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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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少沖一口氣跟冰凍過的生鐵秤砣一般堵在胸口,想放聲大哭,又想起身追出去再看他哪怕一眼,勉力掙紮著剛下床,雙膝一軟眼前一黑,已摔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了床沿,有熱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也不知是血是淚。

昏迷中感覺到有人一直守在自己身邊,有清涼的物事拭擦著自己的額頭頸子,又聽到小聲的交談對答,而那個熟悉的聲音溫柔中隱約有幾分惶急……

一切都仿佛發生在雲端裏,飄渺恍惚的瞧不真切聽不清楚,但心中卻是出奇的明白:穆子石他沒有走。

一瞬間激動得想哭,卻更是如釋重負的安寧,他若走,自己嘴上不會央求半句,但心裏卻早求了一千遍一萬遍。

他沒有走,真好。

被褥很暖他的手很涼,鼻端聞到濃郁的藥香,齊少沖覺得自己得好好活下去。

穆子石坐在小煤爐邊以手支頜,臉色蒼白,眼眸籠著層倦意憂色,粗陶藥罐正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

齊少沖雖不嬌氣,卻多少有些嬌貴,就好比一棵備受呵護的珍稀小樹苗突然從禦花園移居到了窮街陋巷荒郊野外,總會水土不服,說實話他能撐到現在才病倒,穆子石已甚為驚佩了。

溢出的藥氣噴在臉上,一吸氣間又竄入喉嚨,穆子石只覺嗓子發癢,輕輕咳了幾聲,怕吵醒齊少沖,忙掩著嘴悶住聲音。

藥還得熬一會兒,穆子石輕手輕腳走到桌邊,剛扒拉了兩口涼透了的飯菜,就聽到齊少沖低聲呻吟,想是燒得痛苦難當,忙撂下筷子坐到他身邊,從一旁水盆裏擰出條布巾,疊好敷上他的腦門。

穆子石看他漸漸安靜下來,輕噓了一口氣正要起身離開,突的手腕一緊,已被齊少沖死死攥住。

穆子石一驚回頭,卻見齊少沖已睜開眼睛,兩人四目相對,良久穆子石不耐煩道:“放開。”

齊少沖雙頰紅得像火,眼睛仿佛要燒著似的亮,不說話卻也不放手。

穆子石眼睫毛顫了顫,嘴角一彎:“你不是說不會死皮賴臉的求我麽?”

齊少沖咬著嘴唇繼續打死不吭聲,眼睛濕潤潤的活似只小狗。

穆子石可憐他病著,不跟他多計較,只哼了一聲:“我去給你端藥……總該松手了吧?”

藥晾了會兒還是很苦,第一勺進嘴,齊少沖的五官就迅速移位再靠攏最後擠成一團,忙抓著喉嚨問:“有蜜餞麽?”

穆子石幸災樂禍的直笑:“沒有。”

齊少沖伸手要接過碗:“我自己來。”

穆子石忙避開道:“別動,你手上沒力氣,撒了藥麻煩的是我。”

說著把藥碗湊到齊少沖嘴邊:“你大口喝罷,零刀碎剮可比一刀斷頸更難受呢。”

齊少沖正想說這話怎麽聽著這麽別扭,藥碗已貼上了嘴唇,不得已張開嘴大口大口的吞下苦得活像砒霜的一大碗藥汁。

皺著臉正要抱怨叫苦,舌尖一甜,卻是被穆子石塞了粒小小的冰糖。如獲至寶的含住了,問道:“哪來的糖?你不是說沒有麽?”

穆子石收拾著藥碗,道:“順手問掌櫃討的,你再睡會兒出身汗,就好得快了。”

齊少沖支撐了這麽半天,也覺得腦袋昏昏沈沈,依言躺下,卻見油燈黯淡,忙問道:“什麽時辰了?你……你有沒有睡會兒?”

穆子石道:“打過五更,天快亮了。”

齊少沖見他一綹頭發散落在臉側,頗顯疲倦之態,輕聲道:“你照顧了我一宿都沒睡?”

穆子石看他一眼,道:“是啊,怎麽了?”

