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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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夜破的眼珠並非黑色,而是近乎詭異層層變換的灰,眼珠從外圈往內顏色一直清淺下去,從鐵器的冷硬深灰逐漸過渡到綢緞的輕柔銀灰,瞳孔的中心竟接近無色的透明,一棱一棱折射光芒,而眼神更是清澈得恍若無物,眸光轉合間,猶如冷電掠空。

一瞬間穆子石心驚肉跳,不由自主生出一種古怪的懼意,一線森冷寒意從後頸直竄到背脊——這雙眼,分明就是野獸的眼睛,眼神中更無一絲人類的感情。

哥舒夜破默然片刻,突地輕聲一笑:“原來你也是……”

穆子石回過神,只覺指尖冰涼,道:“是什麽?”

哥舒夜破卻不答,一揚眉問道:“你真是萬荊的內侄兒?”

穆子石神色不動:“自然是,不過因為父母亡故,只能來投奔姑父,好在姑父重情念舊,一直厚待。”

說著當先走出廳堂引路,哥舒夜破大步跟上與他並肩而行,道:“有能耐的人,你姑父當然看重……對了,看你模樣絕非尋常出身,你父母都是什麽人?”

穆子石道:“只是蝸居陋巷中的升鬥小民罷了,不值一提,汙了公子的耳。”

哥舒夜破也不追根究蒂,轉而問道:“你有些京城口音,是宸京人?”

穆子石更增幾分警惕,卻笑道:“嗯……聽哥舒公子的口音,仿佛也是?”

哥舒夜破並不諱言,點頭道:“是啊,我從小在京裏長大,鄉音難改啊。”

默默走了一陣,輕嘆道:“三熙樓的糟羊蹄和烤鴨子,時至今日我還惦記著,你呢,你喜歡他家哪道拿手菜?”

穆子石笑道:“三熙樓?那可是朱雀街最好的酒樓,我哪去過那麽好的地方,最多逢年過節,先父偶爾從三熙樓買盒什錦點心回來給我們兄弟解解饞罷了。”

一番話毫無破綻滴水不漏,甚至眼神中也是一味的羨慕向往之色,哥舒夜破眸光轉動,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穆子石早已不耐煩,但禮數不缺,道:“十六了,公子比我年長,以後還請多指教。”

哥舒夜破若有所思:“十六啊……”

聲音中竟有悵然悲辛之意。

穆子石正有些好奇,突然手腕一緊,竟被他一把扣住,擡頭看去,哥舒夜破眼尾斜飛帶笑不笑的,低聲道:“你叫子石……子石這個名字可有特別的意思?”

這一舉動十分突兀無禮,穆子石一怔,不禁怒意上湧,這姓哥舒的一直對自己毫無根由的盤問試探,沒完沒了越來越沒有分寸,當即用力掙脫他的手掌,淡淡道:“哥舒公子家中難道有未嫁的姐妹,這是急著要給子石說親麽?”

話音剛落,哥舒夜破似被觸了逆鱗一般異常憤怒,低吼道:“你說什麽?”

他嘴角緊繃咬著牙,面相立時顯得粗野猙獰,那三個隨從更是悄無聲息的圍成個扇形,弓步擰腰蓄勢待發,似乎只要哥舒夜破一聲令下,就會撲上去將穆子石活活撕碎。

穆子石心中一凜,往後退開兩步,事到如今卻沒了懼意,冷冷道:“我既非哥舒公子府上的奴仆,亦不是你的子侄晚輩,公子若想教訓子石,還是請來我家姑父說個明白,若我有失禮之處,定會真心賠罪。”

哥舒夜破兇狠的凝視著他,沈默不語。

那三人中羊蠍子腳步輕靈,另一個則一座鐵塔也似又黑又壯,脖子比常人的大腿都粗,似熊羆多過像人,最後一個穿著箭袖青衣,膚色雖黑,卻是肩寬腰細面容艷麗,嘴唇微有些撅著,飽滿紅潤,頗有些雌雄難辨的味道。

這三人隨便挑一個對付自己都是如鷹搏兔,穆子石卻異常冷靜,哥舒夜破不說話,他也沈得住氣,一雙眼直視哥舒夜破,不做絲毫退讓。

正值這不知山雨抑或雷霆將至的尷尬時刻,只聽腳步碎響香風襲人,一個尖細熱鬧的聲音喜氣洋洋的傳來:“哎喲,哥舒公子怎麽還在這兒啊!子石你是怎麽款待貴客的?松風樓我都收拾好了,專等著公子大駕光臨,誰知一等不來二等還不來,泡好的茶都涼了!”

