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姒旎眼中的伍煥昶，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澄自若，並不因為她的出現而有所動，他的神色淡定，自有掌握一切的從容。他的樣子，這一刻，在瑤姒旎的眼裏，竟有些象紀朝酩，也許只是因為他象紀朝酩一樣，不是她的裙下之臣。也許因為他本來和紀朝酩，就是同一類的人。他們外表帥氣，行為優雅，神色淡定。他們永遠蓄勢待發，不斷求前，但是從不為任何人，任何事所動。只是他們有完全不一樣的眼睛，琥珀溫和，綠玉清冷。如果眼睛真是心靈的窗，眼睛不一樣的人，永遠不會是同一類人。

只不過，眼睛真的是心靈之窗嗎？還是只是另一種表象？

瑤姒旎心裏想起紀朝酩，想到他清冷的眼睛，在黑夜裏俯看著她，雖然沒有一絲憐惜，卻仿佛她唯一的陽光。她舉步，走進伍煥昶的這間空中樓閣。

綠玉也會有溫暖的時候，那是要放在掌心裏，或者胸口上，慢慢溫暖了以後。

伍煥昶看她坐下來。他桌前有兩張沙發，一左一右。瑤姒旎坐右手那只，而薛洛睚一直是選左手那只。他在心裏深深嘆息。最好的選擇，有時雖然就在手邊，但是人往往不會去選，心裏明明什麽都知道，偏偏還是要選那條不歸路。

雖然他知道瑤姒旎也會如此，但是有些話，即便是廢話，還是要說，不然他會責怪自己沒有盡到一個朋友的職責。

“姒旎，”他看著瑤姒旎，“收起心來，嫁給薛洛睚吧。塵埃已經落定，只有他才是最愛護你的人，只有他才會一直保護你，不讓你受傷，連自己都可以不要。你可以選擇在家裏養一輩子傷，他都不會在乎的，你也可以出來出人頭地，他一樣會支持你。無論你是好是壞，他都不會離棄你，即便他人不在你身邊，即便他知道你心裏有其他人，他還是會一樣愛你，支持你，從來不責怪你，要求你。人生能得這樣的愛侶，何其有幸，你又覆何求呢？”

瑤姒旎嘴一張，卻沒有說出話來。她沒想到伍煥昶先說的，是這些話。

伍煥昶看著她，這時眼睛裏有一絲憐惜，一絲心痛,“姒旎，你長得這麽美好，為什麽一定要自己糟蹋自己？我不騙你，我知道你今天為什麽重新選擇振作。如果你是為了自己，或者為了任何一個其他人，我今天不會說一句話，因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要的快樂在哪裏，哪怕只是一時的，不是長久的。我們外人看到的，只是如何才是對你最有利的，不一定是讓你最快樂的。但是今天你為的這個人，我可以明明確確地告訴你，你不會從他那裏得到愛惜，不會得到你想要的快樂。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他不可能愛上你，不是因為他不會愛，他的心裏，已經有了別人了。這個人，你拼盡全力，終你一生也打不敗的。”他的心底，掠過夜色的影子。他的心，悸動了一下，仿佛當天看到她轉身的時候。

想到夜色，想到紀朝酩，他有一絲別樣的心痛。紀朝酩，也許是另一個瑤姒旎，可是他自己呢？他退後身，深深地靠在椅背裏，“姒旎，紀朝酩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另一個人。我雖然不是他的朋友，但是我理解他的心情。我從他那裏得益良多，我和你一樣，從來都沒有恨過他，以後也不會恨他。我今天說這些話，不是為了我不喜歡他。相反，如果不是因為他對你，對清嘯做的事，我還很喜歡他，欣賞他，尊重他。現在我不能再欣賞他，但是即便他日後會是我的敵人，他也會是一個令我敬重的敵人。我不以成敗論英雄，也不以一兩件事就否定一個人。我今天勸你，不是因為我對他有成見。只是因為我不想明知你要受傷，卻什麽事也不做，甚至還要推你入火坑。”

伍煥昶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瑤姒妮的面前，他蹲下來，仰起頭來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眼裏有淚光。伍煥昶眼裏有期盼，他說，“姒妮，放下紀朝酩吧，我不說這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只要你下決心，我和薛洛睚會全力幫你，即便你不願意今日就做決定，起碼回去想一想，即便你不願意選洛睚，我們還是會支持你。如果你還是不放心的話，我們還可以叫回傅清嘯，我們四個人，就像以前一樣。你還可以參加競選，坐你想做的事情，一切都會一樣，就是不要再想紀朝酩，就是不要為了他才活著。姒妮，好不好？”

伍煥昶的心，這刻柔軟如棉，如果瑤姒妮點頭，他甚至願意放棄手中的一切，去愛護她。也許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愛慕她，但是他還是願意為她做一些事，幫她，正如幫助自己。

瑤姒妮看著伍煥昶，淚盈於睫。她有一種沖動，要對伍煥昶說，小伍，你要了我吧。此刻的伍煥昶，雖然仰視著她，軟語懇求著她，但是他還是掌握乾坤的強者，他的眼裏有柔軟，但是更有堅定。或許只有他，才能幫助自己忘記紀朝銘。薛洛睚是做不到的，他對她太好，太依從，即便今日自己痛下決心選了他，日後她如果要後悔，要出軌，薛洛睚是拉不住她的。只有伍煥昶才可以決絕地阻止她，不讓她出錯，不讓她做出後悔的事來。

