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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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病毒的傳播必須要經過傷口和體液,只要913沒有狂躁,即使顧禾面對面和他在一起,沒有任何隔離措施,也不會被傳染。

顧禾深知這點,所以,倒是不怕的,反而是913似乎非常在意。

他讓顧禾出門了,才自己換衣服,又按照約定,幫顧禾取了血液,然後將血樣放進專用密閉消毒箱中,用取組織的取樣針毫不猶豫地從自己的手臂上取下肌肉組織,對一般人來說,那是極為疼痛的,而且這種疼痛在傷口沒有長好之前會一直持續,有時候會持續幾天十幾天,但是他卻只是微皺了一下眉,就從自己的手臂上取下了一塊肉,然後放進保存管裏,又把他用過的東西都放進消毒箱密封起來。

而他剛剛才取下一塊肉的手臂,那塊傷口卻以可見的速度結了疤,根本沒有血液流出來。

他自己也是對他現在的這個身體深感好奇的,也想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他卻不想再繼續待在研究室,在之前的研究室裏的日子,他那時候已經有了神智,而且感官也都在漸漸恢覆,最開始的時候,的確是沒有以前的記憶的,只是迷迷糊糊,但是,即使沒有記憶,疼痛和焦躁依然是其次,被人當成怪物和實驗動物對待,赤身裸體,受人參觀,註射各種藥物,全身被銬住做各種測試,這些,讓他深受侮辱,寧願自己根本沒有神智,漸漸地,他發現自己能夠回想起以前的一些片段,當那天,那個人從隔離玻璃裏看他,他也看到他那倨傲的神態,對方的生物磁場裏的敵意讓他覺得惡心,他甚至能夠通過他的口型知道他在說什麽——你以前是多麽自以為了不起的人啊,現在卻是豬狗不如。

他那時候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想起來了,深深的恨意在那一刻襲擊了他的所有神智,於是他自己無法控制地發了狂,他之後想,那時候肯定是醜態畢露地讓對方看了好戲。

不過,經歷了這麽多,大起大落,人生最好的時候,和人生最差的時候,他都經歷了,甚至不僅境遇,連身體都在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還有什麽,是他無法接受無法適應的。

後來才知道,也多虧了他那時候的發狂,他的那個私生子弟弟根本不敢把即使是變成了喪屍的他弄死,所以,想假他人之手,把他送到了這裏來。

他自己也不知原因,自從被送到了這裏來,他的身體以他自己能夠感受到的速度迅速地在修覆,他對一切的感覺變得更加鮮明起來。

他之前雖然有神智,但是卻不能說話,不能很好地順暢地控制自己的身體,但在這短短的時間裏,他的一切都恢覆了,而且比以前要更好。

要說這一段時間裏,讓他感覺最好的一個人,就是這個顧禾了。

他第一次來看他的時候,他就從他身上感受到非常柔和的波動,讓他覺得非常舒服,就像是小時候,他在山間別墅裏度暑假,躺在後花園中的那個泳池裏,有清涼的風,夕陽也是溫柔的,水波輕輕地撫在肌膚上,那一年的暑假,是他的記憶裏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這個人,就給了他那麽好的感受。

他自己也是猜測,覺得自己感受到的是每一個人身上的生物磁場,人的善意惡意,都能夠清楚地感受得到。

這種感受,似乎是從肌膚表面傳入身體內部一樣,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就是從肌膚的每一個毛孔滲透進一種舒適和溫柔,然後將他整個人都能浸透了一遍,讓他覺得一切都好。

他喜歡上了這個叫顧禾的人,喜歡他身上的那種柔和的波動。

那時候,他還被關在籠子裏,這個人在籠子外面從鐵欄桿的空隙裏握住他的手,即使是因為處在修覆階段而全身麻痹不能動彈,而這個人手上也是隔離手套,他依然覺得從他的手上傳過一種酥酥柔柔的感覺,即使他從自己身上取血和割下肉,那疼痛也很微弱。

這種感覺實在太過奇妙,他根本無法描述。

雖然顧禾給他的感覺如此之好,他也並不想待在這個籠子裏繼續做人的研究材料,只要有能力之後就逃跑,這是必定的。

他已經對之後的一切有了一個規劃,只要不死,那麽,該是他的一切都將還是他的。

他伸手拿了顧禾放在桌上的眼鏡和口罩都戴好,又戴好了手套,這才去開了門,看到顧禾就站在門邊,站得筆直的,盯著門,看到他開門,顧禾從上到下打量了他,就對他點了一下頭,“衣服還是短了一點點,不過,也還好了。就怕鞋子不合適,你覺得怎麽樣?”