穆子石這三年來頭一回覺得錢丁香姿容美麗言語可喜,忙低頭避到一旁,那廂錢丁香已親親熱熱的說道:“還是奴家帶哥舒公子過去罷!”

哥舒夜破看穆子石一眼,眸中亮光星星點點,詭秘莫測,一笑道:“勞煩夫人大駕。”

跟在錢丁香身後的竹西悄悄扯了扯穆子石的衣袖,低聲道:“我跟你有話說……”

錢丁香一回頭,沖穆子石道:“你姐姐找你有事,哥舒公子這兒你就甭摻和了!”

穆子石恭恭敬敬的應了:“是。”

輕輕拉起竹西的手,笑容雨霽晴初,似方才劍拔弩張的氛圍全然不曾存在過:“哥舒公子好生歇息,晚上念澤軒,姑父和我恭候您的大駕。”

竹西紅著臉,隨穆子石走到花園一座假山後。

穆子石肩上落了幾片花瓣,竹西伸手拂去,還沒開口,眼中一陣酸澀,已流出眼淚來。

穆子石笑問道:“怎麽了這是?你急著找我就是要我看你哭?”

竹西見他渾若無事,更是委屈,道:“我這幾年待你如何,難道你沒有心肝麽?”

穆子石看左右無人,一手捧著她的臉,輕輕抹去淚痕:“怎麽會呢?好姐姐,我只是逗你一下,你的好我不知道還有誰明白?”

竹西卻不傻,幽幽道:“你哄我呢!你若真想娶我,為何還不請爹做主?便是今年不成,那也該定個日子啊,現在連個話都沒有,可讓人怎麽想!”

穆子石嘆了口氣:“竹西,不瞞你說,不光今年不成,明年只怕也趕不及籌辦咱們的婚事。”

竹西心中羞怒之極,咬著唇,低聲細氣,卻隱露威脅之意:“穆子石,你是瞧著我好欺負麽?”

“我怎麽舍得……”穆子石只作看不見她眼底的怨毒,道:“但穆氏書禮傳家,父母亡故按制要守孝五年,現在剛剛三年多。”

竹西猶有不信,疑道:“五年?我怎聽說父母之喪,只是三年不得行婚嫁之事?”

穆子石搖頭苦笑:“你不信麽?穆家雖家道中落,但禮制不可廢……難道我會拿死去的父母騙你?你就沒發現,我和少沖這幾年,一直都著素色衣衫?”

竹西一打量,見他果然一身素色暗紋長衫,腰間束著的腰帶亦別無金玉飾物,一時頗覺羞赧愧疚:“我……我不知曉這些。”

穆子石柔聲道:“哪能怪你呢?姑父知道穆家的規矩,因此一直不曾跟你娘說過這門親事,他老人家怕耽擱了你……我也怕你等得蹉跎了,若有好人家,你不妨……”

竹西突的擡頭打斷道:“既有這個緣故,我就安心等著了,不論好歹,也不管等多久,我總是你的人!”

說罷將鬢邊桃花取下,塞到穆子石手裏,轉身就跑,卻又回頭清淩淩的撂下一句:“穆子石,你可別負我!”

穆子石笑了笑,原地站立半晌,待再也見不著她的背影,隨手就將那枝桃花扔開,正待舉步,只聽一個又粗又啞的難聽聲音從一疊大石後傳來:“哥,你老這麽騙她,就不怕下拔舌地獄麽?”

隨即一個半大少年跳了出來,面帶不悅之色,正是齊少沖,他已脫去了孩童形貌,初顯劍眉鳳目神采英朗的好長相,衣袖卷起,露出小臂勻凈明亮的蜜色肌膚,兩鬢有些汗跡,清新得仿佛枝頭一只半青的果子。

穆子石微笑道:“不怕,倒是你偷聽壁角,不知害臊。”

齊少沖兩大步走近,仰起頭目光炯炯的看著穆子石,一揚手中的弓箭,操著正在變聲的公鴨嗓道:“我在那邊準備射柳來著,誰料到你們鬼鬼祟祟的跑來?”

