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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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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只顧看著那些面目不清的屍體道:“這樁案子有些古怪,若是劫財,車裏尚有玉器珠寶,說是仇殺,金銀卻又一錠不剩。”

心中另有一句話盤旋著楞是不敢直言出口:不知死者到底何人,竟引得烽靜王世子風塵仆仆窮兇極惡的沖過來,但齊無傷又怎麽可能與這樁殺人焚屍案有關?便是有關,區區松枝縣的太尊難道敢拘拿這位勇冠三軍的驃騎將軍問話?

吳明當捕頭時日已久,頗積攢了些人望聲威,平日雖免不了些許圓滑,卻也不失正直,此時既存了疑竇,遲疑再三終於還是憋不住:“不知世子殿下……有何高見?”

齊無傷似被驚醒,嫌惡地看了一眼屍體殘骸,道:“高見?這等人若不死,我也會取他們性命。”

說著飛身上馬,劍眉一軒:“這案子你們願意查,不妨接著查下去,但人犯若抓到,先報知於我……”

突地笑了笑,說不出的驕傲,搖頭道:“不必了,你們哪能捉得到他……該怎麽查便怎麽查罷!”

吳明一個激靈,試探道:“難道殿下識得兇手?”

齊無傷哪會受制於如此粗淺的盤問,揚眉只笑不答,邱四卻正色道:“還請吳捕頭慎言!世子殿下正日夜兼程進京覲見皇上,哪有空結識什麽殺人兇手?死屍亦是松枝縣各位先行發現,我等只是路過,與這殺人焚屍案絕無幹系,吳捕頭,飯能多吃話須得三思,莫要汙我雍涼軍系的清白。”

齊無傷身份既貴且重,更是手握重兵,話又說到了這份兒上,吳捕頭只得葫蘆鋸了嘴,苦著臉領著縣衙諸人跪送。

齊無傷心念一轉,卻又走到屍體旁,道:“邱四,剔骨刀!”

邱四從靴筒裏取出刀雙手奉上,齊無傷掂了掂,交予江仵作:“你瞧瞧死者頸傷,可是這樣的薄刃捅出?”

吳明奮力晃了晃腦袋,心道是不是昨夜喝多了高粱酒,怎麽一直暈乎乎的聽不懂人話呢,懵懵懂懂的問道:“殿下,您這是?”

齊無傷似乎心情極佳,陽光灑落他的臉龐,劍眉星目一派英氣朗朗:“朝廷法度,捕快辦案均有比限,一般案子五日一比,重大命案三日一比,過比則杖責,是也不是?”

吳捕頭率先摸了摸屁股,其餘差役也都騰出一只手,摸著屁股點頭。

齊無傷一笑:“這案子我若不幫你們一把,只怕各位下半截打爛了也無濟於事。”

吳捕頭精神一振福至心靈,忙喊道:“世子殿下救命!”

齊無傷說得無比直接:“車中三人都是本世子殺的。”

吳捕頭有點兒想發瘋,擡手不停的擦腦門上的汗珠子:“殿下……說笑了,哈哈,說笑了……”

那邊江仵作已比對完屍體頸傷與剔骨刀的大小厚薄,齊無傷問道:“如何?”

江仵作拭凈了雙手,沈吟道:“這把刀的形狀與傷口極為貼合。”

齊無傷轉眼看向吳捕頭:“你打什麽哆嗦?這三人死有餘辜,昨夜官道上,他們竟敢挑釁沖撞我們雍涼鐵騎,本世子豈能容他?”

吳捕頭此刻不知是該佩服世子殿下空口白牙扯這等褲襠裏拉琴弦的慌都面不改色,還是該佩服燒得熟透焦脆的三具屍體,這是何等的勇氣和膽略啊,區區三人竟然敢於夜襲雍涼鐵騎,這支軍力可是連草原最彪悍兇殘的頑敵都不敢輕攖的利刃!

齊無傷卻還自顧吩咐那刑房書吏:“本世子所言,都記下來了麽?”

書吏正咬著筆頭發呆,墨汁把嘴塗得一朵黑木耳也似,一驚道:“小吏記下了!待回衙門還會詳細整理記錄歸檔……”

齊無傷頷首,道:“那把剔骨刀就當是證物,你們如實結案封檔讓松枝縣報送刑部與大理寺罷!此案自該由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擔著,或許還得鬧到皇上跟前兒,與你們就不相關了。”

說罷飛身上馬,揚鞭遠去。

吳明瞪著眼看著塵土滾滾,揉了揉鼻子打一個噴嚏:“世子爺心善,給咱指了條明路,就這麽辦罷!反正神仙打架,跟咱們凡人小鬼扯不上!”

