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達站在寬闊的更衣室內, 對著那面如同從19世紀法國皇室那裏搬來的、有著繁覆裝飾的全身鏡前，靜靜打量著鏡子中的自己。

來自法國的造型師正在旁邊激動的用法語說著什麽，縱然希爾達聽不懂他的話, 也能從他近乎膜拜的眼神和揮舞的雙手中猜到他的意思。

她再度看了一眼鏡子中穿著婚紗的女人：這件婚紗的上半身輕盈而聖潔, 若幹白色手工繡成的羽毛裝飾自然地從希爾達的肩膀處延伸至腰間，如同天使翅膀幻化而成, 勾勒出希爾達纖細的腰身, 向下點綴幾片羽毛在裙擺之上，就像是不經意飄落於裙擺，圓潤的白色珍珠不起眼地綴在裙擺處，走動時才顯現出溫潤的光彩。從正面看去，這件婚紗充滿了宗教一般的聖潔感, 然而, 當繞到新娘的背後時，才能看到這件婚紗的心機——鏤空裸背的優雅與性感中和了那過分的聖潔。

而當希爾達穿上它時, 一切都改變了, 她本人的氣質完美統領了一切，無論是她銳利的眼神，微微擡高的下巴, 還是充滿了力量感的背部線條, 都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此刻站在鏡中的是一位高傲的女王，即將接受教皇的加冕。

造型師們小心翼翼地為希爾達戴上了頭紗, 為她打理好曳地的裙擺和首飾，又忍不住退後幾步，用法語對著希爾達讚嘆起來。希爾達抖了抖眉毛，覺得這群人實在有些吵鬧。

“原諒這些凡人吧，他們只是忍不住為您的美麗臣服, 不自覺地將您看作了油畫中走出的女王——”一道聲音在希爾達身後響起，希爾達側過身去，看見了熟悉的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時間在此刻靜止，造型師們凝成雕塑，保持著略顯誇張的神態。此刻唯有希爾達和兩位來客的時間仍在流動，她微微挑眉：“……天使和魔鬼已經成為固定組合了麽？”

“噢，我們可是限定組合。”魔鬼摘下墨鏡，半開玩笑，“特別表演需要額外收——呃！”

“我們是來為您獻上新婚祝福的，尊敬的地球之主，”天使給了克勞利一個肘擊，打斷了他不合時宜的玩笑，他清了清嗓子，誠摯地說道，“無論如何，感謝您之前為我們提供的幫助，感謝您的寬容，現在一切都恢覆了正常，而我們也能夠繼續我們的生活。坦白說，今天的您美的讓人心折——”

“謝謝。”希爾達回答道，“其實你們完全可以來參加這場婚禮，反正婚禮上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我們並不介意天使和惡魔的參與。”

——韋恩家的老朋友、哥譚以及美國的頂尖上流人士、換上普通人裝扮的超級英雄甚至超級反派，各色各樣的變種人們……總之，這場婚禮充滿了包容性，同時也可以看出新婚夫妻社交圈的極度覆雜。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看向克勞利：“不過婚禮在教堂舉行——”

“噢，女士，如果你們的婚禮選擇在其它地方的教堂舉辦，我或許的確會退避三舍，不過哥譚嘛——”克勞利眨了眨眼，裝模作樣地在胸前畫了個逆十字，“感謝撒旦。”

希爾達：“……哥譚教堂是地獄控制的？”

克勞利：“反正沒有正常教堂那麽神聖，這裏每一座教堂的聖水，都對我造成不了太大的傷害。”

在他的身旁，天使亞茨拉斐爾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抱怨道：“拜托！我不想知道這個消息。”

“但是這樣我就能和你一起參加這場盛大的婚禮了。”惡魔對他說道，“這不好嗎？”

亞茨拉斐爾楞了一下，他放下了雙手，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你說的沒錯！”

他興奮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這樣的話，我就不必提前送上新婚的禮物了，身為天使，我甚至可以為您的婚禮獻上來自天堂的神聖祝福，見證婚誓的成立——”

“聽起來真不錯。”希爾達微微勾唇，顯然心情愉悅，“祝你們在我的婚禮上玩的愉快。”

“那麽，我們就先離開了。”亞茨拉斐爾和克勞利對視了一眼，行了一個優雅的告別禮。惡魔打了一個響指，他們就同時消失不見，與此同時，更衣室內的時間再度流動起來。

於是希爾達轉回身，在急促的法語背景音中慢條斯理地將頭紗放下，開口問道：“所以，婚禮大概還要多久開始？”

墻上的掛鐘正在不停轉動，而她看向窗外，無比期待在教堂和布魯斯見面的那一刻。

“話又說回來……一個並不神聖的教堂，”小樓不遠處，正在走向教堂的亞茨拉斐爾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場婚禮真的不會因此出什麽事嗎”

無人聽到天使的低語，只有幾只白鴿蹲在教堂前不遠處的十字架上，咕咕叫了兩聲。

聖馬丁大教堂此刻坐滿了參加這場婚禮的賓客。

幾個受到邀的記者站在邊緣處對著滿座的名流顯貴們邊拍照邊暗自驚嘆，在這些記者之中，《星球日報》的小記者克拉克·肯特顯得並不那麽起眼，他穿著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裝，一邊默默拍照，一邊不自覺的關註著場內某些“特別”人士——沒辦法，任誰在朋友的婚禮上看到熟悉的敵人的身影，都會忍不住繃緊神經。

——真希望今天一切都會順利。克拉克暗自祈禱，他的超級視線不經意間捕捉到了負責迎接賓客的迪克，就在一刻鐘之前，迪克還表現得十分高興，此刻不過接了一個電話，突然神色大變——雖然只有短短一秒，但還是沒有逃過克拉克的眼睛。

