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沈靜的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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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禾對於瓷器並沒有什麽研究,於是也只是外行看熱鬧而已。

一只唐代邢窯的白瓷罐子,瑩白如玉,只是那樣靜靜地待在一個角落裏,即使只有淺淺的光線映在上面,但卻像是全世界的光彩都集中於一身,端莊而內蘊,並不顯得刺眼,沒有一絲喧囂。它從大唐盛世而來,經歷了千百年的時光,散掉了所有的火氣,明明可以傲視廳內所有的作品,但它只是靜靜地待在一隅,不特意去註意,根本就不會發現它。

顧禾站在這只白瓷罐的前面,看得入了神。

這就是藝術品的生命嗎,即使時光飛逝,朝代流轉,一代代的人走來又消逝,它依然安靜地待在時間裏,蘊集了時光的風華,卻毫不張揚。

而與這有長久生命的藝術品比起來,人類的生命,只是曇花一現的閃亮罷了,只有將生命用在創造出擁有永恒生命的事物上,人的生命才能夠得以延續。

顧禾不由想,當初是哪一位工匠,用怎麽樣的心情將它創造,讓他由瓷土經由水的調和,然後經過火的煉獄,再經歷了千百年,才讓它有了今日的風華。

“那燒制這只罐子的人,一定是滿懷著愛意地在做這件事,這只白瓷罐才能夠展現出這樣的沈靜而寧和的美,即使經歷了上千年的世間顛沛流離,它也沒有舍得破了,依然要保持它的完美,讓後面的人都來看看,當年,那位創造了它的人,是用了多少愛意在制作它,它經歷了怎麽樣的火的燒制,才形成了這樣完美的一只罐子。”

顧禾聽到身後人的聲音,慢慢轉過身來看他,肖策對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意,道,“這是一只唐朝的邢窯白瓷罐,還是宮廷禦用。”

顧禾靜靜地看著他,眸光清澈,整個人雖然一身黑,還戴著帽子,但是,在肖策的眼裏,他就像這只白瓷罐一樣,即使在最角落裏,依然是他心裏最耀眼的那一只,沈靜而寧和,但從他的身體裏散發出一種只有明白他理解他的人才能懂得而且為之迷醉的美的光彩。

顧禾也笑了,柔柔的笑意,卻是從靈魂深處而來,慢慢顯現在眼裏,輕聲道,“你剛才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和我說那樣的話。”

肖策目光溫柔地凝視著他,比剛才顧禾凝視白瓷罐的目光更加專註而柔軟,“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我想,那該是每一個看到這只白瓷罐都該產生的感情。只有愛才能夠創造出真正的藝術,你看這只罐子,它如此自信而端莊地靜靜待在這個角落,上面的光芒,都是因愛而起的。”

顧禾低低地笑了,看了肖策一眼,又去看那只罐子,靜靜地凝視著,甚至伸出手撫摸隔離玻璃,像是自言自語地輕聲訴說道,“是啊,它這樣沈靜地待在這裏,不爭奪任何別人的目光和愛意,也許是因為它根本不在意別人是否愛它,因為曾經有人對它投入了全部的愛,這對它就足夠了,足夠支撐它之後的一切輾轉和流離。”

顧禾的身姿冷清而孤寂,肖策甚至想伸手摟住他,對他說,自己願意做那個傾註一切愛他守護他的人,但是,顧禾向旁邊走了一步遠離了他,他知道,顧禾心裏並沒有期待自己守護他。

顧禾的手摩挲著隔離玻璃,冰涼的觸感,讓他冷靜了很多,他回頭對肖策說道,“再一起看看其他的瓷器好嗎?”

肖策點了點頭。

也許是對那白瓷罐實在是太愛太在意了,即使之後看到那圍了非常多人的這次的最著名的展品,一只汝窯的小碗,私人收藏裏寥寥的幾只汝窯之一,專家們說著它的名貴珍稀價值連城,但顧禾還是回頭去看那一只擺放在角落裏沈靜的白瓷罐子。

肖策卻沒有心思去看這些散發著時光沈積下來的美麗光暈的瓷器,他的目光,甚至所有感官都無法從顧禾身上離開,他追隨他的每一個動作——他的眼睛能比一切珍寶更美,指尖滑過展臺上的玻璃,被光映襯出比最細膩的琺瑯彩白彩還要瑩潤的光澤。