他回答,“可以接受。”

顧禾露出了一絲笑,“那就好吧。我帶你出去。”

顧禾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微瞇,唇角上翹,有一種端莊的清麗,按照他的記憶,他實在見過太多的美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顧禾給他一種重生後的雛鳥情結,他認為他這樣笑起來要比別人更好看。

913不敢距離顧禾太近,他自動地和顧禾離開了一段距離,他依然是覺得自己是個病毒體,面對一個喜歡的人,他才要這樣拉開距離。

其實顧禾不是特別在意,只要他不是突然發狂抓傷撕咬他,他就不會有問題。

夜深人靜,大樓裏的出入口大廳根本沒有人,顧禾用了自己的指紋和虹膜,開了門之後,他下意識地一把拽住了身後的913的胳膊,然後兩人並排走了出去,雖然這樣走,報警系統依然響了起來,顧禾讓913自己先走,913沒有遲疑,幾乎是一瞬間只看到了他的影子,他就已經躥出了最外面的大門。

研究大樓是由軍隊把手,報警響了之後,就有兩個守衛跑了過來,顧禾留了下來對他們做了解釋,一通好話,說只是一個研究員圖省事和他一起過門,所以才響了警報,警報只響了三聲,又有顧禾的說明,守衛沒有過多的懷疑,就放顧禾離開了。

顧禾出門,走了一段路之後,913不知從哪裏躥出來到了他的身邊,路燈光很是明亮,顧禾被他的神出鬼沒嚇了一跳,定神之後說道,“我用車送你出去,送出去之後,你最好是先去無人的地方隱居,或者去喪屍城,不然,在人類的地方,恐怕很難有人接受你,其他可以掩蓋,但你的眼睛太特別了。”

顧禾甚至有想過要好好研究一下他的眼睛,為什麽會變異成紅色,不過,放他走後,以後卻沒有機會了。

913沒有回答,只是一路盯著顧禾看,顧禾剛才抓住他的胳膊,也許只是下意識的一個動作,但對913來說,是他感染病毒之後,第一次有人這樣握他的胳膊,把他當成一個同伴的方式。

要上車的時候,913問顧禾,“你為什麽一點也不怕我?在研究室裏的時候,你不是所有的防護措施都做得很好。”

顧禾倒是楞了一下,卻沒特別想,只是說道,“也許是我覺得你現在已經沒有感染性了,你身上的消毒粉味道讓我覺得比較安全。而且喪屍病毒是要通過傷口和體液傳播,我能夠判斷你不會突然狂躁起來抓傷咬傷我,我是不會被感染的。”

913露出了一絲笑,“原來你不是相信我,是相信你自己?”

顧禾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於是只是側了一下頭,沒有答他。

913過高,體積龐大,要躲在後備箱裏的確是非常吃力,顧禾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讓他坐在了後座上。

車開出停車場,他就不斷地提醒他,“拿好我的助手的身份卡,然後裝睡,對,把那床毯子搭在身上,過檢查關卡時,我從你身上掏卡你也不要醒。”

顧禾是研究所裏的有名人物,研究所大門處的守衛都認識他,所以,居然沒有遇到他們的嚴格檢查,讓他簡簡單單就開車出去了。

車開在平坦的公路上,913身上覆蓋著以前顧禾用來裹過身子的毯子,他能夠從毯子上嗅到顧禾的味道,他擡眼看開車的顧禾,車裏很暗,但他的眼睛能夠在黑暗裏也將顧禾看清楚,顧禾的側臉是柔和的,但是堅定,那像是一尊美妙的雕塑,臉上的每個線條都恰到好處,端莊秀美,卻又不容置疑不可更改的堅毅,以這個姿態永遠不變。

