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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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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和灃驚喜過望,世子妃羈留在京,哪裏比得上世子親自為質?但驚喜之餘,反而沈住了氣:“你……這是為何?雍涼天高皇帝遠,你性子又野,難道不比在宸京自在?”

齊無傷一口飲盡杯中酒,笑得發苦:“這樣的美酒,你在宮中日日用來沐浴都使得,雍涼烽靜王府中,我卻只有逢年過節才得以一嘗……皇上三哥,你是不知道戍邊之寒苦征戰之險惡。我從小就在軍營長大,爬冰臥雪,追擊蠻族,渴了不過一捧雪水,餓了就是粗糧肉幹,你是不是奇怪世子妃為何還不曾生下個一男半女?”

說著心緒激蕩大失常態,竟一把扯住齊和灃,字字幾乎都帶血淚:“這些年,我回府與她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數!皇上三哥,世子妃雖出身將門,卻絕非虎女,人家可是京中長大的千金小姐,沒奈何隨我去了那苦寒之地也就罷了,還得日日守活寡,我哪裏對得住她?三哥,你成全我,讓我在宸京好生陪她幾年可好?”

齊和灃心中微有惻隱之意,讓他再納一妃的念頭也只得權且擱下,嘆道:“朕明白,你求的朕都允了!”

陶若樸得知齊無傷自請留京,本該如釋重負,不知怎地卻隱生出一絲怪異的不安來,想提醒齊和灃幾句,但一想到他們兄弟同氣連枝,一筆寫不出兩個齊字,自己卻是外戚權臣,只得暫且避嫌,冷眼按兵。

自此齊無傷長居宸京烽靜王府中,不是縱馬游獵就是飲酒玩樂,與京中一眾紈絝並無區別,他天生好人緣,慷慨豪邁英姿飛揚,呼朋喚友只問意氣相投,三教九流從來折節下交不問門第,又因出身軍中,尤其與一幫武將世家京軍親衛稱兄道弟親密無間。

陶若樸心存忌諱,生怕他暗暗觸及四九城的軍防,嚴令盯住齊無傷的一舉一動,又將與他往來較多的一幹人等都登記造冊細細捋了一遍,發現其中除了幾個雍涼軍嫡系的子弟,其餘諸人最高不過是個從六品的禁軍八營副指揮使,更有些不入流的差吏捕快。

陶若樸看完,忍不住皺了眉,既放下了幾分心思,又有些氣惱不悅,不知齊無傷好好一個皇族貴胄,何以自甘與些下九流為伍?

陶氏世代簪纓,連門檻都高過一般人家的屋檐,往來談笑的,不是尊便是貴,不是鴻儒就是名臣,門房的一雙眼揉不得半點兒沙子。

陶若樸雖是沙場戰出來的,卻是個兩榜出身的儒將,即便出征,都極少與低等將領言說談笑。眼下見齊無傷明月照溝渠,慨嘆不屑無計可施之餘,漸漸的也就不願多加理會他的行蹤了。

暮春四月,雖北地春遲,夏深邊界卻也已是碧草離離野花叢生。

一輛青壁馬車疾駛而來,駕車者戴一頂青纓鬥笠,窄袖綁腿,十分利索的模樣,他甩開一個鞭花,笑道:“兩位公子爺,那莊子再有半個時辰準到!”

靛色車簾掀開,卻是齊少沖探頭出來,一雙眼左顧右盼了一番,嘆道:“可算要到了!”

又轉頭回去,聲音裏有說不出的滋味,似乎是歡喜又有些悵惘:“哥哥,咱們到了……”

穆子石倚著座椅,笑道:“好啊,到了就能好生歇一歇。”

想了想,低聲道:“見到萬荊,你先莫要說話。”

齊少沖點頭應了,穆子石從車窗看出去,但見風光如畫生機蓬勃,這一路艱辛漫漫,終是要到頭,心中陡生一種蒼涼之意,此地雖遠離殺身之禍,卻也遠離了生長之地,遠離了……初遇齊予沛的時光。