漸漸走到無人的小展廳,裏面是粉彩,一只粉彩玉壺春瓶上是栩栩如生的蝴蝶花卉,顧禾看了瓶子幾眼,就回頭看在瞧著一只盤子的肖策,他才剛看向肖策,肖策就同樣也回頭來看他了,顧禾被他那溫柔的目光掃過來,心湖就像是被風吹來,吹起了一層層波紋,無論如何再平靜不下去。

他慢慢走到肖策身邊去,也去看那一只盤子,道,“這上面畫得真是密密麻麻,全是花,都看得眼花了。”

聽他這樣說,肖策就笑了,道,“這就叫百花不露地盤,要的就是畫滿,顯出熱鬧。”

顧禾為自己的無知窘迫了一下,道,“我還是比較喜歡清淡一些的,就像剛才唐朝的白瓷,宋朝的青瓷,即使青花,我也覺得比這個好,這樣大紅大紫的,我不是特別喜愛。”

肖策溫柔地看著他,“每個人本就審美不一樣,喜歡淡雅疏朗的風格說明心性平和清淡,為人淡泊,這是很好的事。”

顧禾被他說得微微笑了,道,“你這樣講,我聽起來還真是心情舒暢。”

肖策也笑了,“是嗎,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顧禾於是笑得更開心,眉眼彎彎,轉過眼正好對上肖策深幽卻專註地盯著自己的目光,不由心像是被撓了一下,癢癢的,沒法再平靜了,甚至不敢深究肖策的目光的含義。

他頓了頓,其實他是約肖策來請他幫忙的,但是,卻和他慢慢逛了一多小時的瓷器了,說要請他幫忙的事還沒說出口。

要是不是看手表,他真不知道時間過得這麽快,快得他沒有察覺便已經消逝了。

其實,他覺得也許該和肖策電話裏說事情更好一些,只是,覺得是自己求他這麽大的事情,僅僅就一個電話請他幫忙,實在是不像話,所以才把他約來見面了。但現在見面了,他卻說不出讓他幫忙的話來了,只想和他這樣靜靜地在一起,即使只是在一個房間裏,各看各的瓷器也是好的。

但是,終究,還是需要說出口。

顧禾望向肖策,因為是求人幫忙,不得不態度懇切,道,“你該是很忙的,勞煩你到這裏來見我,還陪我逛了這麽長時間的瓷器,真是抱歉。”

肖策道,“能夠靜下心來看看瓷器,對於我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我自己很享受今天的參觀,覺得所悟不少,這樣看來,倒是我要感謝你讓我有了這次的體驗,要不是你,我自己不會想到要來看。”

顧禾因他這話不由笑了,道,“你總是能夠把話說得讓我開心,真不知道,你這樣對每個人,你不累嗎?”

肖策靜靜地盯著顧禾,那被黑色隱形眼鏡遮掩的紅色眼瞳流動著的光芒幾乎要被遮掩不住,顧禾覺得自己在裏面似乎看到了月光灑滿湖泊的情景,肖策卻只是淡淡地道,“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讓我這樣說話,你是特別的。”

顧禾被他這話說得楞了一下,只見肖策又笑了,道,“這句話,應該也能夠讓你高興吧。”

顧禾又楞了一下,然後就笑了,嘆道,“你這人啊……”

肖策卻只是笑,道,“好了,你找我來不是想要我幫忙麽?一直不說出口,不會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吧。其實,你盡管說出來就好了,要是我真辦不到的,我還真不會答應你,我不是那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人,你不用擔心我會為難去為你辦事。”

顧禾站在那裏,心像是揪起來了一樣,他甚至覺得鼻子微微發酸,他想,也許,這該是最後一次和肖策這樣說話了吧。

“因為的確是很難啟齒的要求,所以,我真的是很不好說出口。但是,這樣一直不說也不行。嗯,上次你應該也見到了,我和關謹在一起,我們已經在一起十四年了……”

肖策只覺得心漸漸被寒氣凍成了冰,他真不想聽顧禾說他和關謹有多好,不然,他真的沒有辦法讓自己去把顧禾搶過來,他不想要顧禾難過。

他點了點頭,道,“十四年啊,是很長的感情了。喪屍潮之後,離婚率有50%以上,你們在一起這麽長了,再過一年,可以向政府領取榮譽證書了。這樣的感情真讓人羨慕,至少,我是很羨慕的。你請我幫忙,是想讓關謹不娶我的妹妹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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