邱四出身並非尋常,其父邱鳴西任烽靜王幕僚數十年,深受器重信任,對政局人事的把握揣度王府中堪稱頂尖翹楚,因此邱四雖為武夫,卻也不乏機巧,在齊無傷身邊常有進言,此刻縱馬之際,忍不住開口問道:“殿下為何自認兇手?王爺在咱們出行前還再三囑咐,此次朝拜新皇務必萬事謹慎小心,不可落人口實,不可引人猜忌……”

齊無傷滿不在乎的哈哈一笑:“朝堂如戰局,父王胸中韜略山高壑深,我卻喜出奇兵,兵者,詭道也,示之欲見,方能行其所不願。”

邱四思索片刻不得其解,齊無傷竟又笑道:“此去宸京你們放開手腳,大可肆意妄為驕縱跋扈,任何事我一力承擔!”

雍涼軍軍紀最嚴,桑七邱四不由得面面相覷瞠目結舌。

齊無傷進京當日,淩州府松枝縣八百裏加急案卷快報也送交到了刑部與大理寺。

大理寺卿聞正遠一宿沒合眼,實在不敢擅專,天不亮就去刑部,找尚書尹知夏拿主意。

尹知夏此人亦算傳奇,年少高中,以書令史入刑部,剛正敏毅,三年考核時,得吏部天官張自珍褒獎,更蒙齊謹青眼有加,一躍而居侍郎之位,朝堂大嘩,尹知夏卻無得色無喜色亦無惶恐之色,仍是一張持之以恒的冰山冷面。

數年間尹知夏司法嚴明刑獄直平,官聲漸斐名望漸盛,言官禦史竟挑不出一絲錯漏,只得偃旗息鼓,待他再升任一部尚書時,大家便理所當然的認為舍他其誰了。

此人年紀不大,做官已有八年,但入仕以來,從未露出過一絲笑容,有一次齊謹禦花園大宴重臣,時值百花盛放,席間君臣吟詩作對怡然爽然,醺醺之際,齊謹笑言:“據傳尹卿入朝,未曾展顏,朕深以為憾……今日絲竹管弦筆墨書畫,無不俱足眾卿和樂,若尹卿肯為之一笑,想必滿園櫻棠亦會失色啊!”

皇帝都這麽說了,群臣本就心懷好奇,自是湊趣不疊,吏部張自珍愛美色性情風流,聞言更是歡喜,大有奉旨調戲刑部尚書的莊嚴感,真是人生至樂啊!他決定不辱使命,一部漆黑的大胡子抖得筆直,妙語如珠,句句滾向尹知夏,尹知夏本就貌若梨花之清絕,一笑之下還不知會是何等驚艷奪目呢!

誰知尹知夏一臉冰霜,靜靜的聽了半日,突然整束衣冠而起,跪下朗聲道:“臣刑部尹知夏,有一事不敢不奏明陛下。”

齊謹心知要壞,這人嚴苛峻厲,眼瞅著就是要發作的光景,忙道:“此刻只是君臣共樂,不談政事。”

尹知夏板著臉:“陛下也說君臣,難道不知古語有雲君如腹心臣為手足?君心歪邪,臣豈能剛正?”

他如此煞風景,宴中瑟笙琴歌頓止,眾人只得洗耳恭聽尚書大人犯言直諫,都是心中痛苦面目呆板,尹知夏道:“今日君臣之聚,陛下與諸位臣工不談治國不論安民,盡說些聲色淫邪之事,不宣教化有傷風化,臣蒙陛下深恩,實在不忍坐視不諫,非為沽直買忠,只求陛下能禮文敬武親賢遠佞,還請陛下明鑒!”

齊謹嘆了口氣,心道不過讓你笑一笑,怎生就淫邪了?但他字字皆是大義不容辯駁,且明君方有直臣不避斧鉞而諫,亦是不能怪責於他,登時只得意興闌珊道:“尹卿所言甚是,既如此,且先散了吧。”

尹知夏卻不依不饒:“臣還有一言。”

清淩淩寒徹徹的一雙眼轉向張自珍:“張大人身為吏部之長內閣之相,卻巧言惑主輕浮不尊……”

不待他說完,張自珍本著爽快求死的精神已自行跪下請罪:“陛下,臣知罪!”