913心裏柔柔的,他明明已經不再是人類的身體,卻產生了以前作為人類也沒有產生過的情愫——顧禾身上發出的柔光,籠罩了他,讓他覺得自己似乎是墜入了愛河。

車開出沒過多久,913就提醒顧禾,“後面有車跟著我們。”

顧禾也發現了,他知道那是家裏的保鏢車,他真不知道這些保鏢是怎麽做到的,能夠這樣盡職盡責地神出鬼沒地綴在他的車後。

顧禾將車開上了岔路,這條路不是通往城裏的,而是通往郊外,再開一段,就會有一個檢查站,除非有通行證,不然夜裏不準通行。

顧禾對913說道,“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一會兒就要把你拋下了,我停了車,你就自己下車走吧,後面跟著我的車是我的家人派來的,他們怕我出事。你以後自己好自為之。”

913從位置上坐了起來,他明明不冷,卻依然攏著顧禾的那床毯子,道,“你這樣說,乍聽起來真是無情。”

他這說法倒讓顧禾迷惑了,道,“無情?我沒有把你拘在研究所裏,而是幫你逃跑了,你怎麽還覺得我無情。”

913道,“我自己康覆了,按照政府的規定,我只需要隔離半年,就能回去重新生活,你本就該放我走,難道你現在放我走了是想居功。”

顧禾沒想這個人自從能說話之後倒是很會說,不僅聲音不是那麽好聽,連話也不是很好聽,便答道,“政府到底是怎麽做的,我也不好評判。只是,你即使康覆了,會有什麽處境,我卻是明白的。我覺得我偷偷幫你逃出來,我的確是居功了。怎麽,你不想承認。”

913這時候卻從善如流了,道,“好吧,你是我的恩人。因為你是我的恩人,我決定告訴你一件你特別想知道的事情。”

顧禾笑道,“什麽事?”

他說著,已經把車在路邊停了下來,主要是他不能再把車往前開,只要他再往前開,保鏢車就會加快速度來攔他讓他停下來回去。

車停下來,913就開了車門出去了,顧禾也下了車,這樣一場相遇,似乎也是某種特別的緣分,總要和他告別。

秋日的深夜,郊外晚風習習,顧禾甚至覺得有點冷,不由縮了縮肩膀。

但913不能把自己碰過的毯子遞給他取暖,只是對他說道,“之前一直騙了你,我很早就有了以前的記憶,我叫肖策,你要記住了。以後要是聽到我的名字,你願意來見我,我會報答你這次的恩情。”

顧禾楞了一楞就笑了,心想他的話果真總是半真半假,而且還喜歡逗人,“好吧。希望你確定無感染性後,能夠回去好好生活。”

他說著,也許是出於習慣性地伸了一下手,是個握手的姿勢,“一切順利。”

肖策遲疑了一下,卻沒伸手,倒是顧禾大方地道,“我願意對你走出第一步了,我知道很多治愈的人不敢碰別人,其實,這沒什麽了不起。何況,你手上不是戴著手套麽。”

肖策的眼瞳在黑夜裏流動著溫柔火焰一般的光彩,暖暖柔柔的,和顧禾握了一下手,然後又突然側了一下頭,在顧禾的驚詫裏親了他的頭發一下,道,“既然如此,那親你一下表示感謝也是可以的了。”

顧禾想要再說什麽,對方卻一下子從路邊的欄桿跳了下去,下面是一片樹林,顧禾趴在欄桿上往下看,只見月光下,一個影子消失在了樹林間,只聽到風吹動樹林的聲音,嘩啦啦,嘩啦啦……綿延不絕,似乎永無止息。

他看著那邊,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又伸手摸了摸剛才被親的頭發,心想,已經是個成人了,關謹喜歡把他當孩子一樣對待,連這個說話半真半假的人,也是把他當孩子一樣逗,果真長相很重要麽,長得臉嫩,在很多地方都要吃虧。

他望著夜空站了幾秒,已經停在不遠處的保鏢車上的保鏢堅持不住地下車來,請他上了車,說時間已經晚了,先生讓他回家。

顧禾笑著點了點頭,讓一個保鏢幫自己開了車,自己坐到了車後座去,卻說要先回研究所再處理一點事情才行。

保鏢想要勸他快點回去,他卻堅持要回研究所,而且道,“最多二十分鐘就出來,你不送我回去,我自己回去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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