自殺了柴八爺三人後,穆子石與齊少沖便改了裝束,不說富貴逼人卻也非尋常百姓的模樣,更花錢雇了馬車,跑一程再換一輛車,這樣一來,果然少了麻煩,從淩州直到夏州邊界,竟是一路平安,城門盤查也都沒費什麽口舌聒噪。

如此朝登紫陌暮踐紅塵,雖免不了風霜勞頓,但不出三個月,已抵達夏深交界之處。

穆子石身著一件淺色素衣,春衫輕軟,愈顯身形異常單薄,齊少沖仔細打量著他,道:“哥哥,你可該放下心好好調養一陣了。”

穆子石不答話,心中卻忐忑栗六,隱約有些怕見萬荊,需知萬荊妻女全家皆是死於齊予沛之手,更被蒙在鼓裏視仇為恩,一念至此,貼肉藏著的那張房契仿佛燒紅的烙鐵一般,時刻提醒著這是齊予沛為了自己今日之後路,生生做下的罪孽。

車輪轔轔的碾過所剩無幾的路途,終於停在一棟大宅門前,車夫殷勤的卷起車簾,扶他二人下車,齊少沖見穆子石心神不屬的模樣,忙自行取出一錠銀子:“多了的你就拿去喝幾杯罷!”

車夫大喜,打躬作揖的收好銀子,又笑道:“兩位公子爺,要不小的去角門那裏通報門房,讓您家的人來接您二位進去?”

穆子石道:“不必了,你哪知道我家的事。”

車夫心道也是,深宅大院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葫蘆勾當,自己犯不上為了些許賞銀費心費口舌,當下跨上車轅,揚鞭告辭而去。

穆子石仰頭一看,見大門油得黑漆漆的打開著,貼著簇新的春聯:處處桃花頻送暖,年年春色去還來,又見兩個門環黃澄澄擦得雪亮,門楣上有如意連枝的圖案,又一塊匾額,上書“予莊”二字。不覺低聲道:“看來這萬荊的確是個堪用之人,這宅院打理得很是不錯。”

正若有所思之際,衣袖被齊少沖輕輕一扯:“哥哥,有人出來了。”

兩人凝目看去,見一個衣衫整潔的中年人正負手踱步往外走,忙上前兩步,行禮道:“這位大叔,敢問予莊主人現在何處?”

中年人上下打量他們一眼,見二人形容穿著不俗,笑問道:“二位公子是來找我們家主人麽?可有拜帖?或者請教尊姓大名?小人好去回稟。”

穆子石笑道:“那就有勞,請上報萬家姑父,侄兒穆子石攜弟前來投親。”

中年人似乎吃了一驚,態度明顯多了幾分親熱和尊敬:“失敬失敬!在下樂順,正是予莊管家……二位隨我先到廳內奉茶,在下這就去報知主人。”

領著二人繞過大門後的影壁,穿過外院,這一路都是麻石鋪路,結實幹凈,屋所說不上精致富貴,但看著都十分明亮寬敞,令人心胸為之一闊。

再穿過一道垂花門,便是客廳了,廳內磨磚對縫圓桌方椅,兩邊墻上掛著些熱鬧喜慶的立軸字畫,春風從半開的窗戶穿堂吹過,暖暖涼涼,舒適宜人。

樂順吩咐人去稟告萬荊,又令人上茶上點心,自己敬坐一旁閑話相陪。

熱騰騰的花茶上得很快,兩碟小點心也是分量足味道好,樂順笑道:“家主人極擅生意之道,八百多畝地沒有一分閑置,遍種著糧食瓜果花草藥材,再有周邊無人要的貧瘠之地,他便辟為牧場,莊子裏佃戶莊客無不豐衣足食……雖說家主人只來了五年,這每年的進項收益卻勝過了周遭的黎莊和翠園。”

樂順言辭便給出語帶笑,聽他說些莊園經營的故事,齊少沖只覺津津有味,穆子石卻有些心不在焉,道:“樂大叔,我姑父他可曾又娶新夫人?”

