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來，我偶爾會回憶起現在的情景，還是會有一種恍如夢境之感。現實與夢境的渴望界限錯綜糾結，那時我時常陷入困惑之中，他周秦究竟是想要如何對我？只是將我蕭家放在手心隨他玩笑嘲弄嗎？

我跪在寒冷的延禧宮的地上，轉過身看著看著他一身明亮色龍袍大步走來，有些急切的樣子。

沈香味的微風在延禧宮內展開，他走到我的身邊，沈默的看了我一眼，我垂下眸，勾起唇。

“參見聖上。”除了座上的馮太後，延禧宮的所有人向著他盈盈拜下。

“起吧。”周秦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皇帝，你……”馮太後欲要開口，周秦打斷了她的問話，直接向我發話，“郡主來此地做什麽？”

我擡起頭，看著周秦微笑著回話：“太後娘娘宣昭臣女前來。”

我看著周秦皺了下眉，卻沒有看我，隨意的在太後面前找了個座位坐下，“郡主，”他喚我，“朕的話對郡主來說，算什麽？”

我瞪大眼，不明白他此刻為何對我突然發難。卻見他眼睛灼灼的看著我：“進宮之前，朕曾有口諭，免郡主跪拜之禮，郡主此番又是為何？”

他這是在給我臺階下，但我沈默了，既不站起，也不謝恩。

江州周家從古以來就是一個門閥貴族，後來周秦篡位殺我兄長之後，一躍成為大齊皇族。聽聞戴叔說，在江州時，大齊天子並非是是周家主母所生，周秦的生母乃是一個奴婢，只是這位婢女誕下了周家長子，但是周家長子的身份過於輕賤，加上周家主母不喜，族內人紛紛傾軋，周秦和他生母在周家過的極為艱難。

“那後來呢？”那時我急於知道當朝情況，在郡主府的東苑喝退了眾人，皺眉問戴叔。

“後來，周家族長曾是大熙敬澤帝也就是公主的父皇的幼時伴讀，二人十分交好，那時敬澤帝正好聖駕巡視江州，由周家族長周道根接駕，周家官邸成了聖駕的行宮，後來也不知怎地，敬澤帝一見到周家長子周秦，便稱讚他風骨不俗，有文武才幹，將他帶進了宮中隨侍，後來也不知為何，周秦成為了先和帝的伴讀，再後來……”

當時我擺了擺手，戴匡忠停了口，我不願再聽到我皇兄被此人篡位陷害屍骨不存的話。

思緒回來，我跪在延禧宮內，低下頭不語。

周秦打著好算盤，一旦我謝恩或是站起，毫無疑問的，我和我身後的蕭家將會站到馮氏一族的對立面，現如今我被周秦和馮氏逼迫著選擇，巴陵王蕭寶已經被大齊推出來挑到了槍頭尖上，無論如何我不能輕舉妄動，否則等待我蕭家的便是，滅頂之災。

檀香裊裊，這種香氣讓我如置冰窟，陰氣陣陣，延禧宮中一片沈默，座上坐著的二人都在等我做選擇，我咬緊牙關，挺直了背，汗漸漸從我額上密密冒出。

“郡主好像不太舒服呢。”馮淑妃的諷笑聲細細的傳入耳朵，我閉上了眼，這些狀似憐憫的話語讓我整個人都麻痹了。

過了好久，我能感受到上方陰沈的怒意，整個延禧宮的人無聲死寂了，好像每個人都似窒息了一般，沒有絲毫的呼吸聲傳來。

“郡主起吧。”馮太後淡淡的聲音傳來。

我低頭匍匐著叩首：“謝過皇上，謝太後。”隨後站起，依舊低下頭。

我不做任何選擇，不意味著我不記恨你們任何人，我只需在當朝皇帝和太後馮氏一族的矛盾上添上淺淺的一筆。

延禧宮的氣壓越來越低了，我不動聲色，甚至可以感覺到怒意在整個殿中蔓延，好像就缺一把火，這整個延禧宮就能陷入火中燃燒了。

我低頭恭敬的站著，我不去做那無知無畏的星火。

“皇帝，聽聞你收了個義子。”很長時間後，馮太後的問話打破了這死寂的沈默。

“是，朕喜歡那孩子。”周秦無所謂的聲音傳來。

“皇上，那孩子只是個無父無母的沙彌，您再愛屋及烏，也不該在臣妾懷孕之時收了他做義子啊，更何況巴陵郡主對臣妾做的那些，您也不是沒看到，長子未誕，這番做法，置臣妾何地啊？”馮淑妃淚花帶雨的問道。

我不自覺的勾起唇，恨不得撫掌大笑了，馮敏麗此番質問真是太對我心意了，說她無知也好，說她無畏也罷，反正她已經點燃了這把延禧宮的火了。

“淑妃住口！”馮太後不愧是老辣的，她馬上趁著周秦發怒之前質問淑妃：“我和皇帝之間說話，你插什麽嘴，還不趕快給我退下。”

