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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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石苦笑不語,慢慢攢了些許力氣,低聲道:“大當家,我想……寫封書信給姑父……勸他離去。”

哥舒夜破見他說話都斷斷續續的喘息不定,輕笑道:“我說了不要那老家夥的命,你不信麽?”

穆子石想信卻絕不敢信,這位哥舒夜破心性堪比孽海鬼城,更有種罕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畜生氣質,殺人害命如屠狗宰雞,毫無一絲憐憫畏懼之心,自己只是傷在肌體又不曾疾在腦殼,怎可能去信他的一言半語?

當下只道:“姑父得了我的親筆書信……從此不會再來糾纏騷擾,更加不會報知官府……”

哥舒夜破陡然放聲大笑:“官府?”

穆子石一凜,方知自己說錯了話,此人身為賊寇之首,奸淫濫殺無惡不作,豈會怕惹官非?

他運思極快口齒極靈,本可以出言周旋回轉,奈何傷重力乏,只急喘了幾聲一時卻說不出話來。哥舒夜破已淡淡道:“如今列位朝廷的袞袞碌碌,說是齊家眾臣,難道不早已是陶氏走狗麽?”

說著卻取出紙筆,親手磨了一硯墨,甚至搬了張杌子送到榻邊:“寫罷!”

一把扶起穆子石摟在懷裏,手臂攬住他的腰,只覺頗有不盈一握之感,當下饒有興趣的笑道:“也讓我瞧瞧穆大少爺的字。”

穆子石心中暗驚,若換個時境,自己定然換字體而書,反正自幼苦練,先學歐柳又學趙董,無論行草楷隸均既有形且有神,只是眼下既見不得萬荊,便不得不用素日他見慣了自己也寫慣了的館閣體。

怔怔地提起筆,猶豫不決,哥舒夜破似看破了他的顧慮,嘴角慢慢上揚,低聲道:“怎麽?是不是又不想寫了?”

他說話時湊得很近,穆子石只覺耳邊熱氣湧動,一驚之下便想將他推開,不料甫一用力,肩背處便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眼前一黑手一軟,筆啪的一聲摔在紙上,滾出一灘墨跡。

哥舒夜破灰眸冰冷:“拾飛,去收拾了萬家老兒。”

穆子石大急,聲音卻蚊蚋般低弱:“不!”

哥舒夜破另換了紙張,溫言道:“這就是了,寫封書信而已,又不是讓你考狀元,你怕什麽?”

此人如此可惡陰險,穆子石恨到了極點,握著筆手腕顫抖,凝神想了想,終於落筆成書。

他失血過多尚在暈眩,筆鋒自是輕滑,全無峭健骨力,但多年苦功,字裏行間間架仍是不失,字亦春林花媚的流麗潤秀。

待寫完一封書信,穆子石已是汗透衣衫精疲力竭,放下筆低聲道:“勞煩大當家。”

哥舒夜破會意,將他放回榻上安頓好,拿起那篇紙一看,見只是短短數行,擡頭既無提稱垂鑒,收束也無啟稟敬叩,瞥了穆子石一眼,念道:“昔日先兄所托,姑父勤勤兢兢,子石銘感於內。世局多變風雲難測,然予莊之重一如當年,務必為之珍重守成,令泉下先兄不至耿耿長恨矣。書雖不盡意,然姑父必知子石肺腑,餘兄弟一切安好,勿需掛念。”

念罷靜了足足盞茶工夫,方悠然道:“字不錯,意蘊也深……只不過這口吻不像是恭叩長輩,倒像是居尊諭下。”

穆子石遽然一驚,哥舒夜破不單心狠手辣更是機敏如鬼,要對付此人必得全力以赴,眼下既不是對手倒不如藏拙避讓,於是闔上眼睛只默然不語。

左拾飛雖聽不太懂,卻也琢磨出大當家含著的些許惡意,忙替穆子石辯解:“想必是因為他沒力氣認真寫,所以寫得不好……”

伸著脖子看了一眼書信,道:“其實寫得不錯了,有黑有白的,一個個都差不多大小。”

哥舒夜破笑罵道:“你懂個屁,出去出去!”

楊斷子本站在屋角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此刻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道:“大當家,我這就著人把信送與萬荊如何?”