這予莊大門貼著的春聯活意盎然,不似心如死灰的鰥夫門宅所用,穆子石心中揣測良久,故有此一問。

樂順心中有數,這兄弟二人定是萬荊死去夫人的娘家內侄兒,千裏迢迢前來投奔,想必對姑父新娶一事心存芥蒂,忙笑著點透與他們聽:“前年家主剛娶了一房夫人……這個嘛,人死不能覆生,斷弦再續也是免不了的,哈哈,但二位小少爺不必多心,家主宅心仁厚又是個念舊情的,斷斷不會薄待了親戚。”

樂管家會做人,好容易粉飾太平了,正要再補一層光亮的油漆,門口晃進來一個滿頭珠翠的女人,一手提了提裙子,掐著腰,半笑不笑,道:“聽說老爺家來了兩位大侄子,我嫁老爺好幾年了,怎麽從未聽過萬家還有根苗兒?”

樂順起身笑著引見道:“小少爺,這位就是萬夫人。”

齊少沖見這婦人三十來歲年紀,一身芙蓉花的織錦衫子艷麗明快,臉龐窄窄的瓜子樣,鼻梁略尖,嘴唇削薄,雖是個風韻猶存的美人,卻美得略顯俗氣利害,聽她言語之中對自己和穆子石更有幾分敵意,不由得沈下臉,勉強行禮道:“見過萬夫人。”

穆子石見此情形,心中已有了計較,淡淡道:“有勞萬夫人親詢,我們兄弟姓穆,並非萬家根苗,夫人放心。”

萬夫人眼珠轉著將他二人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半晌撲哧一笑,自顧落座,道:“我有什麽放心不放心的,橫豎都是老爺做主,既是前頭娘子的內侄,小住幾日也是不妨的。”

穆子石靜靜坐著,自打到了予莊,心頭一松之餘,只覺頭痛欲裂,渾身骨頭也是又酸又重,心知肚明已是積勞做下了病根,懶得再與這庸俗女子多做口舌功夫,直言道:“恐怕夫人要失望了,小侄家道中落,不得已只能厚顏投奔姑父,此次是要長住的,少則三五七年,多則三五七十年,夫人莫要嫌棄才好。”

萬夫人一咬嘴唇,臉上已騰起一片通紅的顏色,正待發難,只聽腳步聲匆忙,一方面大耳四十來歲的人急急走進廳中,樂順與萬夫人忙起身道:“老爺!”

那人四顧一看,也不答話,卻直奔著穆子石與齊少沖過來,神情激動無比,走到近前,雙膝微屈,竟似要下跪一般。

穆子石眼明手快,忙起身一把扶住,順勢跪倒在地,抱著他的腿便哭道:“姑父,侄兒可見到您了!”

一頭哭著,手上用力,捏了萬荊小腿一把。

萬荊半輩子走南闖北做生意,最是通曉眉高眼低人情世故,穆子石這一哭一掐,哪還有不明白的,也擡手擦了擦眼睛:“好侄兒,你們受苦了!”

說著吩咐道:“順子,你去準備給兩位小少爺的接風宴……”指著幾個仆役:“你們去把明瓦樓收拾出來,被褥鋪蓋盡數換上新的!都出去罷,我和少爺們有話要說!”

萬夫人扭扭捏捏了一會兒,很想陪著來個紅袖添香,萬荊看她磨蹭著不走,揮手呵斥道:“你沒聽見麽?出去!”

萬夫人一跺腳,哼的一聲,到底不敢違抗,轉身憤憤的走了。

待廳內無人,萬荊噗通跪下,低頭垂淚道:“自聽得太子殿下薨逝,小人便一直在等穆公子……殿下這一去,大恩大德小人是報不了了,好在上天有眼,您總算是平安到了,小人不勝之喜,公子爺受苦了!”

穆子石聽他果然如齊予沛所言重恩厚義,終於放下最後一點戒心,卻又不免心懷愧意,定了定神,問道:“這田莊之主另有其人一事,你不曾透露過吧?”

萬荊道:“小人依照太子殿下所說,守口如瓶,絕不敢有半點風聲露出……不過穆公子既然來了,這予莊小人完璧歸趙,從此全由公子處置。”

穆子石斷然道:“不!姑父說錯了,這莊子從始至終,一直就是姑父所有,我兄弟只是前來投親,只求一檐之地飽食安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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