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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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再來風林營駐地,穆子石想到宋長舌頭般的眼神,略有躊躇之意,不想運氣極好,迎面就看到齊少沖正大步流星走過來,神色不愉,眼角腫了一塊,沾著血跡,又青又紫。

穆子石大喜,忙跑過去道:“我剛好找你。”

齊少沖見了他,繃緊的臉頰弧線立時柔和下來,撓了撓頭,偷偷扯下一束頭發遮著眼角,穆子石如他所願假裝沒看見,笑道:“還記不記得三熙樓的四季天下?”

齊少沖想了想:“四哥愛吃的那些?”

穆子石奇道:“難道你不喜歡?你不是什麽都吃麽?”

齊少沖默然片刻:“喜歡的。”

一路上穆子石把哥舒夜破與烽靜王之事慢慢說了,心有餘悸道:“原來你那位二伯父早已心存大志,那年咱們若是投奔到雍涼,只怕墳頭草都青了。”

齊少沖沈穩得可怕,淡淡道:“或許他是另有打算,畢竟擁兵過重了些……但不管怎麽說,齊無傷不是同室操戈之人。”

穆子石自顧低語道:“不知烽靜王為何會挑中他?也不知他得了什麽好處竟甘為驅使不惜作亂?少沖,哥舒夜破是犯官之後,我卻怎麽也試探不出他的底細……”

齊少沖道:“咱們的底細他倒是猜得差不多……可你為什麽要將錯就錯承認自己是七皇子?”

穆子石冷笑道:“我自有道理,你太笨,說了你也不懂得。”

他怎會懂得人心之險,哥舒夜破家破人亡,固然應該恨透了陶若樸,但照他遷怒所有陶姓抽腸剝皮的種種變態舉動,未必對齊氏皇族就沒有藏怨,萬一這種怨恨壓抑不住,以齊少沖的直性子未必就能躲得過去。

至於自己,既然對太子承諾過,哪怕刀山火海在前,自己都得替齊少沖去擋,責無旁貸罷了。

只不過這些卻不必說出來,白白讓齊少沖啰嗦嘮叨。

齊少沖毫無根據的被一通羞辱,定了定神卻不惱火,只道:“哥舒夜破既是出身官宦之家,那肯定知道七皇子是皇後所出,怎可能眸帶異色?這個謊話可編不圓。”

穆子石嗤之以鼻:“誰說我要費神撒謊?我只告訴他這是天家陰私,他不配知道……哥舒夜破又不是你,他聰明得很。”

齊少沖不解,睜著一雙漆黑眼睛不說話,穆子石一口氣憋在胸口,默默掰開揉碎了,再慢慢吐出,方心平氣和道:“聰明人疑心病也重,我越是解釋得清楚,他越是疑竇叢生,說多錯多,我幹脆一字不吐,他反而會自行找個緣故……比如你父皇臨幸了異族美人,生下七皇子卻因生母卑賤,從而記在皇後膝下,反正涉及宮闈之秘,隨他自己去琢磨罷!”

齊少沖喃喃道:“這就是聰明人?牽著不走打著別扭,這不是驢麽?”

穆子石十分氣悶,勉強道:“或許聰明人都有些驢脾氣。”

看齊少沖口唇欲動,生怕他再說出你不也很聰明麽之類的話,忙道:“打住!閉嘴!”

齊少沖梗了梗脖子:“可哥舒夜破跟烽靜王府有往來,他只需問一下烽靜王府,你這謊話一戳就破。”

穆子石不耐煩道:“哥舒夜破什麽身份?烽靜王府什麽勢力?天懸地殊雲泥之別,不過各有算計這才聯手罷了,哥舒夜破敢敞開了問?問得多了烽靜王府能不起疑心?齊襄若知道你我在山賊窩裏他還能坐得住?哥舒夜破想握著七皇子當他的護身符,再不然寧可殺之後快,也決計不願讓齊襄撿了去使……七皇子,哼哼,現在不過是塊兒鮮肉,哥舒夜破是狼,烽靜王也未必懷著好意,天家父子最無情,何況只是叔伯堂親?”