哥舒夜破點了點頭,順手把書信給他。

楊斷子忙扯著左拾飛快步出門,奔喪似的直跑出一裏多地,方長舒了口氣,喚來小馬下山去見萬荊。

交付完畢,卻見左拾飛仍站在一旁侯著,奇道:“你還留著做什麽?我得去給神愛換藥,可沒空陪你胡鬧。”

左拾飛道:“我正是等你一起去見水香哥,她斷了一只手,我怎能不去瞧瞧?”

楊斷子展顏道:“你小子有幾分良心!”

林神愛位列寨中第三,南柯山錢糧充足,她居所內桌椅床榻自然盡是好物,墻上滿滿掛著刀劍弓箭,卻少有閨閣之物,只一副鏡架漆奩孤零零矗在角落。

左拾飛跨進屋子叫了一聲三哥,只見林神愛如常一身箭袖勁裝,如花紅唇血色淺淡,精神卻甚好,甚至還沖自己笑了笑,不禁受寵若驚,心道:難道她要嫁人了?

林神愛自然不知他胡思亂想,手中握著支純鋼五爪鉤,問楊斷子道:“想出裝上這支鉤的法子了麽?”

楊斷子無奈嘆道:“就算裝這鉤子,也得等手腕傷口長好,你何苦這樣急躁?”

林神愛眼波明媚:“我想讓大當家知曉,水香就算少了一只手,也只會比以前更強。”

左拾飛笑著勸道:“那你更加不要著急,大哥近日在照顧穆子石呢,他傷得很重,一時半會兒的也好不了。”

此言一出,不光林神愛容色慘變,連楊斷子臉都黑了,心中早把左氏一族所有女眷無論死的活的都拉出來日了一遍。

林神愛澀聲道:“你是說……穆子石還好端端的活著?”

左拾飛兀自笑嘻嘻的,英俊愉快得活像陽光下的皮光水滑的花豹子:“活著是活著,好端端未必見得,背後被大哥抽得花不溜丟,還被石頭紮了這麽大一個傷口。”

雙手虛虛一合,比出個拳頭大小:“挺可憐的……”

林神愛氣得直哆嗦,指了指門口:“老五你先去罷,我跟師爺有話說。”

左拾飛直覺到風雨欲來的壓力,也不多話轉身就走。

楊斷子喃喃道:“放完火就跑!這廝真滑頭……”

還未抱怨完,一把椅子當頭砸到:“楊斷子你個王八蛋!你敢騙我說那姓穆的死了?”

楊斷子閃身避過,忍氣吞聲道:“你是沒見著自己當時那要死要活的樣,我不騙你你肯安心養傷喝藥?”

林神愛見他居然理直氣壯,知自己傷勢未愈,真動手也討不了便宜去,當下冷冷道:“你既要我安心,為什麽不幹脆治死那小子?”

楊斷子嘿嘿一笑,湊近前去:“你當我不想麽?你是明白我心意的,為你弄死個把人又算得了什麽?可大當家就坐在一旁盯著,我著實不敢出妖蛾子。”

林神愛道:“你怕大當家?”

楊斷子四顧一瞧,低聲道:“滿寨的兄弟,誰對他不是既敬且懼?你說這話,瘋了不曾?”

林神愛眼裏盡是鄙夷之色:“大當家最多殺了你而已。”

楊斷子咂了咂嘴,目光對著林神愛,上上下下舔了好幾遍:“雖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你又沒讓我真個風流過,我怎樂意這就死呢!”

林神愛眉毛皺起,揚手就是一記耳光摔下去,楊斷子竟不躲開,半是玩笑半真心,掌來臉受,道:“你要是肯嫁我,我楊斷子就算天天被你大耳光伺候著,也甘之如飴絕不喊一聲痛!”

他風言風語湊上來挨揍,林神愛更是羞怒,縮手道:“滾!當我稀罕打你麽?”

楊斷子哀嘆道:“我就知道……唉,就算你嫁了我,必定也要我做活王八的,我這輩子戴不得烏紗,帶個翡翠綠的帽兒也算是福氣。”

林神愛耳根子都臊紅了:“你滿嘴腌臜的亂噴些什麽!”

楊斷子突地端正了臉色,道:“你當我瞎子麽?便是真的瞎子也看出你對大當家的心思了。”

林神愛怔住,直直看著他,良久顫聲道:“你……你知道?”