齊謹就坡下驢心領神會,忙道:“張卿即已知錯,那就罰俸半年,小懲大誡罷!”

禦花園一段公案就此草草了結,自此朝中上下再無人敢求尹知夏一笑,連皇上都碰了一個大硬釘子,你能比皇上招人待見?你又不是薄皮大餡兒的肉包子!

朝堂中自有派系黨爭,尹知夏一派不靠一系不倚,誰的面子也不賣,誰的帳也不買,修煉成了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待齊和灃登基,張自珍被貶黜,禮部申夢佳解綬歸隱,尹知夏亦自請掛冠釋冕,齊和灃卻堅持不準,三度禦輦登門苦留。工部李淮訥言敏行,與他素日略有交情,當日城郊巡查水利歸來,一腳泥一腳水的便去尹府一席長談,尹知夏方才再侍新君,而他一旦留下,則清慎勤勉鐵面鋼腕一如往昔。

此刻尹知夏翻看淩州府的案卷完畢,冷冷道:“不予結案,駁回覆勘。”

聞正遠苦笑,斟酌良久,道:“你看這……是不是先稟於皇上知曉?”

尹知夏早扔開這份卷宗,自去看剛送來的各府文書,眼皮都不擡一下,道:“此案地屬淩州,應由淩州府勘明上報,但這結案文書寫的都是什麽?齊無傷殺人焚屍,有兇刀一把?人犯供述無,人證供詞無,兇殺過程無,文書畫押無,審案記錄無……連三具死屍都身份不明!聞大人還要去奏與皇上?你奏什麽?彈劾淩州府瀆職?刑部與大理寺昏聵?”

聞正遠臉色陣紅陣白:“可世子與皇上是為兄弟……雍涼軍又是國之柱石,淩州府豈敢傳烽靜王世子去問話?這案子便是殺了淩州知府,他也審不明白。尹大人,刑部受天下刑名掌一國律法,我大理寺只是覆核駁正評允抄報,茲事體大,咱們兩司可得同心協力啊!”

尹知夏不吃這一套,沈著臉道:“刑部只直接收審宸京之地的案件,其餘各地無論大案小案,必得當地官府審理清楚。按律,這份案卷我需駁回責令細查取證,聞大人若不願意,那大理寺就批具獄發遣罷。大理寺刑部意見不一,總還有禦史中丞。”

聞正遠胡子都要愁白了,黯然嘆道:“尹大人哪!如今的朝堂,可真是水深浪頭急,老夫還想全骸骨歸鄉呢,可這案子,唉唉,這案子……”

他說得實在可憐,尹知夏只得停筆,淡淡道:“聞大人怎麽糊塗了!此案涉及烽靜王世子,皇上那邊只會知道得比咱們早,只怕聖心燭照早有決斷,你又何必著急去禦前稟奏?”

一語驚醒夢中人。

聞正遠本是官場打滾數十年的老滑頭了,最是擅長扯牛皮,若擱平日,哪會為這事兒亂了陣腳?奈何遭逢天家內亂,官場行走正可謂如履薄冰風聲鶴唳,又是當局者迷,竟方寸大失險些一步涉險,此刻被尹知夏一言點透,不由得又喜又愧,行禮道:“多謝尹大人良言!老夫記你這份兒恩情。”

尹知夏聽而不聞,低頭閱覽卷宗去了。

齊無傷一行抵京,最歡喜莫過齊和灃,宸京城內的烽靜王府早著人打理得整潔精麗,奴仆擺設無處不細致入微,當晚又設宴於治平宮,連有恙在身梁國公陶若樸都早早趕到端坐靜候。

齊無傷卻不慌不忙,先在王府中安置下來,又在溫泉水池裏痛痛快快泡了個澡,消乏解疲,直到宮中有大太監笑瞇瞇的過府來“引路”,方換了一身世子袍服,卻不坐轎,騎著皇帝禦賜的紫韁白馬縱馳入宮。

治平宮早已冠冕滿座綺羅遍地,極盡鋪排奢糜,兩排高燒紅燭映得殿內春色盈盈,四處供著的梅花嬌姿嫵媚,一錯眼都以為是桃花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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