一番話琤琤琮琮不做稍停的,齊少沖瞠目結舌:“你慢點兒說我也能聽明白,說這樣快,我聽得心都要碎了……”

糧臺院落在望,遠遠的能看到木魚正在晾曬被褥,穆子石想到那四碟菜,饑火上升:“你就比蠢牛木馬多了一張嘴,還不如祝大的木魚讓人省心。”

其實這些道理他不說齊少沖也能自行悟透,不過就是喜歡聽他一邊款款道來一邊數落諷刺,話裏那些個小毛刺刺得人一點兒不疼,反而酥癢熱辣的挺舒服,既貼心又稱意。

齊少沖低著頭笑得開心,穆子石看著他眼角的青腫卻有些擔心:這孩子本來就不聰明,在風林營中估計架也打得不少,這麽下去徹底打成個傻瓜可怎麽得了?

兩人各懷心思走進糧臺所的院子裏,其時金秋初至晴空一洗,院中落葉如織斑斕滿目,實在是更勝春朝的令人心曠神怡。

如此佳景良辰,祝大先生穿了翠生生的厚袍子,坐在石榴樹下的石桌邊,心滿意足的鼓腹掏齒縫,悠然醞釀詩意。

穆子石定睛一瞧石桌上的殘羹冷炙,依稀殘留四季天下的屍骸剩骨,墨綠眼珠頓時氣得紅了。

祝大先生這邊兀自苦吟不休:“金風有信追鶴羽。”

穆子石隨口接了一句:“玉露無聲刮屌毛。”

祝大先生一時不察,搖頭晃腦又續道:“且待春歸竹籬邊。”

穆子石輕聲一笑,睫毛蝶翅般顫了顫,曼聲吟道:“千年王八著綠袍。”

齊少沖實在忍不住,哈的笑得出聲,祝大先生終於咂摸出滋味,胡子氣得直吹起來,老臉通紅:“你……小賊無禮!滿嘴汙言穢語的說些什麽!”

穆子石神態自若,隱有子建之風:“子石不才,正與先生聯詩。”

祝大先生怒發沖冠,道:“什麽玉露無聲刮……刮毛?分明是在譏諷我今日在房裏……在房裏……”

吊字太過粗野,祝大先生是堂堂秀才,萬萬不能宣之於口辱沒斯文的,而方才他在房裏燒水刮腹下之毛一事,更是國之重器絕不能示諸於人,但滿腹冤屈又說不出口,只急得青面獠牙面無人色。

穆子石卻一臉無辜,笑嘻嘻的說道:“先生聽錯了吧?什麽在房中刮什麽毛?子石對的是玉露無聲掛雕毛……玉露對金風,無聲對有信,掛雕毛對追鶴羽,雖不及先生妙手天成,好歹還算工整平穩。”

祝大先生騰的站起身,血湧得滿腦袋一片昏沈,抖了抖自己的綠袍子:“你……那你還對千年王八著綠袍?這是指著和尚罵禿驢!你小小年紀,何其的歹毒!”

穆子石歡歡喜喜的解釋道:“先生,子石對的是千年王霸著綠袍啊!因先生前一句且待春歸竹籬邊十分雅致隱逸,我便想收得沈著凝重些方能壓得住……”

話音未落,只聽咚的一聲,祝大先生已倒在地上,後腦勺重重砸在石地上,一灘血流得好生歡暢。

穆子石嚇了一跳,看向齊少沖:“他怎麽了?”

齊少沖倒很鎮定,手指壓在祝大頸側探了探,猶豫道:“似乎還有一口氣。”

穆子石頓足:“氣性還挺大,真不經說!”

齊少沖默默看著他,眼神中有些微的狗膽包天的控訴之意,心道我要不是打小兒從你嘴皮子下練出來,恐怕遲早有一天也會四仰八叉的躺下。

穆子石冷笑道:“你看我幹什麽?”

齊少沖嘆道:“去告知楊師爺吧,他懂醫術,把人先救過來。”

穆子石靜了一瞬,道:“不必了。”

齊少沖怔住:“你說什麽?”