楊斷子搖頭嘆道:“你平日打扮性子都跟男人相差無幾,但女人就是女人,春心一動好好一雙眼就被牛屎糊住了一般,什麽都看不到。”

林神愛慢慢退後幾步,膝蓋一軟已坐倒在椅子裏:“你知道……那他……大當家也知道麽?”

楊斷子居高臨下逼視著她,眼神銳利,卻又有幾分憐惜之意:“大當家什麽不知道?但關於大當家,你只怕什麽都不知道。”

聲音壓得極低極含混:“哥舒夜破一開始不過是跟在大夥兒屁股後頭打家劫舍的小崽子,不出十年就能明著殺了高大當家,高大當家的幾個心腹老家夥一夜之間連屍骨都找不著,寨子管得鐵桶也似人人服膺,你可知他的底細手段?”

“咱們南柯山在同行中如此出挑,靠得就是得天獨厚的身處蠻族跟兩州之間,本來跟兩州官府心照不宣的互有往來,當山賊能金銀無缺又不必整日擔心被朝廷斬了狗頭,何等的得意滋潤?為何哥舒夜破當了大當家,這兩年突然就毫無顧忌狠削兩州的官聲面子?咱們求財不求麻煩,大當家卻視人命為犬豖,難道就不怕兩州執戈營,乃至引來朝廷剿滅?為何山谷密林後,秘密私藏著一支不知人數的精銳?你可知這支軍力的由來?可知他到底要做些什麽?”

說著不由自主語聲已帶了顫抖,苦笑道:“我越琢磨,越盼著自己琢磨不透才好,知道的越少越好。”

林神愛卻絲毫不以為異,冷冷道:“這些年你殺的人少了還是不曾奸汙過良家女子?琢磨這些倒不如想想死了怎麽爬刀山罷!”

楊斷子呃的一聲,叫屈道:“你要是嫁給我,我一定學王寶釧,便是苦守寒窯十八年,也絕不偷人!”

林神愛不理會他滿嘴胡唚,道:“你說大當家有種種不是,他本來就是個強盜頭子,難道還指望他去考狀元當教書先生?近年南柯山聲勢漸盛,兩州執戈營,又能拿我們怎樣?哪怕有一日雍涼鐵騎殺將過來,咱們最多不過一死,也算是惡貫滿盈報應使然,那又如何?跟我喜不喜歡大當家有何幹系?只要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我喜歡他就沒什麽錯。”

楊斷子原本被駁得一臉灰土色的喪氣,待聽到最後一句,神色卻古怪了起來,只管瞅著林神愛似笑非笑。

林神愛手腕傷口一陣陣刺痛,心緒十分不寧,怒道:“你有話就說,這般看著我,小心我挖出你的眼珠!”

楊斷子卻不生氣,笑嘻嘻的說道:“你脾氣是下下品,容貌卻是上上品,但凡男人總會多看兩眼,除非他是太監或是……嘿嘿,大當家就從來不曾這樣看過你吧?”

林神愛心中一沈,陡然生出些許慌亂:“大當家又不是你。”

楊斷子哼了兩句小曲兒,方悠悠然說道:“是啊,你心裏不知道多盼著大當家像我呢,可惜……”

林神愛滿心想抽出腰間軟鞭絞死這形貌猥瑣言語可憎的死淫賊,但不知為何卻又手足發冷,心裏一團亂麻腦子裏一鍋粥,隱約知他要說的必定對自己重要之極,或許是醍醐灌頂或許是以灰萬念。

楊斷子看了看她的臉色,放緩了口氣,道:“大當家十四五歲就來了南柯山,現如今二十好幾,算是在山上長大,你可曾見他親近過任何一個女人?”

林神愛道:“大當家不喜歡親近女色……也沒什麽。”

楊斷子嗤笑道:“是麽?梭子比他小了好幾歲,去年一下山,也不是童子雞了。”

林神愛勉強辯道:“大當家是英雄……不願意汙了劫來的女子,也不願去嫖那些個下賤煙花。”

楊斷子這回打鼻子裏嗤的一聲:“那咱們寨子裏難道沒有女人?你手裏那對兒呂家姐妹,水靈靈的兩顆仙桃似的……還有那個姓喬的,我心裏可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做賽小喬……”

正心馳神往之際,瞟見了林神愛看狗屎一樣的眼神,略感尷尬羞憤,也沒了賣弄的心思,直言道:“總之你若是還不懂,只管往他床上現在躺著的那個人身上去想!”

林神愛腦子一炸,整個人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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