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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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麽一瞬間,我動搖了。當然我肯定不是怕走在路上被人撕爛嘴,畢竟朗朗乾坤敢來就試試看。但我突然很怕再也沒人理我了。我爸就隨便吧反正也沒理過我,但跛叔和餘世華也生我的氣了。

其實我不是一個會太顧身邊人想法的人,尤其是對知法犯法的人,我完全不care,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是這樣的。但是現在我莫名其妙地覺得後腿被拖住了,我沒那麽“勇敢”了。

以前的我可能是一腔孤勇,前提或許是“孤”。現在我已經很有都不孤了,我習慣了熱鬧的生活,我居然會害怕餘世華真的生氣不搭理我。

日哦,說好了我改造他,結果也沒改造完就發現自己反倒被改造了,這感覺真他大爺的無比酸爽。

我沈默著,猶豫不決。

弗蘭克坐著喝了一會兒茶,問:“你的決定是什麽?”

我說:“不好意思,你讓我再想一想。”

弗蘭克點了點頭:“那我們先說第二件事。嚴清楷的遺物,我想應該交給你。”

我一怔,眼睜睜地看著弗蘭克打開他帶來的箱子,把裏面的東西放到茶幾上面。

東西很少,一個本子和一串佛珠,一枚戒指。

我問:“為什麽要給我?”

弗蘭克說:“他說過他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其實和我們約定好他犧牲之後要把東西都燒掉或者捐掉。不過我想了想,很可能你和餘先生是他的朋友。但餘先生把我趕出來了,只好全部給你。”

我說:“我沒哪裏看起來像他的朋友。”

弗蘭克說:“你去安泰那裏的時候計劃出了亂子,他很想去救你,被老大攔住,兩個人打了一架。我不想說自己同事的壞話,但他其實從來都不在意犧牲線人,只要完成任務,這也是我們和他不是朋友的原因。”

我說:“好吧,我收下。”

弗蘭克又問:“那請你出庭作證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麽樣?”

我說:“除非你是想拿遺物來賄賂我,否則我還需要繼續考慮,不會受你這一番話的影響。”

弗蘭克笑了笑:“這件事與遺物沒有任何關系,這是關於正義的決定。”

隨便他怎麽給我扣大帽子,我還是起身送客了。

送走嘮嘮叨叨的弗蘭克,我把那三樣東西帶回房間仔細地看。

佛珠很簡單,就是廟裏求的,至於哪個廟就不知道了,反正也沒保嚴清楷的平安。弗蘭克還要跟我爭,非說佛珠說不定保嚴清楷上了天堂。這可真是滑稽了,嚴清楷戴著佛珠去跟上帝討論大慈大悲咒?

那戒指,弗蘭克說是嚴清楷他未婚妻的,當場就把我給震住了。第一反應是嚴清楷他騙婚。弗蘭克遮遮掩掩地解釋了一通,其實跟騙婚也沒有什麽差別,就是嚴清楷曾經當臥底當到了一個犯罪團夥老大的女婿,最後親手殺了他岳父,又親手把他未婚妻送進監獄裏判了三十年。

至於那個本子,就更簡單了,裏面只默寫了我當初那篇作文《我的理想》。

弗蘭克一定是想道德綁架我,不然怎麽不見他把嚴清楷的工資卡留給我呢?盡留些這麽意味深長的東西。

我正思考著人生,餘叔叔打電話給我了。

這可真是難得,在所有人都不理我的情況下他居然最先理我,恐怕是想罵我。

我沒接電話。

他就繼續打,打了半個小時。

看在他這麽執著的份上,我接了:“不好意思,剛才洗澡去了,有事嗎?”

餘叔叔開門見山地說:“什麽事都一筆勾銷,你不要出庭作證。”

我說:“啊?”

餘叔叔:“別裝傻。”

我說:“其實我出不出庭都不影響結果,那麽多警察看到了嚴清楷死的時候只有段歷一個人在那裏,手上還拿著槍。那都是人證。”

餘叔叔:“這你就別管了,只要你別出庭。”

我問:“你打算怎麽做?能買通的都買通,買不通的下毒手?”

餘叔叔不耐煩地說:“關你屁事啊。”

我平靜地說:“確實關我的事,我同桌被段歷殺了,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餘叔叔更不耐煩了:“什麽狗屁同桌,他媽的就一個小學同桌!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問他:“你還記得嚴慧中這個人嗎?”

餘叔叔沈默了幾秒鐘,問:“誰?”

我問:“嚴凱呢?”

餘叔叔更困惑了:“誰啊?”

我相信他是真不記得了,對於他來說也確實沒什麽好記得的。這不怪他,怪畜生。

我說:“本來我也打算不去出庭的,但現在我一定會去,沒事了吧?沒事我掛了。”

我掛掉了手機。

其實我是氣餘牧雄的,慫如我,還是不太想出庭。

但緊接著我又接到了餘世華的電話。

他這幾天來第一次給我打電話,開口就說:“剛才我爸跟你說了吧?”

