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關燈
這下連陸曠兮臉色都變了,憤然瞪他一眼:“與你無關!”

左拾飛愈發好奇,上前打開瓶蓋,見只是普普通通一瓶半透明的脂膏,不過格外細膩滑潤罷了,心中著實不解,但看他二人的神色,卻也知絕不該再問,只得訕訕放下瓷瓶。

穆子石冷眼看著:“左大哥,你鹿肉送到了,心意我們也領了,請回罷。”

左拾飛略一思忖,一咬牙,道:“子石,那晚……我不是怕大哥,也絕不是存心不救你,我,我只是……”

穆子石垂眸遮住厭煩之色:“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你只是從來不會違逆大當家而已,畢竟你和他患難與共,是手足是兄弟,犯不上為了區區穆子石,拿你們多年的兄弟之情,甚至拿自己的性命犯險。”

這話怎麽聽怎麽不是滋味,卻又無從駁起,左拾飛急道:“若他不是大哥,我……”

穆子石漠然打斷道:“我明白,若辱我的是別人,你必定不會袖手旁觀……左大哥還有別的話要說麽?”

左拾飛語塞,心中堵得厲害,幾乎想掉頭逃走。

穆子石卻微微一笑,道:“既然左大哥沒有話說,那子石能否請你答允我一件事?”

好比午時法場突逢大赦,左拾飛驚喜過望:“你說!不管什麽我都答應!”

穆子石直視著他,脫口而出:“我要你殺了哥舒夜破!”

左拾飛驚喜之後又覆大駭,不敢置信的奮力搖了搖頭,臉都木了。

穆子石放聲大笑,眼神卻是一片冰冷:“跟你開玩笑呢,左大哥……我還以為腦子裏塞草的只有少沖,原來得天獨厚的不止他一個。”

左拾飛招架不得的苦笑,覺得舌頭也木了。

穆子石卻斂容正色道:“左大哥,將來大當家若是想殺我,在不傷害他的情況下,你能幫就幫我一把,行麽?”

左拾飛極簡單卻又極堅定的承諾道:“好!”

穆子石一笑,左拾飛看著他的笑容,猛然意識到,兩人之間,竟再沒有什麽話可以說了。

十分禮貌的送走左拾飛,穆子石收好瓷瓶,陸曠兮忍不住嘆道:“我真沒想到,你會讓我給你配這個……”

穆子石道:“為什麽沒想到?”

陸曠兮有些臉紅,囁嚅道:“我以為你不願意。”

穆子石冷笑一聲:“我當然不願意,難道你願意被畜生強暴?不過我更加不願意死在哥舒夜破的身下,那太臟。”

陸曠兮完全不在意他在自己面前的尖銳,只是覺得心疼。齊少沖一去,他雖松了一口氣,但這偌大的山上,唯一能讓他有一點放松或是溫暖的,只剩下自己這兒。

可惜穆子石在糧臺小院住的越來越少,十天倒有八晚被哥舒夜破喚去他的住處。

哥舒夜破食髓知味,行事又是肆無忌憚,不出數日,師爺水香等人都已紛紛知曉。別人也就罷了,最多恍然大悟竊笑幾聲,原來大當家好的是這一口兒,或者動著花花腸子流口水,那穆小糧臺的的確確是個絕色。

唯獨林神愛,只恨得胸膛都要炸了,刀槍棍棒唇槍舌劍,暴風驟雨般盡數砸向穆子石。

對穆子石而言,哥舒夜破的住處是刀山火海,那張床更是地府油鍋,與哥舒夜破肌膚相親的每一刻都是活生生的受煎熬,而對林神愛來說,穆子石才是無常惡鬼毒蛇猛獸,眼睜睜看到哥舒夜破跟這妖孽同臥同起,林神愛也是活生生的受煎熬。

