至眼看蠻族屢犯邊境村邑,亦不過打退攆走而已。

原因無他,一則帝王之忌,雍涼這麽多兵馬,都得吃喝拉撒,要錢要糧草,再要遠征出擊,更耗餉銀,朝廷卻是絕不肯撥,齊和灃更恨不得用削減軍餉之策來簡束烽靜王的軍力,二則齊襄雖不喜弄權,卻又不得不依賴這份軍權,狼窩端了自然是好,但牧羊犬卻也無甚大用了,到時候當一個不掌重兵的空頭王,好比拔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的活著,又有什麽趣味?

齊無傷雖極不讚成父親將一份捍衛山河子民的責任榮耀計算得如此不堪,但子不言父過,況且自己不過是烽靜王麾下驃騎將軍,好在齊襄已調入京中,從此雍涼地界,天大地大不如自己大,正可以大展拳腳的盡情施展,想來齊謹倒是有心或無意的成全了自己克敵服遠永絕邊患的大志。

邱四聽他這一席話,便再無多言,領著褚六等人,日夜兼程趕回雍涼邊關。

穆子石病得雖重卻不險,齊無傷悉心照料下,慢慢也就好了起來,這天午後,齊無傷坐在床頭給他削一只雪梨,用的正是那把短刀。

穆子石靠在他身上裹著被子,只穿著件釉青的褻衣,襯得露出來的手腕比那雪梨都凈白三分,笑道:“西魏王的兵刃,是飲血戮命的利器,用來給我削梨,倒有點兒笑談渴飲匈奴血的感覺了……”

齊無傷輕輕一挑,一小塊梨肉刺在刀尖,道:“張嘴。”

穆子石低頭去銜那塊梨,粉粉的唇瓣抿在刀尖上,齊無傷嚇了一跳:“小心些!”

穆子石吃著梨,笑道:“好甜……明天咱們出發罷,耽擱久了,府裏關隘都擔心呢。”

齊無傷卻遲疑道:“路途勞頓,你身子只怕吃不消。”

穆子石道:“沒事,我讓老龐尋了輛最舒服寬大的馬車,陸先生還可以在裏面熬藥,我只管躺著休息就是。”

想了想,忍不住打趣道:“耽擱了行程,虞小姐只怕第一個要殺了我。”

齊無傷苦笑:“你渾身上下就只有一張嘴硬……再歇一天。”

穆子石看他幾天不曾刮臉,下巴臉頰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兒,棱角分明的臉愈顯一種純男兒的魅力,有點兒野,有點兒不羈。

而他凝望著自己時,眼眸卻似月光下的潺潺流水,有綿邈都靜的溫柔意味,讓人一點一點沈溺其中,不忍醒來,不願抽身。

老龐找來的新馬車果然不錯,雙馬拉車,又快又穩當,齊無傷雖照顧著穆子石的病,日上三竿才動身,剛一薄暮就歇下,但不出半月,還是抵達雍涼西魏王府。

雍涼入冬早,江南不過落葉繽紛,這邊早下過一場初雪。

虞劍關領著下人在二門外候著,穿戴著整套的王妃衣冠,罩著件火狐皮的披風,比之十年前,嬌美俏麗的面孔多了幾分端莊雍容之氣。

馬車一直駛到影壁才停下,車簾卷起,齊無傷跳下車來,箭袖薄襖尋常裝束,虞劍關見了,忙迎上前來,道:“王爺可回來了……”

話音未落,卻見齊無傷回過身去,伸臂親自將一陌生少年抱了下車,又有一半邊臉戴著面具的文士,隨後而出。

看著那少年雙足落地,卻還牢牢牽著齊無傷的手,虞劍關不禁皺眉。

齊無傷笑道:“劍關,這是穆子石,你們見過的,還記得麽?那年在洛皇後的兩儀宮裏,便是他幫我解圍,出了個極難的對子,打發走了朱家千金……”

虞劍關冷冷打斷道:“王爺一向不喜歡詩文辭賦,臣妾自然也就忘了什麽對子不對子的。”

說著一雙星丸含露的眼利剪般掠向穆子石,只見他長身玉立,穿著純黑色的貂裘,一張臉蒼白如雪,帶著些病容,卻矜貴清華得莫可逼視,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的線條形狀竟有幾分奇異的熟悉感……

虞劍關心中悚然一涼,指甲已刺痛了掌心,這個人的眼睛像自己!或者該說,自己的眼睛像他……除了那魔鬼一樣的墨綠色瞳仁。

感覺到虞劍關的目光,穆子石含笑點了點頭:“見過虞小姐。”

執禮毫無恭敬之意,嘴角雖有一抹笑,言語卻是淡淡的疏冷。

虞劍關扶著一旁侍女的手,緩緩道:“穆公子官居何職?前來雍涼可是助我們王爺守城?”