我說:“說了。”

餘世華沈默了一陣子,說:“我爸為了段歷的事好幾天沒休息了,到處在托關系。”

我沒說話。

他有點急了:“我跟你講,這事兒真的只要你不說話,我爸就有辦法扭轉了。我跟你說實話吧,現在嚴清楷是誰殺的,整件事的鍋就是誰背,所以不光是我爸舍不得段歷,他這也是在自保,不然我爸也得一起栽進去。段歷知道我爸的事兒太多了,誰也不能保證他萬一出了事不會把我爸帶進去。”

我聽出了一點點端倪,立刻就問:“所以你們打算把這個鍋給誰背?那天在場的就只有段歷和你和我,他不背,你背還是我背?”

餘世華松了一口氣:“你別擔心這個啊,怎麽可能讓你背,我也不可能啊。”

我追問:“那是誰?”

餘世華說:“你別管是誰,反正跟咱們沒關系。”

我說:“你不說算了,沒事我掛電話了。”

餘世華趕緊說:“別!我說行吧?陸領啊。”

我:“這關他什麽事?”

餘世華:“你管這關他什麽事?反正他又不是個好貨,死就死了,用你的話來講,他肯定手上人命也不少,多背條命也不委屈。”

鬼才說過這種話,不要隨便說句話就說是我說的,我又不是迅哥兒。

那現在的情況是,段歷殺了嚴清楷,而不知道餘牧雄究竟是於公還是於私,反正想要救段歷。

而我和餘世華是唯二的目擊證人。出於餘世華被他爸掌控的前提,就只剩下我的證言可用了。

其實我可以不去的,說穿了,當時也不止我在場,後來警察都趕過來了,公訴方隨隨便便就能夠得出唯一的定案結論。

說句誅心的話,我沒必要非得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我剛掛斷餘世華的電話,就接到了應心的電話。

他們一家三口是約好了的吧?!

我斟酌了一下,接電話:“你好。”

應心的聲音似乎很疲憊,硬撐著問:“你沒事吧?那天可能嚇到你了。”

我說:“我沒事,謝謝。”

她遲疑了一下,又說:“餘牧雄是不是聯系過你了?”

我謹慎地問:“您是指什麽事?”

她問:“他是不是阻止你出庭指證段歷?”

我反問:“您究竟想說什麽,就一次說完吧。”

她又遲疑了一會兒,說:“現在我們都需要給FBO一個交代,FBO只需要一個交代。事實上,嚴清楷確實是被段歷殺的。但是你知道餘牧雄這個人,他是不肯吃一丁點虧的,所以他想穩住你,然後想辦法把罪名嫁禍給陸領。”

我小心地說:“無事不能生非,無風不能起浪,是誰做的事就是誰做的事,跑不了也搶不來。”

應心似乎是嘆了一口輕氣,說:“他會打好關系,然後讓世華去做偽證。”

我一下子怔住了。

她輕輕地說:“你不用問我怎麽知道他的打算,我有我的辦法。我打這個電話給你,固然是有我的私心,因為我想保下陸領,他對我而言很重要。但對你而言,我想你也不希望世華被餘牧雄這麽利用。”

還有一天開庭。

白天餘世華瘋狂地call我,我都沒接電話。他打到家裏座機上,保姆接了給我,我也不接。

也不是生氣了。我已經沒有生氣的力氣了。

真不是生氣,就是覺得茫然。

我是能夠理解餘世華的,但理解不代表支持。我突然對我倆的關系重新產生了懷疑。我突然不太確定我是不是能夠和他一起走下去了。

我和他之間的感情沒有任何問題,但他爸完美地在我倆中間劃出了一條臭水溝。這一輩子,這一輩子只要餘牧雄一日作死之心不亡,餘世華就始終要給他收拾爛攤子,並且不知道能做出什麽事來。很可能每件事都像現在這樣,把我和餘世華架在兩個完全對立的面上。

我可以用各種辦法讓餘世華脫離那個不幹不凈的圈子,可以讓他放棄他家的財產,但我不能也不可能強求他完全割裂父子關系。

還是跛叔看得透,他在三年前就委婉地跟我談過心,大意是餘世華不可能說斷就完全跟他爸那邊斷了,要我再斟酌。但我就是覺得沒事兒,盲目自信,我覺得餘世華肯定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聽我的,養成了慣性之後就會全聽我的,我肯定會贏的。

你說我天真或者愚蠢,我都認了。但我絕對不會認輸。

保姆拿著話筒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站了好一會兒才訕訕地把話筒擱我旁邊,開了免提,人就趕緊溜之大吉。

餘世華在那邊焦急地問:“你怎麽不接我電話?你沒事吧?”

我沒說話。

他更急了:“你說話,別不說話,你怎麽每次一有事就不說話呢?你答應過我好幾次了,不管什麽話你都跟我說!你這毛病答應了改的!”

我撚著嚴清楷的那枚戒指,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好。

他在那邊絮絮叨叨了半天,催促了半天,我才說:“我要出庭。”

餘世華一下子卡殼了,好幾秒鐘之後才說:“你等我去你家裏說。”

我說:“你不用過來,我決定好了。”

他已經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戒指,又打開嚴清楷的那個本子,把那段我自己寫的話讀了一遍。

這段話我寫的時候確實感觸頗深,但寫完之後也就只是把它當一篇作文了。我絕沒有想到過,它會影響另一個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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