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今上、大齊皇帝以光祿大夫劉亮詐病不登殿為由，削了他的爵位，廢為庶人。

聽說，當晚，庶人劉亮平妻劉氏華潔欲以十丈白綾自盡，幸好被人及早發現，只是聲帶壞了，從此淪為啞人。

聽到此消息後我揮退了眾人，呆呆的在室內坐著，看了一夜竹窗外的月亮。

第二日醒來，頭有些微疼，大概是晚上竹窗未關，吹了些冷風的緣故。

只是夢中有些斷斷續續的片段，腦中又有什麽閃過，抓又抓不住，想也想不出來，我支起身子，坐在胡床上，婢女陸陸續續的走了進來，撤了屏風，我抓著錦被，猶自在回憶著，總覺得漏掉了什麽，直覺只覺得很重要。

“郡主，郡主，郡主……”耳旁有人呼喚著，有些煩躁，我不耐煩的揮手喝道：“噤聲！”

過來了半響還是未想起一星半點兒，我嘆了口氣，有些奇怪周圍一片靜寂，我擡起頭，才看到碧蕊一咬著唇一臉哀怨地看著我，周圍隨侍的婢女們紛紛垂眉屏氣的站著。“蕊兒掉金豆子了？”我笑著打趣道。

“郡主，你還好吧？”碧蕊輕聲顫顫的問，“蕊兒見您一臉愁苦，是蕊兒伺候的不好麽，只求郡主休要厭棄蕊兒，讓蕊兒服侍您到老。”

我站起來摸了摸碧蕊的頭，心中一軟，倒也再未多想甚麽。

近日朝中並無波動，碧蕊隨在我身後陪著我去了西苑，五月的天氣，晴朗無雲，檐角處傳來鳥雀的呼叫聲，我目視前方加快腳步走著，晴空當頭，我擡起了頭呼了口氣，轉頭正要說些什麽，卻見東南側高聳檐角的閣樓上似有人影閃動，心頭一跳，眼尾卻瞥向身後跟隨著的那些人，心中籠上了一層陰雲。

到了西苑門口，我正要跨進門檻，卻聽得東南處那裏有驚呼聲一直到了這裏，我嘴角卻延起一絲冷笑，這大齊天子、他周秦及其下面的人終是忍不住了。

“郡主，郡主……”我看向聲音的來源處，惠桃急急匆匆的來到我跟前，氣喘著道：“皇上，皇上來了，此刻他正在大廳內傳您過去呢。”

我聽聞後，心中一定，萬幸是他親自來的這裏，若是他下面的人來……看來這蕭儀的公主身份多少能助他得些舊臣勢力，有那些言官盯著，他現下恐怕現在也動不得我，府中西苑的人聽聞響聲，早便迎了出來，半蹲在地上行禮，我擺了擺手，問道：“小公子呢？”

那些人楞了下，有反應快的人輕聲道：“小公子還未起。”

“去服侍他起身。”我轉身沈聲吩咐道。

半柱香的時候不到，聞得身後有了些動靜，我轉過身，細細的看向眼前的總角男孩，他的身上仍是穿著來時小沙彌的衣著，一身洗的發灰的沙彌服，見他並沒有穿上府中準備的衣物，我暗中點頭，牽起他的手，我溫和出聲：“莫要怕，是生是死，姑姑陪著你便是。”

男孩仰起頭，眼中淚光閃爍，我輕聲一嘆，看來這孩子終是了解自己的身世的。這樣也好，有所準備總歸是好的。

我牽起他的小手，放慢了腳步，讓他隨著我的步伐走。我看了下男孩，他昂起頭，挺著胸膛向前走著。

我暗自讚嘆，不愧是我蕭家男兒！

這段路走的很長，繞過柱子，很快便到了大廳外。

那拿著拂塵的太監迎上前，“哎喲，郡主您可才來啊，快快隨我進去面聖吧。”

我閉上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跪地的聲音過響，嚇得那前方的太監一駭，很快的轉過身來，“郡主，您這是……”

“罪女蕭氏參見聖上。”我大聲的匍匐在地。一旁的孩子也隨著我“撲通——”一聲跪地在地。

大廳裏陰冷的寒氣吹了出來，我繼續面向大廳喊道：“蕭氏自知罪孽深重，懇請皇上賜罪女一死，但只求聖上，將我的屍首與我兄長埋在一起。”

裏面傳來茶盞摔碎的聲音，隨後是怒不可遏的喝令：“都給朕滾下去。”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很快的消失，隨後歸為一片沈寂。

腳步聲緩緩的向這邊行來，隨後在前方停了下來，一片濃重的陰影子頭頂罩下，我感到一陣寒意，生死就在片刻，只覺得雞皮疙瘩都被激起來了，“蕭儀，你這般算計，是算準了朕不會動你是吧。”