穆子石冷冷道:“我說不必多事。祝大先生掌管一寨財賬數十年,知道的已經太多太深,我既已能接替糧臺一職,哥舒夜破豈會讓大夫救他?不令人殺他已是大慈大悲剛念了佛經了。”

齊少沖搖頭,轉身就走。

穆子石急道:“你幹什麽去?”

齊少沖道:“去找楊斷子。哥舒夜破或許如你所說不會救他,但我卻不能坐視不管。”

穆子石心念電轉,搶上幾步:“我跟你一起去。”

齊少沖笑展了眉眼,歡然道:“我就知道子石斷斷不會見死不救,雖然這老兒對你諸多刁難……”

穆子石瞥他一眼,道:“我最喜歡見死不救,你不知道麽?只不過怕你言語間又得罪大當家,連累到我而已。”

齊少沖不禁語塞,咳嗽幾聲,正想找個話頭岔開去,卻見左拾飛神采奕奕的迎面走來:“子石……你可知道,大哥要讓你當咱們寨裏的新糧臺?”

穆子石道:“猜到了。”

想了想,笑道:“大當家打算怎麽安置祝大先生?”

左拾飛沒心沒肺,道:“這老頭兒很是討厭,老是兩只白眼珠子看人,大哥多半會殺了他。”

左拾飛跟哥舒夜破呆久了,多少也沾染了些畜生氣,雖不及哥舒夜破思慮深細的草菅人命,卻勝在無需思索純天然。

他一張年輕英俊的臉滿是陽光毫無陰霾,穆子石凝視半晌,心中卻將他當作野獸提防,一時淡淡道:“祝大先生被我氣暈了,我正打算求大當家給他找個大夫來瞧瞧。”

左拾飛大感興趣:“你氣暈了他?我也氣過他……大哥讓他教我識字,我好端端的識了兩天,他就被氣病了。你呢?你也是這般氣他麽?”

穆子石無語,心道你肚子上簡直可以貼副對聯,上聯此路不通,下聯小心火燭,橫批草包,還拿我跟你比。

左拾飛不聞他搭腔,有幾分茫然,道:“你還真要給祝大先生請大夫啊?”

穆子石點頭,左拾飛笑道:“那他運氣可真好,師爺剛把神醫陸曠兮捉上山來。”

齊少沖啊的一聲:“陸曠兮?”

自己與穆子石逃難路上,第一夜宿於破廟就曾遇到過陸曠兮,頗得他照顧,他開的方子更是救過穆子石性命,因此心中一直常懷感激,不料他竟也被擄掠上了南柯山。

左拾飛慢慢說了原委:“水香哥的斷腕想接上一把鋼鉤,師爺手藝太潮做不來,這幾個月一直在打探陸曠兮的行蹤,近日得知他在夏州蛇女鎮一帶,就特意下山去把人劫了回來。”

穆子石思忖片刻,道:“待治好林神愛,大當家會不會放陸大夫走?”

左拾飛搖頭:“自然不會,大哥雖不曾見他,卻已吩咐下來,讓師爺留下陸大夫,妥善款待。”

穆子石想了想,斷然道:“我去求大當家,就讓陸大夫住在我這兒,可好不好?”

左拾飛笑道:“大哥肯定願意,陸大夫看著是個斯文人,想必跟你處得來。”

於是走馬上任的新糧臺夥同梭子,本著救急不救窮之說,硬生生從師爺手裏把陸曠兮搶了過來,楊斷子咽不下這口氣,一狀告到哥舒夜破處。

哥舒夜破正看著雍涼來信,勉強和了回稀泥,道:“陸大夫剛上山,車馬勞頓,水香腕骨續鉤又非尋常癥候,先讓他去瞧瞧祝大先生也好,到了明日有精神了再去為水香悉心診治罷。”

略一沈吟又加了一句:“日後陸大夫就跟穆子石住。”

大當家偏心,梭子老五霸道,穆糧臺果然是個攪亂一池春水的妖孽,楊斷子只得掩面去了林深愛處,哭哭啼啼梨花帶雨的傾訴了滿腔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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