齊少沖只覺得心裏好像被火苗炙了一下又熱又疼,又仿佛有顆小小的種子亟待萌芽呼之欲出。

穆子石眨了眨眼睛,道:“你擺出這樣一張哭包臉,是嫌我伺候得不好故意給我臉色瞧麽?”

齊少沖急道:“不,當然不是!子石,你快歇會兒吧,別累病了,我……”

穆子石眸光閃爍,貓兒般亮得出奇,淡淡道:“你不必擔心我,這一路你哪怕病倒十次,我都不會病一次。”

他說,齊少沖就信。

穆子石看著單薄,宮中騎射場裏更是比誰都弱都懶,但一到民間逆境,卻猶如一株野草,擁有隨地能活的生命力,頑強堅韌得可怕。

齊少沖躺了兩天,喝了兩天苦藥,站起身來神清氣爽好端端一條小小少年郎,穆子石瘦了一圈,精神卻也不錯,笑道:“趕路?”

齊少沖點了點頭,眉宇間凜凜然的闊朗:“走罷。”

穆子石有幾分試探之意:“不再哭了?不傷心了?”

齊少沖負好包裹,低聲道:“母親生恩養德,我不敢辜負,但哀思未必寄於淚。”

頓了一頓,直視穆子石,目中有懇求希冀之色:“母親對不住四哥,但逝者已矣,子石你……”

穆子石冷冷打斷:“我永遠不會原諒她,四哥不能恨自己的母親,但我能替他恨一輩子。”

客棧掌櫃趁火打劫趁病謀財,齊少沖這一病,離不得穆子石,穆子石只能使喚掌櫃的人,於是爐子火炭藥罐子什麽都要錢,連請大夫提轎子都得硬揩下一層銀屑來,穆子石看在眼裏恨在心頭,卻不得不忍下這口氣,有時睜一眼閉一眼都嫌惡心幹脆兩眼都閉上。

此番齊少沖病愈起行,結清了這幾日的銀錢,掌櫃瞧在銀子的份上,臉色紅潤得仿佛當了新郎官,言語也客氣熱絡:“兩位小爺下次路過,還請到我們來旺客棧,茶錢減半水錢全免!”

這話無恥老辣得渾然天成,穆子石畢竟臉皮不敵,一時就掛不住,沈下臉道:“謝了!”

想了一想,卻又不得不問:“這鎮子可有車馬前往景州方向?”

掌櫃笑道:“大正月的,哪有客商行路家人遠游呢?難找,難找哇……要不兩位再住幾日,我幫你們瞧著?”

穆子石話都懶得說了,轉身就走。

掌櫃看著他的背影,笑著直搖頭,一旁小夥計人小性直,只替他把臉都羞皺了:“掌櫃的,您都把客人給得罪成這樣,還想著拉他的回頭生意?”

掌櫃的撥動著算盤珠子:“你個憨貨懂什麽?這哥兒倆來歷可尷尬,說話行事雖是笑臉迎人,卻不短半分的氣焰……說不好就是落難的鳳凰掉泥巴裏的金子。”

小夥計更不明白了:“那您還敢明著暗著訛他們那許多錢?”

掌櫃的瞪他一眼:“笨啊,回頭讓你爹買把斧子劈劈你這顆榆木腦袋!越是這樣的人物越是好惹,他們心虛著哪!哪敢跟咱們挺腰子?何況我跟縣衙那是何等的親香?”

說著端起茶壺就著壺嘴滋溜一口:“回頭生意?嘿嘿,誰稀罕,咱做的就是砂鍋搗蒜一錘子買賣,到手的銀子才是真貨色,你小子好生練練眼力見兒罷!”

小夥計扛著笤帚走遠後,偷偷啐了一口:“個老東西你就摳門兒吧,連我們的工錢也要扣,小心孫子渾身長屁眼兒!”

穆子石與齊少沖徒步而行,幾日間在街頭茶坊亦聽到不少宸京城的傳聞,說的人都是言辭鑿鑿煞有介事,活像齊謹禪位時他們就端著馬紮兒坐一旁,但內容則有真有假有實有虛,不乏捕風捉影甚至憑空捏造,有說鎮國皇子本就是諸多皇子中出身最貴者,皇上當日立慧純太子,不過是受惑於九尾狐貍轉世的洛皇後;也有說鎮國皇子這皇位來得有些不明白,大靖宮一夜之間皇上急病,太子的東宮和皇後的兩儀宮都遭火焚無一活口,連唯一能與他一爭大位的皇七子也喪生火海,豈不是好生奇怪?

