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913·2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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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禾拿出卡來在入口認證後,才將車駛入停車場。

疫病研究中心喪屍研究第七分所,顧禾在這裏工作,而且是裏面第二研究室的主任,不大不小一個有點話語權的小官。

他從車裏出來,然後繞道要從大樓大門認證進入,這要繞不短的距離,不過,這停車場的設計就是這樣不合理,他一向奉行時間就是一切,一般時候幾乎是小跑著往研究大樓裏去,這一天,他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他的面色略微沈郁,帶著些憂慮,一路上遇到的幾個研究員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就看到他們將他甩在後面先進大樓去了。

最近關於喪屍研究的問題,上面的科學家吵得很厲害。不用想,科學界裏的吵架從來不比別的領域少,而且烽煙更勁。

對於喪屍,一部分人認為他們有些是會變異發展成最終有意識有思想且比人類更具優勢的物種的,所以,現今將他們作為實驗材料而進行的某些實驗是殘忍的不人道的,出於人道主義,不能這樣去幹;另一部分,也是絕大多數,都認為不用對喪屍講人道主義。

人類剛從喪屍潮的大規模爆發走過來,大多數人都是九死一生才逃過一劫,沒有死,沒有變成喪屍生存了下來,所以,對於喪屍是非常地深惡痛絕,而且打心底膽顫心驚,避之唯恐不及,因為這求生的意識,喪屍在他們的眼裏已經不再是人類,更不可能是同類,也不承認他們有些會有意識和思想,只把他們當成是怪物,不僅是怪物,而且是致人死命的魔鬼,對於他們當然是只有一途——那就是徹底消滅。

科學界出現了這種大多數向後者倒的情況,而且又有政府的引導,從驚恐裏逃生出來的民眾當然就被引導得也相信後者了。

但顧禾這幾年的研究,而且接觸了太多內部的事情,只要他有眼睛,還有良心,就不承認喪屍只是怪物魔鬼應被消滅這個觀點。

在理念上和上層和大部分人的不合,是他痛苦的來源。

要進大樓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天空。

研究所建在人類聚居地的邊緣,而且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這裏寬闊,一座座並不高卻堅固若堡壘的帶著金屬色澤的樓矗立著。

從樓前望出去,大地綿延起伏,像是沒有盡頭,天空高遠,蔚藍的顏色,像是一塊純凈的藍寶石,剔透的,盈盈有光,它似乎是萬億年不變,靜觀這片天空下大地上的一切生物的變化。

顧禾想,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無論人類社會發生了多大的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是,這片大地還是這片大地,這片天空還是這片天空,根本沒有變過。

人類只是這個大自然裏的一個物種而已,他相信順其自然,並且相信一切的發展,他願意遵循,而不是覺得人類就是一切的主宰了,一切都可以握在手心裏。

指紋和虹膜認證之後,又用身份卡,他才得以進入主樓,早上的會議,將近段時間的研究成果做了總結匯報,簡短的會議之後,顧禾開始每個實驗室做檢查,而且查看每個“病人”的“治療”情況。

他願意將他們稱為病人,而不是像別人一樣稱為怪物。

下午,他的助手來給他說,上面又送了一個四期的病人過來,聽到這件事,才剛開完網絡研討會的顧禾皺著眉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走過來拿過助手遞上來的資料查看,新送來的病人的簡歷和病歷上面有病人的照片,照片上,是個高大而輪廓鮮明的人類男人模樣,看起來倒是長相非常好的一個人,而後面他的變異之後的照片,似乎也沒有變得特別難看,顧禾拿著資料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語氣淩厲地說道,“既然資料上寫的是完全四期病人,他們不自己處理了,又送到我們這裏來做什麽?”

助手道,“上面要送來,我們又不能不收,就只好接收了。我剛才已經去看過了,已經完全沒有了理智,只有喪屍本能,不知道上面給他用過什麽藥,他的手臂上全是針孔,而且有極強躁動跡象,送過來,恐怕,我們過幾天也只能把它處理了。”

顧禾罵了一句,便讓助手跟上,也去看這個病人。

他們第二研究室,因為某些原因,還有別的研究室沒有的權限,而且,顧禾兼任了研究所的喪屍處理中心的主任,這個,其實並不是一個好差,顧禾很多精神上的痛苦都是源於這個職務。

每一例病人發展到第四期後期,確定無救之後,就會被送去徹底處理掉,所謂徹底處理,就是扔進高溫焚化爐裏,在高溫下,任何東西都會化為烏有,顧禾一直認為,這世上沒有什麽是比火還要幹凈的東西,火才是能夠清理掉一切的。