穆子石一笑:“草民無品無職,但助王爺守城,倒是可以的。”

敵意硬碰硬,砸出火光四濺。

齊無傷聽不下去了,溫言道:“子石,叫三嫂。”

虞劍關怒道:“王爺!”

自己做姑娘時是虞大將軍的獨女,除了宮裏的公主們,宸京城裏是頭一份兒的尊貴,比及嫁人,是烽靜王世子正妃,現如今是西魏王的正妃,這穆子石是個什麽東西?不過當年慧純太子的伴讀罷了,若真敢叫自己一聲三嫂,自己拼著傷了齊無傷的臉面,當場也要令人將他打出去!

穆子石心中冷笑,卻親親熱熱的喊道:“三嫂!”

他的讀心術差一步就是真妖怪了,虞劍關那點兒小心思明晃晃的連瞎子都瞧得出來,穆子石豈有不明之理?他性子本就不厚道,別人待他好,他還得掂量著這好裏有幾分真心,虞劍關如此鄙夷且懷恨,他自然是能氣則氣氣死最好。

只不過說也奇怪,穆子石自問素日城府極深,喜怒絕不形於色,什麽委屈都能忍,什麽苦楚都能挨,便是在禽獸如哥舒夜破的手裏,亦能苦忍熬過了三年,但不知為何,在虞劍關面前,卻一絲一毫的不願忍、不願挨。

心中有個絕不肯宣諸於口,甚至想都不敢多想的極為傻氣而自私的念頭,這位虞小姐這位西魏王妃,搶走了本是自己的齊無傷。

聽得這聲三嫂,虞劍關一愕,隨即面色都紫漲了!穆子石冷著臉垂著眼睛,也是連裝都懶得裝。

齊無傷嗅到空氣中莫名而來的火藥氣,心中著實不解,卻只得嘆道:“劍關,吩咐收拾間屋子,給子石暫住幾日罷!”

虞劍關一聽暫住,登時消去幾分怒意,正色道:“那就住後花園東花廳的三間屋子罷……”

看了看穆子石,見他竟然毫無怨懟之色,反而眼睛裏滿是純凈瑰麗的笑意,稍覺詫異,忍不住尋釁道:“再說那裏適合病人住,一來養病清靜,輕易沒人打擾,二來離中院兒前廳都遠,也防著病氣過了人。”

穆子石心情似乎突然好得不行,也沒反唇相譏,只輕笑道:“虞小姐多慮了。”

齊無傷不欲當著一群下人的面給自己的王妃沒臉,便答允道:“東花廳……也好,反正只是小住幾日。”

虞劍關抿著嘴微微笑了,她笑起來宛如少女時,楚楚動人,別有一番靈秀嬌艷的風姿,道:“我已備下家宴,都是王爺愛吃的,王爺一路奔波,今晚可得好好松快松快。”

齊無傷點點頭,看向穆子石:“你……”

穆子石笑道:“既是王爺家宴,我就不擾啦,再說我病未痊愈,跟陸先生在後面花廳用些就好。”

齊無傷也不拖泥帶水,讓管家挑幾個仆從丫鬟領著穆子石與陸曠兮去東花廳,道:“子石能吃些什麽,先生想吃些什麽,盡管吩咐下人讓廚房做就是。”

停了一停,道:“好生歇會兒,晚些時候我過去瞧你們。”

陸曠兮跟穆子石朝夕相處數年,對他脾氣也有了些許的清醒認識,一路走著,一邊不停的瞄他的神色。

穆子石悄聲道:“先生……”

陸曠兮忙應道:“嗯?”

穆子石笑嘻嘻的問道:“你很喜歡我麽?”

陸曠兮眨了眨眼,他因一心治病救人清心寡欲之故,年紀雖已三十有餘,一雙眼卻還是孩子般的單純:“啊?”

穆子石似乎很遺憾的嘆了口氣,道:“你這樣直勾勾的看著我,我還以為先生看上我了,心中正歡喜呢。”

陸曠兮大咳幾聲,脖子都紅了,幸好他聲音輕,這種話沒被下人們聽了去,咳完有些哭笑不得,這樣的穆子石,跟南柯山上行事說話透著陰測測的深沈勁兒的糧臺,簡直判若兩人,自己都快不認識了,說頑皮也頑皮,說可愛卻又說不出的可愛。

一時低聲道:“我只是好奇,虞王妃把你擱後院兒,又嫌你有病,你居然還不生氣?”

穆子石道:“有什麽好生氣的?無傷說啦,只是暫住幾日。”

陸曠兮想了想,道:“也是,王府裏畢竟還是王妃主事,咱們出去,城裏賃個屋子住倒也舒心。”

穆子石搖了搖頭:“先生,咱們是要去射虜關……無傷此次回雍涼,必定要讓北陲再無蠻族的王庭,他既不留在王府,肯定也會把我帶走。”

說著一笑:“無傷不會撇下我的。”

陸曠兮看著他全無陰翳的明亮笑容,心中卻掠過一絲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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