“母後。”馮淑妃楞了，隨後臉色一變，我勾唇估摸著她該是反應過來了，跪下正要請罪時，周秦淡淡的聲音傳來：“馮淑妃口多言，不順君主，饒口多舌，念其有孕在身，降為淑儀。”口多言，不順夫君，饒口多舌，乃是當朝婦女七出之罪，周秦此番發力，無異於當場甩了馮太後身後的馮家一記耳光。

旁邊的馮太後瞬間拉長了臉，“皇上——！”

“母後休要多言，膽敢此番當眾頂撞質問於朕，若非看在她懷有皇嗣，朕的處罰還算輕的。”周秦揮袖，拿起茶盞，輕輕地啜了口，繼續道：“景昭被朕收為義子，朕感其本性良善，封為永亭侯，待其行戴冠禮後，再搬出宮賜府宅。”

不只是我，整個延禧宮的人都張大了嘴巴，一個身份不明的小沙彌小小年紀便入了聖眼，背帶進了宮，還被封了王，全天下做的出的，也就只有周秦了。

“皇帝！”靜謐片刻後，大概是反應過來了，旁邊的馮太後欲要勸阻，周秦冷冷的瞥他一眼，威脅開口：“此事朕自有主張。請母後記住，此處非江東，後宮不得幹政，母後作為後宮天下德行表率，還請謹行慎言！”

“聖上！”降為淑儀的馮敏麗軟了腳，跪在了地上。旁邊的侍女也只得跪下，卻並不多言，我看著那恭敬的侍女，一時間似乎想起了什麽，卻又抓不牢，只是看了她幾眼。

“郡主隨朕來吧。”站起身，揮了揮袍袖，走至我身邊，周秦極淡的瞥了我一眼，隨口道。

我直起身子，恭敬垂首，向著氣急敗壞的馮太後方向俯身，隨後跟周秦的腳步，走出了延禧宮。

宮外陽光明亮的刺目而耀眼，我閉了閉眼，勾唇而笑。

“皇兄且慢。”身後有急切的腳步聲傳來，周漪清出聲喚道，前方周秦轉過身，嘆了口氣，面有無奈有歉疚的問道：“皇妹，何事？”

我驚訝地看著周秦面對周漪清時不設防的表情，隨即在周秦身後垂首低頭的站著。

“皇兄，我想出宮去南方游歷。”周漪清低頭說出這番驚世之語。

“也好，你與他的事，我終是幫不了，你趁著這段時日出去散散心也好，多帶幾個侍衛，”隨即周秦嘆了口氣，無奈道：“漪情，你可怪皇兄？”

“皇兄知道我的性子，我周漪清從不強求人，既然他此番選擇有他的抱負，我也有我的追求。”周漪清笑繼續著擡起頭，頭上繁潤的青絲襯著金色的花鈿在陽光下閃耀，“長公主這個位子對我來說，不過是虛妄罷了，更何況我也不願在後宮中看到母後與馮妃做的那些事情。”

雖然不知大齊長公主心儀何人，但我現在只能感嘆這周漪清真是個性爽直，活得好生瀟灑。

“好！這才是我周家女兒，才是我周秦的妹妹。”周秦拍著周漪清的肩，爽快大笑出聲。

我低頭不去看這刺眼的一幕，我曾經也有一個對我無比關愛的兄長，可是……無論兄長是如何身亡的，他的死一直橫亙在我心頭。

“嫂子，”周漪清突然開口，我以為她在喚其他人，只是垂眉低頭，直到聽到了好幾聲的呼喚，我才驚愕的擡起頭，周漪清撲哧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嫂子想什麽呢？”

我瞠目結舌的看著這位大齊長公主，她方才喚我甚麽？

“嫂子，我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我這一去，也不知何時歸來，”周漪清的溫熱的手覆蓋在我手上，“皇兄便交給你了。”

“啊？”我現在被震得不知道說什麽好，不管我先前和這位大齊皇帝如何，他如今是我殺兄仇人，我又站在蕭家那邊，我照顧他？我盼著他下位放過我蕭家倒是真的！

那周秦突然沖著周漪清發火了，“行了，我的事情你別管，去你的南方去吧。”

我再次被周秦這番言語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這便是他和自己的妹妹的相處方式麽？

“他那裏……還請皇兄等我走後再說吧。”周漪清躊躇道。

周秦揮了揮手，周漪清看著我，拿著笛子極為瀟灑地轉了個身，離開了延禧宮。

周秦看著她的背影，朝我嘆了口氣，感嘆了聲：“你那個表兄，對我這妹妹，當真是好大的魅力。“隨後也走出了延禧宮，我跟著他的腳步下意識的點了下頭，過了半響，我突然似被雷電擊到一般的晃了晃身子，在京任職的表兄、被周秦重視進的了皇宮的表兄，可不是我那八面玲瓏的、將要迎娶祁陽郡主範瑤輝的中書監沈和麽。

我磨了磨牙，真恨不得現在有道雷電擊倒我身上，劈死我了罷！

個性爽直受人景仰的大齊長公主周漪清的心上人竟然是沈和這貨！

作者有話要說：

提個醒，下章有肉，順便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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