這些要被送去處理掉的四期後期病例,都要經過顧禾的簽字才能被處理掉。在顧禾心裏,是他把那些生命一個個地結束掉了,而且以最殘酷的方式灰飛煙滅。

顧禾雖然年輕,但是,並不是傻子,這樣的病例,他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每個人並不是一個機器,大家都是和社會有聯系的,而且和別的人有聯系。

一個變成喪屍的病人,雖然在變成喪屍之後,他們就失去了人類的身份,而且研究所的資料裏也不會再有他們之前人類時候的資料,包括他們的姓名在內的一切信息,這當然是為了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好,可以讓他們不和病人之前的社會關系有任何的牽連,這些被送來的,只被定義為喪屍,或者怪物,不要把他們當成是有社會關系的人類看。

雖然原則上是這樣,但是操作起來,在某些地方還是存在很大問題。

顧禾一看這個病例,是被上面送下來的,上面不直接處理掉,卻要送到他這裏來處理,就知道這個病人,在變異之前肯定地位不一般,也許有很強大的家族關系吧,即使他已經變成了人類不再承認其身份的喪屍,上面依然無法處理他,於是,就送到他這裏來了。

即使送來了,顧禾也覺得自己同樣不好處理,到時候,後面出什麽事了,他雖然是沒有責任的,但是誰知道會不會受什麽牽連。

顧禾一向是個正直責任心重而且內心非常善良的人,雖如此,但他也並不是不懂通融,一切利害關系,他能明白的,也都明白。

這些,都是那個人,一點一點地教他的,讓他年紀輕輕,不只是靠關系,更是靠實力和處事方式,而坐到了現今的位置。

病人到這裏之後只有編號,20320913002Y,前面還有一個研究所編號,因為太長,一般被省略。

顧禾稱這個病人叫913·2Y。

進四期病人的“病房”時,必須穿隔離服,顧禾穿好之後,才進去看了。

研究員看他來,很恭敬地過來匯報情況,說病人之前狂躁得厲害,籠子的鐵欄桿差點都被他給掰開了,把他們嚇得夠嗆,所以註射了三倍量的33741,這是一種喪屍的專用鎮定劑和麻醉劑,所謂註射,也只是用槍遠距離打入他的體內,即使是研究室的研究員,見得喪屍多了去了,也對他們非常地懼怕,也許不是懼怕死,而是懼怕變得和他們一樣吧。

最開始還有研究員受不住心理壓力而發瘋的,但是到現在這個階段,一切都走上了正軌,所有事情便已經井井有條了,大家都適應了。

被關在鐵籠子裏的病人並沒有大動作,他就像個好的人類一樣靜靜地靠坐在籠子邊上,不過,在顧禾進屋的時候,他似乎是有動一下,顧禾看了他一會兒,又聽了研究員的一陣報告,就要離開,正要轉過身,就發現他居然擡起頭來了。

顧禾有點詫異,隔著防護服的玻璃鏡片,他靜靜地註視著那被關在籠子裏的人,顧禾願意相信他是人。

——他並沒有腐壞的跡象,面孔似乎還是他在照片裏的人類的樣子,只是有些淺紅色的斑紋,眼睛的眼瞳已經是紅色,但裏面卻並沒有兇狠和嗜殺。

顧禾楞了,他覺得他是有神智的,以至於不自覺就要走過去,但是才走兩步就被助手給拉住了。

顧禾這才反應過來,停住了腳步。

關在籠子裏的913·2Y動彈不得,只是用眼睛看著顧禾,一直看著他出了房間。

在緩沖間裏,對防護服外做了消毒,他才又走進第二緩沖間,之後換下了衣服,出門之後,助手問這個病人要怎麽辦。

助手也是人精,利害關系,他不是想不到,所以什麽都問顧禾。

顧禾搖了搖頭,道,“先拖著吧。無論他這裏發生什麽事,都先拖著,不要處理了。上面到時候肯定還有事。”

助手恐怕也是這麽想的,趕緊應了下來,在913·2Y的資料上寫上了處置辦法,然後送到下面的具體研究室去。

顧禾才剛在辦公室坐下來,準備檢查送報上來的研究數據成果,就又有人進來讓他簽單,說之前的704·13X以及704·14Y不行了,只能送去處理。

顧禾其實只需要簽下去就行了,但是,他總覺得他簽下去的每個單子,對應的並不是一個實驗體,而是一條人命,所以每每難受,心情沈重。

他起身想再去做下確定和看他們最後一眼。

他翻看了兩人的資料,發現這是一對母子,當時是一起送來的,現在,也要一起送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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