——難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克拉克下意識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卻沒有發現任何特殊的情況。

迪克朝外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重新定住。但是克拉克不會錯過他微微加快的心跳——難道是布魯斯出了什麽事情？

他動用超級聽力，從億萬心跳中搜尋布魯斯的蹤跡……找到了！可是布魯斯就安穩地在距離這裏不遠處的地方，甚至正在朝教堂走來，並沒有發生任何克拉克想象的意外情況。他稍稍舒了一口氣：布魯斯婚禮上的敏銳的敵對人士實在太多了，萬一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事情會非常麻煩。

布魯斯出現在了教堂的正門處。

他身穿禮服，打扮得體，連有些桀驁的頭發都被板正梳理好，慢慢走進了這座肅穆巍峨的教堂。其實他來的有些遲了，不過，鑒於他是布魯斯·韋恩，鑒於現場有他的養子和管家悉心招待，賓客們都對這個毛茸茸的小問題輕輕放過。

傑森·陶德同樣穿著一身西裝，站在布魯斯·韋恩的身後，他有些不習慣這一身，不自覺扯了扯領結，滿場搜索了一圈，毫不猶豫地朝迪克走了過去。

提姆和達米安倒是依舊跟在布魯斯的身後。達米安神色不太好看，他緊緊盯著自己父親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克拉克舉起相機，對著露出布魯西式甜蜜微笑的新郎拍了幾張照片，看著他一邊熟練地和站起來的賓客打著照顧，一邊不急不緩走向前方笑容溫和的神父。

但凡看一看新郎不羈隨意的姿態和花花公子式的一貫微笑，就知道布魯斯·韋恩並非虔誠的天主教徒。能夠讓這座哥譚最大的天主教堂同意為韋恩主持婚禮的原因，是他那虔誠的祖先們——如果說大量的資金捐贈能夠和“虔誠”畫上等號的話。

樂聲已經奏響，穿著各色華服的男男女女們神色各異等待著那位“從哥譚底層爬上來”的新娘。

所有人都註視著教堂的大門，只有克拉克看著相機裏的照片，微微皺眉，總覺得照片有哪裏不太對勁。

是哪裏不太對？他無法確定。

新娘已經走進了教堂。

有人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氣。

克拉克擡起頭來，看到了身穿婚紗手捧藍色玫瑰花的希爾達。

按照常理來說，新娘應該攙扶著父親的手，有父親將她交由新郎。

可是希爾達沒有父親。在結婚前夕她就已經拒絕了其他人提出的各種包括且不限於讓阿爾弗雷德或其他人將她帶入教堂的建議。

“是我選擇嫁給你，既然我可以自己做出這個決定，”她說道，“為什麽不能自己走向你呢？”

而此刻，她獨自一人踏上了紅毯，潔白的婚紗裙尾曳地披散，微光閃爍，頭紗微微遮掩住她裸露的後背與姣好的面容，像女王接受加冕，像戰士領受功勳。

在悠揚的樂聲中，希爾達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前方的布魯斯身上，一步一步走向了布魯斯·韋恩，在他驚艷的眼神中，將手中的藍色玫瑰遞給了布魯斯，輕聲讚美道：“你今天真帥，親愛的。”

他楞了一下，有些意外希爾達的舉動，有些不確定地接過了花，略微茫然回答道：“……謝謝？你也很美，寶貝兒。”

希爾達送花的動作太自然，以至於布魯斯都都不確定這個舉動是不是婚禮的固定習俗。

不過花已經接了過來，他只是歪了歪頭，隨即看向了神父，眼神不自覺地瞟過沒什麽表情的達米安，神色有些游離。如果說他打算通過在婚禮在賓客面前加深自己完美無缺的花花公子形象，那麽顯然，他做的簡直再好不過。

希爾達盯著他，眸色不自覺加深了幾分。

此刻正值午後，哥譚的陽光透過教堂背後古典的玻璃窗落在教堂中央，顯得神聖莊嚴，神父一手撫著《聖經》，向兩人宣讀禱告詞。

希爾達註視著布魯斯熟悉的面容和藍色雙眸，並沒有在意神父的話語，直到布魯斯看向她，說出那句：“YES，I DO。”

她不自覺牽動唇角。

神父已經看向了她，他面帶微笑，對這位未來的韋恩夫人問出同樣的問題，並且安然等待著希爾達那句預料之中的“I DO”。

可是希爾達沒有回答。

她只是沈默地註視著布魯斯的眼眸，一言不發，像是溺入藍色深潭，又像是猶豫不決是否要踏進這場婚姻。

達米安繃緊了神經，他的手中還握著裝著戒指的盒子，原本等待著儀式的下一個環節，現在卻忍不住看向了站在另一邊的兄長們。

——該死。他想，我就不該同意這個沒譜的計劃。

希爾達沈默的時間太久，以至於坐在下方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目光閃爍不定，一些人失去了笑容，仿佛意識到了什麽，開始陷入莫名的不安。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新娘的開口，就連布魯斯的眼底也不自覺產生了一絲疑惑。

——這本該是一場夢想中的婚禮。希爾達看著一只手拿著捧花的布魯斯，他看起來如此英俊，像極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像極了，曾經她心目中的那個布魯斯·韋恩的形象。

“……NO。”她終於開口，聲音低而且沈，在教堂一片嘩然中緩慢擡起一只手，示意眾人安靜，於是下一刻，空氣凝滯，唯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教堂內響起。

她看著滿臉驚訝的布魯斯：“……因為你根本不是我的藍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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