我匍匐在地：“罪女不敢，罪女不敢妄測聖意。”

“直起身來！”寒意沁入我的五臟六腑，我咬牙直起了身，手腕一緊，隨即被人狠勁的拉了起來，我向前一個踉蹌，落入一個寬敞厚實的懷中，我感到些許的舒服，一時間頭腦有些暈眩，醇厚濃郁的沈香味傳來，我很快的清醒了過來，正想後退，那人卻緊攏住，右手握住我的手腕。

“蕭儀，你若時時刻刻向方才那番投懷送抱似的乖巧，朕也就……別動！”見我掙紮，他將右手握住我的下頷，提起了別的話題：“聽聞你在府中養了個面首？”

我一顫，難道鐘容的身份他知曉了，我仰起頭冷靜的看向他，口中道：“我見此人乖巧懂事——”我下頷猛地一痛，卻繼續道：“便將他放在戴叔身邊，好好照料戴叔。”

周秦居高臨下的眼睛緊攥著我，我冷靜的回望，唇上卻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待我反應過來，這廝竟然捏著我的下巴用拇指在來回觸摸我的上唇！

我臉一紅，開口說話：“聖上……”這廝的手指竟然順勢入了我的口中，好巧不巧的，此時我的門牙正咬著他的拇指……

……

我臉上發漲，想必現在我的臉上端的是一片通紅吧。

“儀兒如此這般等不及麽？”周秦嘴角都帶著笑意的看著我，眼角俱是笑意飛揚，我有些呆了，待我回過神來，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附身行了個如今的宮禮，結結巴巴道：“皇上容秉，想必皇上必是知曉了這孩子的身份，不錯，他是原巴陵王、我兄長之子，不錯，我皇兄是罪、罪該萬死，可是禍不及妻兒，上天亦有好生之德，皇上崇尚道佛，豈不聞……”

“你如今的意思，是想讓朕放了他，嗯？”淡淡的沈香味傳來，不辨喜怒的聲音，我心下一沈。

“皇上，”我急忙擡起頭看向那人，卻見他撩了撩白色的繡著銀色莽龍的袍子，已悠哉的坐下，但一雙眼卻盯著廳外匍匐在地的孩子，似在沈思。

“皇上，”見他如此，我焦急向前，心中只盼他未動殺心，欲要再行開口，突然記起我前陣助他平了北燕和親之事時，猶記得他曾答應我兩道諭旨，我本想著待蕭家一族危難之時來用，難道今日不得不請出這道諭旨了麽，咬著牙正上下思量見，擡起頭，卻見周秦轉過頭深沈的看著我，肅聲道：“儀兒，若你願意，我可許你更為安逸的生活！”

“啊？”我楞了，張大嘴巴看著他，不明白這突然冒出來的話是何意，只見他站起了身，走至廳外，跨過門檻，沈沈出聲：“你將頭擡起來。”

跪著匍匐在地的孩字將頭擡起，我這才註意到他的額上全是汗，撐著的手有些抖，知他是支撐不下了，心中頗有些心疼，但也礙於眼前一尊大神站著，而且看此人臉上陰雲密布的樣子，一時間竟無以施計。

“你看著朕，想說什麽便說出來。”這尊大神突然開口。

“我不會求饒，要殺便殺吧！”看著男孩直起脖子，一眼不眨的與大齊的最高處的人對視，還說著這樣的話我有些頭疼了。

“有骨氣固然很好，不過，”周秦走至孩子跟前，我亦步亦趨的跟著，瞪大眼看著大齊的天子蹲了下來，與男孩平目對視道，“我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萬事以自己的性命為重，莫要和強於自己的人硬碰硬。”

孩子呆呆的看著他，我也呆了，不明白他此番的意思，難道他此番不是要痛下殺手麽？

“你叫什麽名字？”周秦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侄兒，問道。

“無因。”

“來人，”他向外傳了聲，我大駭之下欲要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卻被他偏過身，避開了我的爪子，“傳旨下去，朕見保德寺沙彌無因天真率直，朕心甚喜，決定將其收為義子，賜名景昭，帶於身邊以慰朕心。”

“啊？”我楞了，看向大門外，這才發現周秦今日帶著的宦官、宮婢、侍衛都楞楞的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小孩。

我看著眼前背對著我的男人，一時猜不透他這般的做法，卻又見他一揮手，“巴陵郡主為國祈願求福之時被惡婦所傷，太後心中悲痛，秉著孝義之心，朕來接巴陵郡主入宮。”

門外眾人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我正要開口，轉念一想，心中也確實不放心這孩子呆在周秦身邊，我正要跪拜接旨，卻聽周秦接著道：“從此巴陵郡主進宮，免跪拜禮。”

我只好俯身行禮，代表著我對他周秦的感激之情。

作者有話要說：

(⊙o⊙)…今天就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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