她睜大了眼睛，不眨眼，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她的心在猶豫，她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話來。自從那次話說開後，伍煥昶疏遠了她，如今他勸她選擇薛洛睚，她的心能感覺到，伍煥昶現在的心，並不在她身上。她總有些猜疑，那是因為自己已經不是處子之身，而且失身失得如此之不光彩，伍煥昶這樣一個外表但求幹凈優雅的人，心裏介懷是情有可原的。如今此時，她已經錯過了伍煥昶，今日自己開口，他答不答應是一回事，即便答應了，那也是出於憐憫，日後他會不會後悔？如果要在兩個不愛自己的人裏選擇，她情願選擇紀朝酩，至少自己是愛他的，日後後悔，也好過兩個不想愛的人在一起後悔吧？

她此刻最想借他的懷抱，大哭一場，把自己的傷心委屈都哭出來。不過她也做不到，這裏明亮寬敞如曠野，要她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哭，她還沒有痛到這個地步。

所以她只是睜大了眼睛，讓眼淚含在眼眶裏，嘴張了張，卻沒有聲音，仿佛水缸裏的魚，無法作聲。

伍煥昶眼裏的熱，一寸一寸的冷下去。以他今日的身份和心情，低下身來懇求她，已經是他所能做的極致了。他不再看瑤姒妮，低下頭，他自嘲地笑了笑，仿佛在笑自己的天真，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他還幻想犧牲自己來成全她，不過人家並不領情。

昨日已非，自己不是以前的自己，瑤姒妮也不是他剛認識的瑤姒妮，他們已經彼此錯過了，有些愛，如果不說出口，時間過了，就措失了，再也回不去了。

要說的話已經說了，剩下來的，只有向前走了。

他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眼色，此刻清冷，琥珀，是要放在寒冰裏凍過，才會這般冷的吧？他重新看著瑤姒妮，他說，“我的話，只說一遍，今日你做了選擇，我不會再來勸你。希望我們都不會後悔。”

然後他恢覆他平常的臉容，眼色溫和，看著桌面上的屏幕，說，“我有些方案，你一起來看看。”他的臉色平靜，聲音波瀾不興，仿佛剛才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瑤姒妮此刻的眼裏，有一顆眼淚終於落下來，滴在自己的身上，沒有人聽到。她已經錯過了回頭的時間，此刻只能踏上不歸路了。

她用手背悄悄地擦幹凈眼裏的淚，開始靜下心來，聽伍煥昶說話。

瑤姒妮走的時候，沒有去和薛洛睚告別。她有些愧對他。不過她躊躇滿志，臉上沒有一絲昔日的頹色。

薛洛睚過來問消息的時候，伍煥昶正站在藍天裏，發呆。這種特制的玻璃，陽光只能透進那麽多來，不過不失，正好照亮所有的角落，又不刺眼。明凈的空氣中，只有他一人，如懸浮在空氣裏，背對著門口。他深色的背影，被光雕刻的鮮明，和四周皆為一體，又格格不入。

薛洛睚敲了敲門。門是開著的，他輕輕咳一聲，只是為了提醒伍煥昶。

伍煥昶沒有回他頭，他的聲音有些疲倦，他說，“洛睚，我今天做了件最可笑的事情。”

薛洛睚沒有說話，他不想隨意揣測。

伍煥昶繼續說，“我先是勸瑤姒妮嫁給你，見她沒有反應，又要她在我們三個人中挑一個，她還是不領情。最後我只能幫她追紀朝酩。”

他回過頭，臉上有一絲笑，仿佛嘲諷，他看著薛洛睚，說，“你知道她今天為什麽會來，是吧？你不會真的以為她想通了，為了自己，為了我們，要振作起來吧？洛睚，我們都這麽天真過，現在我卻已經無法再天真了，心裏什麽都清清楚楚，自己也騙不了自己，人一定要長大，長大就不快樂，真是悲哀。”

他回過頭去，看著外面的天。遠處水天一色，天氣晴明，極目所望，一切都一目了然。

薛洛睚沈默了一會兒，眼神暗淡，過了一會兒，他問，“小伍，你是不是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在乎她了？”

伍煥昶過了一會才說，“這又有什麽區別嗎？”

薛洛睚說，“我只是想問問，是不是因為她和紀朝酩，”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是伍煥昶能懂。

伍煥昶依然背對著他，“洛睚，我不是這麽膚淺的人。我不否認我疏遠了她，不過我還是在乎她的，就象我在乎你，在乎清嘯，在乎我們一起有過的快樂時光。我不愛她，只是因為心裏有了別人。”

薛洛睚眼神閃爍，別人，是誰？誰會好過瑤姒旎，他從沒看到伍煥昶和任何女人走得近，除了自己，傅清嘯，他和其他人，永遠是疏遠有距離的。他張了張嘴，想問，但是有沒有問，這是伍煥昶的私事吧，如果他要說，他自己會說的。

伍煥昶回過身來，他面對著薛洛睚，“洛睚，我讓瑤姒旎做了選擇，我也要問你，你是不是要陪她走這段不歸路，明知她不愛，不要你，心裏只有一個害過你的人，你也不反悔？”

薛洛睚慢慢地搖了搖頭，“小伍，我已經習慣了，從中學開始，一直就維護她，即便她要做的是蠢事。”他低下頭，看著光潔的地面，“小伍，我也和她一樣，不能自拔，我理解她。所以如果能成全她，至少可以成全一個吧。”他又擡起頭，看著伍煥昶，“我真是羨慕你，可以不再愛她，如果有一天，也有人可以讓我不愛姒旎，我就算是解脫了。不過我希望這個人，永遠也不要出現。”

伍煥昶落寞地笑著，“洛睚，你就一直這麽天真下去吧，以為犧牲了自己，就可以成全她，你成全不了她的。我也陪你們走，看看結果究竟如何，我們是不是可以扭轉命運，成全她，或者成全我們中的任何一個。”

窗外，太陽已經西斜，落霞慢慢染上天空，天際一片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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