兩個人都在燒紅了的鏊子上烙著,只不過穆子石是塊鐵,烙成了鐵石心腸隱忍不發,林神愛卻是塊冰,刺刺作響的搗騰出大片霧氣,然後就化湯消失了。

讓她消失的自然是穆子石。

天眷七年夏秋,連月暴雨引發梭河決堤水患千裏,沿途七州均深受其害,無舍不漏無田不毀,民生倒懸百姓哀哀,宸京城中齊和灃與六部諸臣正忙於賑災治河之事,忽有夏州急報,南柯山匪寇作亂,已攻陷柴荊鎮俞亭縣等三個縣鎮。

千人之匪,雖為患卻只在腠理,齊和灃不以為意,只令兵部責辦,陶若樸兼兵部尚書,便令夏州執戈營剿滅,深州淩州等州府調兵協力。

誰知腠理之疾不過區區一月,竟變成了血脈之癥,陶若樸看到那封八百裏急奏,足足怔了盞茶時分,奏報的內容很簡單,只短短數行:夏州城為南柯賊陷,府尹黃舫、指揮使林祁戰死殉亡。

又過四日,深州環鼓縣告急,再一日,深州永登縣為賊所陷。

如此洶洶之勢,終於驚動了齊和灃,朝堂上齊和灃嘴角三個燎泡,雷霆震怒,陶若樸長跪請罪,齊和灃不為所動,責令陶若樸一個月內剿賊平亂。

這些年陶若樸雖加太師銜,封梁國公,入閣為相提領兵部,卻甚為齊和灃所忌,齊和灃的想法是,外戚權重,昔日助我宮變,他年未必不能廢朕再立新君,漢有霍光王莽,殷鑒不遠,因此百般防備,多剪羽翼。

陶家百年望族世代簪纓,本就自詡詩書忠義傳家,即便攬權自專,卻也不願招惹非議曰有違君臣之道,使得家族背負外戚幹政之罪,雖有天眷之變,卻是不得不發,待齊和灃登基,竟是戰戰兢兢一意柔順,此消彼長之下,已非昔日權傾天下之勢。

陶若樸接旨,不禁有些憂急。

大寧兵制,宸京城內虎威營與大靖宮禁軍八營自是不能外調。

兵部轄下各州府有執戈營,以備鎮戍征伐,但執戈營用平戰結合之制,即操練集訓的指揮使就是戰時的指揮軍官,這樣自是反應及時且官兵協同,但兵部若派總督將領下去,控扼固守或是整飭指揮,都一時不能得心應手,十分依賴於地方軍官。

這樣一看,一月之限,未免有些難為。

而另外三支軍力雖強,陶若樸卻絕不敢伸手去要,一支是射虜關的雍涼鐵騎,牢牢握在齊襄手中,且帝命只許北出關隘抵禦外敵,決不允許南下進入大寧其他州府。

另一支是虞禪練出的翊威軍,鎮守西雲二州,無旨亦是不可擅動。

第三支則是皇帝齊和灃自己握著的靖遠衛,駐紮冀州大營,退可拱衛宸京,進可南北通行。

陶若樸若是敢要這支靖遠衛,那就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將朝中將領在腦中細細捋了一遍,能在一月內鎮住地方執戈營且戰之能勝的,只寥寥不出一掌之數。

何況南柯山悍匪作亂,總透著些詭異莫名之處,一開始奏報所言千餘匪眾,隨後數目就急劇上升,從一千到三千再到一萬,下面州縣,為減免失守之罪,自然要把匪患人數往多了報,但即便一萬匪徒,也未必能如此利落的攻下夏州城,再一想夏深二州緊鄰雍涼,陶若樸一個激靈,剛下朝便進宮謁見齊和灃。

過了重重宮門,卻見海棠亭中,齊無傷肩上立著一只海東青,正與齊和灃言談無拘,笑聲爽朗得整個禦花園都聽得到。

陶若樸對齊無傷,總有一種眼睜睜看著良弓斷名劍折的遺憾,雖放心,卻也可惜。

這幾年齊無傷在宸京城橫行無忌囂張跋扈,若不是一身功夫不曾擱下,完全就是個紈絝子弟風流浪子,有人怕有人捧有人罵有人愛。

在皇帝面前,齊無傷都毫不正經,連長衣都不穿,上身一件墨綠團花的箭袖,下穿寬寬松松的暗花散腳褲,褲腿胡亂塞一雙短靴中,小腿腰背都是筆直,卻笑得吊兒郎當,一腳踩著石鼓,一手拈起盤裏的生羊肉,拋著餵鷹:“皇上三哥,你可不知這扁毛畜生多厲害,我熬了三宿才把它給熬服了氣,饒是如此,還給我肩膀上抓了三道口子,世子妃還以為我又去吃花酒。”