齊少沖用茶杯暖著手,默默聽著,沈吟片刻問道:“齊和灃為何說我們都死了?”

穆子石用手指一點點碾碎一塊糯米糕,低聲笑道:“我是真死了,你沒有。”

齊少沖並不急於發問,只認真想了半晌,方道:“你是說,齊和灃知道我沒死,卻以為你死了?”

穆子石看著他,眼睛彎了彎,悄聲道:“少沖你變聰明了……當日我離開東宮時,讓小福子將一個幹雜活兒的小太監穿了我的服飾,一場大火後屍首面目難辨,更兼一場宮變,少幾個低等小太監亦不引人註目,想必因此被我瞞天過海。”

齊少沖更覺古怪:“那母後為何不如法炮制?幹脆讓齊和灃以為我已葬身兩儀宮?”

“你母親……”穆子石抿了抿嘴,不得不承認道:“絕非尋常婦人,實在是厲害之極,她不光要你活著,更要你父皇、齊和灃甚至朝中消息靈通者都知道你活著,只要七皇子不死,便是嫡子正統野火燒不盡,他日則有東山再起之機。因此她並非不能為之,而是甘冒大險刻意不為之。”

看著齊少沖,眼神有些覆雜:“她對你確是殫精竭智,但苦心中卻也免不了狠心。”

齊少沖握著茶杯的手骨節有些泛白,默然良久,道:“其實我倒希望母親只是市井平凡婦人,若是如此……”

驀的喉頭哽住,穆子石想到齊予沛,也自黯然。

此刻已近未時,茶樓中閑人不少,只聽臨窗一桌有人大聲羨道:“聽說七皇子光陪葬的珠寶就有十車之多,東海明珠藍田美玉那都是雨點兒似的砸進棺槨,嘖嘖,鎮國皇子還真是厚待這兄弟,七皇子小小年紀,也不知受不受用得了那麽些好東西!”

穆子石聽這話不禁冷笑,轉眸一瞧,見那人一身簇新的青綠閃緞長袍,肥頭大耳,通身掛了叮叮當當三四塊玉璜、玉璧、玉珩,大冬天的手裏還捏著把牡丹美人的泥金撒花折扇,珠光寶氣得輕浮庸俗無比。

齊少沖聽了若有所思,低聲問道:“齊和灃明知我沒死,本該不惜一切的追殺我才是,為何這般惺惺作態?”

穆子石唇角微翹,道:“齊和灃跟你母親相反,最怕別人知道你還活著,因此寧可不大張旗鼓的捉拿,也要急不可待替你發喪再暗中搜尋,就是怕春風吹又生你能以七皇子身份回宸京,那可就後患無窮了。”

一手撐著下頜,明明是極美的笑容,卻無端顯得陰狠:“齊少沖這個小鬼是死是活無關緊要,但皇上唯一的嫡子皇七子卻一定要死透死徹底。”

如此波詭雲譎的深邃心術,母親深谙、齊和灃熟稔、穆子石洞若觀火,齊少沖卻只覺背脊生涼,更有幾分惶然不知所措:“父親跟我說,治國貴在愛民精勤兼聽能容,知人善用決斷明快……”

穆子石點頭道:“我說的只是權詭之術,一味的謀略機巧終不入流,並非安民興邦的堂堂正正之道,你父親所言方是正理……而且我總覺得,有時赤子之心,或許反而能讓你逢兇化吉。”

齊少沖沈思片刻:“逢兇化吉?你是說我傻人有傻福吧?”

穆子石忍俊不禁:“沒錯,你倒乖覺。”

齊少沖早習慣了冷不丁就被他刻薄幾句,當下渾不在意,又低頭想了想,眼睛卻放著光:“子石,若有一日我做了安民之君,你就做我的權謀之相,豈不是應了兵家的以正合,以奇勝?”

穆子石不置可否,卻轉而斥道:“叫哥哥,不許直呼我的名字!”

齊少沖小聲笑了笑,拉著他一只手,道:“好啦,哥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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