穆子石笑道:“那你為何不走開?需知君子非禮勿聽。”

齊少沖也不遮掩:“我好奇嘛,想聽聽你跟竹西說什麽……”

“聽完了還好奇麽?”

齊少沖道:“哥,我不懂你為什麽不幹脆跟她說清楚,就說你絕不會娶她,讓她趕緊嫁出去,省得糾纏不清。”

穆子石搖頭:“竹西心細如發,早知姑父不會替她做這個主,只不過不肯死心罷了。當日所謂婚約,就是她一廂情願自說自話,我和姑父這些年諸多委婉提點,她卻執迷不悟,何況她為人柔中藏奸,我也不願把她得罪狠了,只得再拖兩年,看看情形罷。”

齊少沖很是不讚成:“她一個弱女子,能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惡事?你別太提防小心啦。”

穆子石笑容有些陰沈古怪,欲言又止。

數年朝夕共處,齊少沖一看他的神情,自然明白他在想什麽,低聲道:“世間女子,似我母親者少。”

穆子石看著自己素白的衣袖,道:“有你母親珠玉在前,我此生都不敢小瞧任何女子。”

說著拍了拍齊少沖的肩:“咱們先回明瓦樓收拾一下,晚上姑父要宴客,這位貴客來頭不小,而且有幾分古怪,或許是個通寇的官家子弟。”

齊少沖冷笑道:“那他到底是官味多還是匪氣重?”

穆子石微一沈吟:“只怕這兩州邊界,已是官匪難分,以前咱們不是疑惑麽,為何這兩年南柯山竟敢辣手屠戮猖獗妄為,今日這位哥舒夜破一到,我卻有些猜測。”

齊少沖這兩年見識閱歷既增,亦有知變長智之機,想了一想,臉色峻然:“難道是……根子竟在這兩州官府處?”

穆子石眼眸半瞇著,濃密的睫毛像是兩片雲,遮蔽了陽光,投下陰涼的弧形:“南柯山如此一反常態,看來離不開官府故意縱容,歸根到底,是不是在與民奪利呢?朝廷雖不設堿引,他們卻要想法設法獨攬塞外純堿的進益。”

說到此處,眼中卻掠過一絲明顯的猶疑。

齊少沖思忖道:“以幾十條人命震懾民間私販,純堿幹脆由官府經營,所得收益再與南柯山坐地分贓?”

穆子石搖頭,道:“做官之道,得先求穩,穩中方能有升,他們就不怕幾十條人命,激起民怨沸騰,戳個大窟窿上達天聽?天下無不透風的墻,更有禦史言官聞風而奏,大理寺不好說,刑部尹知夏卻是個厲害的,你往他眼裏揉沙子,他就能往你脖子上揉刀子。”

齊少沖皺起眉頭:“畢竟不在京中,不知朝堂官府之事,憑空難猜。”

穆子石看他頗有郁郁之色,岔開話題道:“咱們過幾天能駕車去看莊戶春耕播種,稼穡民生可不是久居深宮能瞧見的。”

齊少沖邊走邊說道:“本該如此,不看上一看,不知農之艱辛,便是收得谷麥,去殼去糠,舂磨為米面,也需花費無數人力操勞,安坐而食者,怎能不念其功?”

穆子石微笑,道:“少沖,你若是能回大靖宮,定會是個安民之君。”

齊少沖也笑,意氣風發,眼睛亮如晨星:“我還要開疆拓土,將塞外各部徹底擊垮,使得草原上再沒有蠻族的王庭!”

轉過臉來看向穆子石,粗嘎嗓音中卻透出濃烈的溫柔與眷戀:“但無論我做什麽,身邊都不能少了你這位安民之相!”

穆子石微有恍惚,眼前齊少沖的面容像是水波漫漫漾開,另一張面孔悄然浮現,卻是昔年穆家別院初逢的齊予沛,不覺遽然一驚,低聲道:“可你教我的,從來就是權謀之術。”

齊少沖不解其意:“什麽我教你的?”

問著話黑眼睛裏卻深深的一閃,有了然亦有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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