齊和灃正為工部治河一事煩心,掛著兩個青黑的眼圈,本就一張長臉,更拉成了驢樣,道:“你還喝花酒?看朕忙得焦頭爛額,也不幫朕一把。”

齊無傷一揚眉:“我倒是想幫……”

陶若樸走進亭中,正要下拜,齊和灃笑道:“舅父請坐,不必拘禮。”

齊無傷也笑嘻嘻的說道:“國公大人近日頗見消瘦,你是國之柱石,可得多多保重。”

陶若樸瞪他一眼,人非草木,這幾年時不時與他碰面,交道雖不深,卻勝在常見,齊無傷又天生有一種讓人手癢嘴癢的氣質,有時只恨這小子怎麽不是陶家子弟,那樣可訓可練,斷乎不容他良材美質卻自甘墮落,一時道:“巡城兵馬司的吳大人說,你又夥著禁軍四營的人賭錢鬧事?”

齊無傷大大咧咧的問道:“哪回啊?”

陶若樸氣不打一處來:“你還賭了好幾回?”

齊和灃縱容道:“行了舅父,無傷自有分寸,你此來宮中是不是為了剿匪一事?”

陶若樸將南柯山一事慢慢說罷,道:“朝中部裏雖有李驥任向平能征慣戰,但李驥抱病,任向平更精水戰,其餘諸將,或資歷尚淺或能耐不足,這一月之限……望皇上鑒諒。”

齊和灃冷笑:“偌大朝堂,竟沒有戰將能替朕平了區區千餘蟊賊?一個月難道不足以踏平一個百裏的南柯山?”

齊無傷當即單膝下跪,朗聲請命:“皇上,我去!南柯山多為馬賊,我只需雍涼三千騎兵,半個月必定能還皇上一個清靜太平!”

他肩上黑鷹亦是一聲鳴叫,低低飛起,雙翼展開作風雷之音。

不想這位烽靜王世子數年不在軍中,竟仍有如此聲威,齊和灃與陶若樸幾乎異口同聲:“你不用去!”

很好,先放齊無傷離京,可謂縱虎歸山放龍入海,再由齊無傷放出雍涼鐵騎絞殺南柯山,只怕南柯山一滅,夏深二州就成了雍涼軍直插大寧腹地的棧道陳倉。

齊和灃打定主意,哪怕禦駕親征,也萬萬不能動齊無傷這尊大佛。

半晌緩和了臉色,轉眼凝視陶若樸:“舅父用兵如神,有名將之譽,克除反叛頑惡,朕看還得勞煩舅父。”

陶若樸心領神會,看來皇帝也疑心南柯山之事與雍涼軍系脫不了幹系,於是水到渠成,接旨以太師之尊尚書之職親自征伐南柯山賊,一時朝堂俱驚只覺帝心難測委實匪夷所思。

陶若樸卻心知肚明,南柯山若當真牽扯到了足堪顛覆半壁江山的雍涼鐵騎,便是以自己之能,勝負也不過五五之數,齊和灃斟酌再三,終於將靖遠衛的兵符下賜陶若樸,而陶若樸率軍出城之日,陶氏一族盡數歸攏於宸京府邸,由禁軍層層保護。

這天秋高氣爽長空一靑,齊無傷城郊縱馬,見城門旌旗煙塵滾滾遠去,不禁一笑,但見劍眉星目,一如昔年。

有府中親兵上前報道:“世子妃已備下今年送往王府的年禮,請世子殿下回府瞧瞧可需增減。”

齊無傷淡淡道:“不必了,咱們回雍涼過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